第二十四章

舟军国回来这件事并没有给舟乐带来多少喜悦。

无休无止的训诫、一成不变的严厉……褪下军装的雄虎依旧带着军队里的冷硬。许是因为年末考核的临近，舟乐一回家便能在门口看到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等着自己的舟军国，对方对自己在学校的一切都要打探清楚，事无巨细在这位军人父亲的身上反倒成了舟乐所厌恶的存在。

因为考核而日日忙碌的舟乐心身俱疲，回到家没有其他人家那样的鼓励，连一句“辛苦了吧”都是奢望。问完学校问家里，在家他只要有一个舟军国看不顺眼的习惯就会换来对方的斥责，出于各种原因他一直选择默默承受，从未顶过嘴……充满温情的絮语注定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不可能。

好在林姨疼他，愿意陪他聊聊天，也会变着法子给自己做些好吃的，原本煎熬的日子才没那么痛苦。而日益繁重的学业和层出不穷的准备需要也让他没了继续等待钱牧禾的念头，不得不一门心思扑在复习上。

“……我刚才说的你听清楚了没有？！你这是什么态度？！”

“听清楚了，”舟乐咬了咬唇，压下内心的烦躁，用尽可能温和的态度说着，“我没有其他意思，但我今天真的有点累。”

许瑞华这段时间都在外面出差，家里除了林姨，就只有舟家父子。而舟军国像是没了顾虑一般，平日因为妻子还在而收敛的性子愈发外露，今天更是没经过舟乐的同意就搜了一遍他的卧室。好在舟乐的房间几乎没什么玩意，那只剩下一个的大哥大舟军国也没多想，但看着桌上堆叠的杂志，他还是提起粗眉教育了舟乐一顿。

“都什么年纪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功夫在这看闲书，你能从这上面学到什么？你这样和那些玩物丧志的兽人有什么区别？”

“先生……”

一旁的林姨不懂什么叫剑拔弩张，可望着倏然起身怒目而视的舟军国和背对着高大雄虎的舟乐，她意识到这一次的情况和之前相比似乎要严重许多。

“我先去晚自习了。”

被绞得发皱衣角旁青筋凸起的虎爪松了又紧，舟乐努力克制内心的情绪，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你给我站住！”

本想用力把门摔上，但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好选择，于是用仅剩的理性关了门，拉紧身上的夹克衫，理了理头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今年赣省的冬季好像比前几年都要来得早，他表面虽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衫，里面却还套了件毛衣。

这是母亲亲自给他织的。

刚才能忍住不发作，也是因为他无意间碰到了毛衣的领口，想到了她。母亲如果在，肯定不愿意看到他和父亲吵架，没有触及到牧禾叔，他自然是能忍则忍，秉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选择一个人出来散散心。

不过……

“唔……哈……”

舟乐搓了搓爪子，吐出一口白气。

今天似乎有点冷，刚才出门应该再多穿一件外套的。

星期五下午的市区要比平时热闹。柔和的阳光斜斜洒在红砖墙和水泥路上，街头没有密集的车流，只有零星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舟乐自顾自走着，路过十字路口处总是能瞧见吆喝的小摊贩。灰虎耸动几下鼻子，街坊邻里炒菜的味道杂糅在一起，伴随着那些而不喧闹的动静组合成了一首属于寻常人家的歌谣萦绕在身边，让原本骤降的气温多了几分烟火的温度。

这里的红砖墙被石灰涂成了灰白色，但上面依旧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红色激励标语。墙对面的桂花树下满是已经腐败的花朵，看得舟乐入了神。

明明几个星期前他才看到这里盛开的桂花，若是时间允许他还会驻足细嗅片刻。而如今它们却已经凋零，所剩无几的也已经闻不到清雅的幽香了。

美好的事物总是那样短暂，就像他曾经以为能在乡下多待一会，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提前遣返，在医院想多和牧禾叔聊聊天培养感情，到最后却因为自己的着急而功亏一篑……

舟乐打了个喷嚏，缩着脖子情不自禁一个人笑了起来。

真是的，他怎么也开始伤春悲秋起来了……诶，他干嘛说“也”？

舟乐家的住宅是父母严格挑选的，这里几乎看不到娱乐场所，只有一栋又一栋的高楼，舟乐并不认为自己走路的速度很慢（看着他被风吹得颤抖的衣角就知道了），可这里就像是迷宫，任凭他怎么走也看不到出路。

秋冬时节的天要比平时变得快，随着虎兽漫无目的的转悠，无声的夜幕不知不觉间笼罩在这座平凡的小城之上。

年末的考核分为面试和笔试，面试倒不算特别难，笔试除了现在学的这些，还有政治要考，而后面有他最不擅长的千字议论文要写，想想就让他头大。除此之外，就算是平时学的，卷子是有百分之十的题超纲的，那一部分要学了大三才能懂，这样分析他其实相当需要花时间去练习。但今天舟乐可不想真的去自习，毕竟他本来就不需要在那待着，母亲不在，这样散散步会更适合压力山大的自己……只是上一次这样看城市的夜景还是和牧禾叔吧，再上次就是自己一个人。

说起来，牧禾叔现在应该也吃好饭了吧？毕竟乡下兽总是喜欢早吃早睡早起呢。

啪啪啪！

舟乐面无表情地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一阵郁闷。

为什么什么事都能想到牧禾叔呢？现在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应该好好想想怎么通过年末考核才对。

明明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灰虎叹息一声，望着自己呼出的温热白气发呆。

至少大一之前的自己不会这样多愁善感，就算喜欢同性喜欢成熟健硕的长辈，他也依旧收敛保有分寸，平日里其他同龄人春心萌动，他总是看书转移注意力，只有实在忍不住的日子里才会看看网络论坛和小说……书本是他寡淡读书生涯里难得的慰籍，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父亲不顾自己隐私还斥责自己看闲书他会感到愤怒吧？说起来他还是怕，怕那个高大威严的军官父亲，怕自己和牧禾叔的事情会暴露，怕自己无法满足他和母亲的期望。

他变了，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就因为一个来自乡下的大叔。

够了。舟乐甩了甩脑袋，扭过头，目光刚好对上理发店的门。

恍恍惚惚间他已经走出老开发区，这里的建筑物没有章法可言，红瓦房、小洋房甚至是写字楼，像是把整个赣省每个地方都切了一块，凑拼图一般合了个乱七八糟的地在这。

那就先剪个头发吧，刚好也长了，顺便修修毛，最近感觉有点扎人。

……

“好冷啊……呼……”

灰虎缩着脑袋朝掌心哈着热气，使劲揉了揉自己已经干裂的鼻头。

剪好头发顺便洗了个脑袋，出来已经是七点半了。舟乐犯了难，现在回去肯定是挨打骂，可去学校也不现实了，那他要一直这样围着市区转悠吗？

舟乐拉上拉链，忍不住再次懊恼没带上围巾就跑了出来。

那就随便走走吧，冷了累了就找个咖啡店坐一会。舟乐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舔了舔冰凉龟裂的嘴唇。

他一路走过市医院、渡江大桥、旅馆。

舟乐停下脚步，抬起有些僵硬的脑袋，顿时一阵冰凉的风就钻入他的颈脖间。

这里，是之前牧禾叔住的地方。

灰虎眨了眨眼，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他转过身走向旅馆，在一楼门口站定，然后抬起手臂，用微凉的肉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随着牧禾叔的离开，他却像断片一样，想起了很多以前小时候的事情。从前他喜欢黏着牧禾叔，乡下没什么好玩的，牧禾叔总会变着法子逗他。其中有一种游戏他们俩经常在院子里玩，牧禾叔会让他捂住眼睛，虎汉子则站在其中一个方向喊一声，自己再转一圈，接着让要凭感觉指出牧禾叔的位置，对了就能吃好吃的。

或许再次睁开眼，他就会出现呢？

很荒谬和莫名其妙的行为，最近的他忙得如热锅蚂蚁，但现在却闲得无事可做，花个俩三分钟发个神经，就当是取悦取悦自己吧。

“……阿乐？”

捂着眼睛的灰虎抖了抖耳朵，没动。

一只爪子冷不丁轻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灰虎一个激灵，他拿开爪子，转过身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虎脸。

“……”

是梦吧？还是他累出幻觉了？

钱牧禾抬起爪子，滚烫粗糙的指腹擦过面前灰虎已经被风吹得开裂的脸，那俊朗的脸上眉头拧起，他解开老土的军式外套，二话不说披在舟乐身上：“怎么穿这么点就跑出来？”

舟乐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钱牧禾的脸，任由对方动作，那目光像貔貅看到元宝一样，贪婪地舔舐着虎汉子刚毅的轮廓。

是梦也无所谓了，让他再多看看牧禾叔一眼，就一眼。

钱牧禾也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会是在这个地方。不过他本来就是打算来找舟乐的，这样也好。

“先上楼吧，别冻着哩。”见这崽子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钱牧禾呼出一口热气，拉着他就上楼了。

舟乐默然，只是低垂着脑袋默默跟在他身后，瞳孔里映着俩兽连接的爪子，那里传来实打实的热度和对方身上好闻的太阳与稻香味都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钱牧禾轻车熟路地带着舟乐来到一间客房。

“你还没回答我嘞，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钱牧禾关上门，瞥了一眼跟个木头似的杵在房间中央的灰虎。

“我爸在家。”言尽于此，钱牧禾也明白了一切。

舟乐转动脑袋，将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从一开始的震惊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到现在他发现牧禾叔似乎是带他来到了旅馆旁的一套小屋里，这里不比上次，客厅不大，但厨房、厕所、卧室都分别独立，摆放着的东西比起上次多了很多，都是些生活用品，他甚至看到了乡下才用的那种涂了色的铁脸盆。

“你咋瘦了这么多哩？”钱牧禾摸了摸虎崽子冻得发红的脸颊，眼中满是疼惜。

舟乐的眼下明显有一圈黑，那双原本清澈的褐色虎眸像灶台里的火星子，柔和里带着些许黯淡。原本有了棱角的脸变得如刀削般，整个虎的状态是明眼可见的疲惫。

舟乐没有回答。

即使发生了那些，还愿意和他有肢体接触吗？舟乐的心又酸又难受。

牧禾叔，你倒不如狠狠地骂我一顿，也比这样给我希望让我还保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来的干脆。

舟乐刚才本想甩开对方的爪子，因为他明白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可他又贪恋那份关心和温暖，即使他知道这是错的。

“哎呦，你这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哇，手这么冰，”钱牧禾握住舟乐的爪子轻轻揉搓，“吵架了也不要这样乱跑啊，天这么冷，真要感冒了受苦的还是自己哩。”

“哎？咋还哭了呢？”虎汉子手忙脚乱地擦去舟乐眼角的湿润，笨拙的动作带着说不出的温柔，黑金色的虎眸里满是心疼。

感受着爪子处传来的温暖，舟乐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泪水先一步代替言语流露而出。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刻骨铭心的思念、对那时迫不得已举动的歉意、想退求其次保留俩兽原来关系的卑微……有太多太多话想说，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

叔，如果可以，我们还能回到之前那样吗？您喊我宝贝，我可以继续黏着您撒娇，但不会再有那种念头了，只是普通的邻家叔侄，好不好……

“别哭啊……”钱牧禾掏出手帕，一边擦去舟乐的眼泪，一边握着他的爪子，“哭成小落汤猫了，嘿嘿，不好看了呢。”

舟乐还是没忍住，破涕为笑。

“宝贝是有很多话想问叔吧？”

舟乐被那句“宝贝”刺激得浑身一抖，他使劲眨了眨眼，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嗯。”

“嘿嘿，那叔先问宝贝，今天星期五怎么不去学校晚自习哩？”

舟乐目移：“我是走读生，之前在那自习是因为我母亲要求的。”

钱牧禾点了点头：“这样啊……”

客厅有那么片刻彼此都没有说话。

“宝贝是真的喜欢雄兽吗？”钱牧禾以尽量温和的语气试探地问道。

舟乐抿了抿虎吻，小声嗯了一句。

“喜欢叔这种？”

这次虎崽子没有直接回答，但看着他那像煮熟的虾一样的脸，钱牧禾心中了然。他有些难以理解地挠了挠头，但也没继续问下去。

“还记得之前叔答应过宝贝的惊喜吗？”

“啊……嗯，记得。”

“那宝贝闭上眼。”

舟乐听话地闭上眼睛，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气息就打在他的脸上，还不等他有所反应，粗糙中带着柔软的事物就贴上了他的虎吻。

？！

钱牧禾垂着眼，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吻住了舟乐。

这是一个很浅但又目的明确的吻。钱牧禾没有选择亲舟乐的额头或是侧脸，而是对着那抿紧的虎吻亲了下去。这样，虎崽子会明白自己的心意了吧？

虎崽子的睫毛一颤一颤像羽毛轻挠着钱牧禾的心，对他的怜爱更甚几分。

钱牧禾没有伸舌头，舟乐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原本压下去的“这是梦”的念头因为钱牧禾大胆而出格的举动再次浮现在脑海。感受着虎汉子主动而直接的吻，舟乐绷紧了肌肉，爪子微微握紧。

“我知道宝贝有很多东西想问叔，”钱牧禾微微后仰，拉开了俩兽的距离，改而用额头抵住对方的额头，听着舟乐喘息的声音，轻声说，“让叔一个一个解释，好吗？”

从那天之后钱牧禾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胡家村。

他努力克制不去想起对方，但躺在床上睁眼闭眼都是那兽的音容笑貌。有时候做着农事，只要一个不注意，他的脑海中就会浮现虎崽子强吻自己的画面，青涩笨拙的爪子胡乱摸着自己的身体……

所以，阿乐是真的喜欢雄兽，而且喜欢的就是自己？

［叔你会讨厌喜欢同性的兽人吗］

［我不想结婚］

［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乱成糊浆般的大脑如卡了壳的收音机，不断循环播放着舟乐曾对他说过的这几句话。

钱牧禾猛地从床上坐起，痛苦地佝偻着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他依然难以消化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怎么会呢？怎么可以呢？不说性别，光是年龄就已经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阻挡在彼此之间。世俗不会允许，他也无法接受。

可是……

“叔，我爱你。”灰虎崽子声泪俱下，握着他的肉爪，哽咽着说。

舟乐曾经问他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他当时解释说喜欢是浅的，爱是深的，但具体怎么分辨，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虎崽子铭记在心了吧，那天喝多了也未曾说过一句喜欢，只是喊着爱他。

想不通的他只能憋着一口气躺下，却在夜里不自觉地悄然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许久。

后来他去找了老赵，但并没有提这件事。无论是出于保护舟乐还是其他，毕竟如果真的让别人听到这些，那崽子又该如何生活？如何面对社会？而在没有方向的交谈中，他想起了那位已经作古多年的友兽。

他也是喜欢雄性的，因为这家破人亡，导致自己和所有人分道扬镳，最后一个兽郁郁寡欢死在马路边，被人发现时脚下还有一瓶倒了的农药。

“好端端的，你怎么提到他了？”

钱牧禾呵呵一笑，掩下心思开口：“没事，随便问问，现在他家还有人吗？”

“搬走了哇，但他姐姐应该还在咯，去了别的村，好像在山那头哩。”

他点了点头，默默记下这句话，隔天就找了个借口，带上东西动身去找了那唯一还在乎死去故友的妇人。

理由？他记不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但他很清楚，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去接受的理由。

路比想象中顺利，他也见到了那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雌兽。

只是和想象中不同，对方的背已经严重变形，头发也几乎掉光，拄着拐杖坐在门前晒太阳，如果不仔细看，他甚至分不清那眯成缝的眼睛是不是皱纹。

刘家大姐不过五十，看着却比村里某些老人还要脆弱。

“咳咳……谁在那……”

钱牧禾缓缓走到对方面前，扶着她，说明了来意。

没有想象中的厌恶和反感，老妇人很痛快地答应了他，还拉着他进屋坐。

“哎呀……好久没看见你了……咳咳……上次见面，你还是个愣头青……”

土坯房里除了旧得发白的家具，唯一的活物就是一只趴在木楼梯上睡觉的黑猫。

“阿姐，这些年，你还好吗？”

钱牧禾不敢让颤颤巍巍的老妇人端茶倒水，他起身轻按住对方，说着他来就好。

“过年我家崽子会来看我，平时我一个人身体硬朗着呢，还好……”老妇人垂着脑袋，喉咙里发出如破了的风箱般沙哑的声音，“只是没想到你会来……咳咳……还会问关于他的事……”

正在倒茶的钱牧禾浑身一颤，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你是好奇为什么我答应得那么干脆吧……咳咳……”老妇人笑了笑，靠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她已经老了，说几句都是要了她所有的力气。

“其实以前，我们所有人都不想提他……毕竟他已经被除去族谱，不是我们家的兽人了……”

钱牧禾安静地坐在一旁，竖起虎耳倾听着。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都走了……我却还是放不下……”老妇人哆嗦着嘴唇，“放不下我这个唯一的弟弟……”

一段故事从她口中娓娓道来。

刘志刚是胡家村刘家唯一的男丁，他头上有一个大了五岁的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原本是个老实的普通汉子，没有陋习，一家子除了穷点，过得倒也还算不错，唯一让长辈头疼的就是都二十五了还没娶到媳妇，催也好骂也罢，这倔驴就是不愿意，给他相亲介绍也都不要，还莫名其妙说“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气得他爹抡起柴火棍就要打他。

直到有一天，他领了个雄兽回来。

没有等家里人开口，他就跪在他爹娘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爹，妈，儿子不孝。”刘志刚一边磕，一边把俩兽的关系给在场的所有兽人都说了个清楚。

他娘听白了脸，他爹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姐姐恍惚地盯着他，妹妹怯生生地躲在她怀里，吸着手指。

“刚子啊，你是在闹呢……”好一会儿，他娘走过来，拉起已经磕破头的自己，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娘知道你怨你爹，晚几年就晚几年吧，你好好找个媳妇，这又是闹哪出呢……”

刘志刚没有吭声，抬起头，血水混着尘土，像蚯蚓一样顺着鼻梁爬下来。

后来的事刘大姐已经记不清了，她躲在房间里抱着年幼的妹妹，耳畔是阿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阿爹暴怒的吼叫，茫然害怕的她只能用力捂住怀中妹妹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了，因为弟弟带来的那个雄兽，他们家的生活从此变了天：街坊邻里的大嘴巴妇人听到这件事，事情很快传遍了村子，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对他们指指点点，那种异样的目光即使过了几十年想起来依旧让她浑身冰凉。

可再多都无法改变固执的弟弟，他声称自己这一辈子只喜欢雄兽，也只爱他带来的那个兽人，气得阿爹怒急攻心，一个蹬腿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再后来……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所有兽人都放弃了弟弟，只有她还在苦口婆心地劝，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啊。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咳咳……”老妇人笑了笑，笑着笑着眼里泛起了泪花，“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却还是忘不了他，有时候啊……做梦还会梦到，梦到他怪我……”

“以前我也和爹娘一样，觉得这是病，要么就是着了疯魔，你说说，雄性怎么会喜欢上雄性呢……”

老妇人扭过头，盯着门槛看。

“所有兽都无法理解，包括我，带他去了医院，请过出马仙，什么偏方都用过，可都改变不了他的念头……”

“他们都说这些年爹娘还是不认我弟，可只有我知道，娘偷偷背着我爹来了好多次，看他的坟给他烧纸钱，说是不认这个儿，可作为爹娘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得下呢……”

“我爹也时常一个人抽烟叹息，喝多酒了，也会念叨，如果再来一次，他喜欢雄兽也好，喜欢雌兽也罢，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老妇的眼里变得晶莹。

“其实啊，这么多年过去，兽都老了，对以前一些心结也看开了，活久了才会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人平平安安更重要的呢……”老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她语气哽咽，继续说道，“至于我，只是希望他除了平平安安也能幸福，喜欢雄兽就喜欢了，虽然到现在我也无法理解他的想法，但能扶持着过一辈子比啥都强……”

“所以如果换作是以前，我也不想提他，可现在，我却巴不得有人能和我一起聊聊他……”

钱牧禾递上茶水，没有作声。

问候关心了几句，他就告别了老妇，回到了村里。

入睡时，钱牧禾再次想到了舟乐，还有临走前老妇的那番话。

“我年轻时候，连离婚都是天大的事，更别说其他的哩。可现在看看，日子还不是照样过？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你自己过得舒心，过得踏实。”

“喜欢雄兽是病也好，不是也罢，只要日子过得平安顺遂，已经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了啊。”

“我回去以后想了很久，但并不是想为什么宝贝会喜欢上我这种光棍的农家汉子，而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办。”

“叔当然不觉得这是病，那叔是该接受还是拒绝？在这件事上叔其实……没去纠结太多，叔笨。可想接受，叔又有很多顾虑，先不说咱俩都是雄性，就年龄上叔可比宝贝大了一轮哩，要是在一起了其他兽怎么看？你父母会同意吗？你将来怎么步入社会，怎么工作？难道你要告诉他们你喜欢村子里的邋遢汉子？”

“可我不想你难过哩，所以叔去找了其他兽人，也算是给叔做心理辅导吧，哎，这个词还是宝贝教叔的呢，嘿嘿……”

“宝贝，如果咱俩真的在一起，叔可能陪不了你太久哩……”

但这也是好事，毕竟未来你还有其他选择，如果真的一辈子了，那我不是耽误你一生吗？最好过了几年你就烦了倦了，有了真正喜欢的女孩子，毕竟你那么聪明有才华，前途不可估量，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啊……钱牧禾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舟乐早已泪流满面，听到这句话，他已经分不清心里是喜悦还是悲伤，只能紧紧拉着钱牧禾的爪子，无声地落泪。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也恨过，为什么自己喜欢的兽人注定不被世兽所认可，为什么在一起会变得那么艰难，为什么呢……他只是想和喜欢的兽人在一起啊……

“嘿嘿，所以思来想去，叔还是放不下宝贝哩，这些天叔一个兽在村里总是想到宝贝，毕竟叔只有宝贝了，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陪在宝贝身边，那就算叔卑鄙无耻吧……”

何况我也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愁眉苦脸的样子可不好看啊。

“所以，宝贝，”钱牧禾一边按住了舟乐的肩膀，一边擦去对方眼睛的湿热，黑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答应你。”

“但宝贝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等舟乐反应，钱牧禾的表情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急忙补充道，“如果以后遇到喜欢的雌兽，不要顾及叔，勇敢去追，叔也答应宝贝到时候我还是宝贝最亲的叔，不会因为这个远离，好嘛？”

“怎么会？！我只喜欢叔你啊，”舟乐急了，他拉起钱牧禾的爪子，放在自己胸口，“叔你瞧，这里在因为你而跳动呢，我只对你有感觉。”

“好好好，叔知道……”钱牧禾扬起嘴角，宠溺地揉了揉舟乐毛绒绒的脑袋，“既然这样，那答应叔也没关系吧？反正宝贝只喜欢我，嗯？”

牧禾叔也瘦了，但比起医院那段时间要好太多。墨色的虎纹为这张成熟坚毅的面庞增添了几分俊逸，黑金的瞳仁给予了眼睛天然的深邃，舟乐真是爱极了钱牧禾的长相，天底下怎么有这么符合自己审美的天菜大叔呢（这句话好像好久以前他就说过？）。

“……好吧，我答应你。”没敢和虎汉子对视太久，舟乐移开目光，嘟囔了一句。

“嘿嘿，这个惊喜，宝贝喜欢吗？”钱牧禾俯身，高大的虎躯轻轻压在舟乐身上，他调皮地轻咬着舟乐的耳朵，“小笨蛋。”

“……”舟乐不敢看钱牧禾，眼睛盯着虎汉子鼓起的胸口，脸红得能滴血。

“看样子是喜欢咯。”钱牧禾没有错过舟乐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明亮的眼睛，他笑了笑，转而放弃已经变红的耳朵，再次亲了亲舟乐。

“叔那个年代在一起的兽人很少会这样亲，基本上都是搂搂抱抱，所以叔也不太会，嘿嘿……”钱牧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鼻子，“不过叔记得你们年轻人倒是蛮喜欢的哩。”

“没事……”我很喜欢，也很开心。明明很激动也很兴奋，但他却不知怎的表现得愈发冷静，舟乐压抑着内心的狂喜，笑着抱住了钱牧禾，爪子绕过虎汉子粗壮的胳膊，环上那宽阔的后背。

这里也是暖暖的。

幸福的描述有很多种，但对舟乐而言，他感觉整个人都变轻了，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要飘起来。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呼吸都变得轻快，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不必再压抑内心的情感，终于和喜欢的兽人修成正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轻松释然的感觉了。

此刻的他只想安静地抱着钱牧禾，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静静地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

“对了叔，你这段时间都是住在这吗？”舟乐突然想起来什么，从钱牧禾怀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不是啊，叔昨天才搬过来，豁哟，叔跟宝贝说，带的东西可多哩，几乎把村里房子的东西都弄来了，有些太麻烦的就卖了。”

“那乡下的房子……”

“已经当给别人啦，”钱牧禾呵呵笑着抱住了舟乐，轻拍着他的后背，“相当于卖了吧，叔现在就住这，以后，嗯……说不准。不过这几天叔都在找工作哩，本来还想去找宝贝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怎么感觉叔做事好草率啊……”居然还没有明确能不能找到工作就跑过来吗？

钱牧禾心虚地摇了摇尾巴：“没办法，叔想宝贝想得紧哩，估计宝贝也是吧？”

“何况实在不行，叔就两边奔走，宝贝还不知道吧？村里修路了，现在到这只需要几个小时，很方便哩。而且老赵还留着我在村里的位子呢，如果有事还能回去，那边也会给我钱。”

是真的爱到骨子了才会这样吧，为了他放弃那么多……舟乐眼睛一酸，心软得一塌糊涂，虎嘴动了半天，说不出话的他只能握紧了那只比自己大了不少的虎爪，一下一下按压着。

“那村里其他人都知道了吧？他们怎么说啊？”

钱牧禾嘿了一声，抬起爪子轻轻给舟乐脑袋上来了一下：“管他们呢，反正叔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倒是宝贝这么在乎其他兽人的看法了。”

不，只是我不想因为这些担忧而酿成不好的后果。舟乐眨了眨眼，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所以就这样咯，”钱牧禾用指腹擦过舟乐的鼻梁，“以后叔就在这待着了，如果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来找叔，好吗宝贝？”

这是金屋藏娇吗？舟乐忍俊不禁，点了点头：“那工作的事，叔你打算怎么办？”

“老赵有介绍哩，好像是某某小区的保安，要求倒没啥，叔符合，就是想问问宝贝的意思。”

“什么小区？”

“金州湾。”

离自己家不算远，但父母不会从那边经过，倒是还不错诶。

“挺好的啊，小区人不算很多，那里楼下有卖日常生活用品的小超市，工资我记得也还可以，我到时候去问问吧。”

“好啊，嘿嘿。”

“叔。”

“嗯？咋啦？”

“可以……再抱抱我吗？”我好怕这是梦，一醒来一切都成了泡影。

再亲密的举动他已是不敢想了，这份感情太过易碎，他只能小心再小心地对待。

钱牧禾没回答，而是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舟乐。

自己对舟乐有愧疚，有心疼，但促使他答应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那份爱，虽然参杂了太多不一样的情感，以至于他也分不清这份爱到底是邻家叔侄之间的关心还是什么，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兽要活在当下，不是吗？

舟乐吸了吸鼻子，感受着虎汉子身上熟悉安心的气息。

如果时间就这样静止该多好。

“那块小老虎吊坠宝贝一直这样戴着啊。”

房间里比外面暖，脱去外套，眼尖的钱牧禾一眼就看到了舟乐脖子上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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