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上海，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原本定在周五上午的会议提前结束了，客户临时有事要飞香港，我的行程突然空了出来。

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我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改签机票，提前回家。

给晓薇一个惊喜。

不，不只是惊喜。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你想回去看看，看看你不在的时候，家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立刻打开手机APP，改签了最近一班航班——晚上七点起飞，九点半就能落地。然后给晓薇发了条消息：“客户那边出了点状况，会议延期了，我明天才能回去。”

她很快回复：“哦，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没有多问，没有怀疑。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去机场的路上，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蜿蜒流下，像眼泪。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小雨说“妈妈和叔叔在阳台讲悄悄话”。

电话里的水声和晓薇的谎言。

照片边缘那只男人的手。

还有那句“有我在”。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而我，像个自虐的傻瓜，反复拨弄这些刺，让它们扎得更深。

飞机起飞时，雨下得更大了。机舱外电闪雷鸣，飞机在气流中颠簸。乘客们有些惊慌，空乘在安抚大家。

我却异常平静。

甚至希望飞机出事。

那样我就不用面对了。

但飞机安全降落了。晚上九点四十，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车回家。

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像被打碎的镜子。

到家时快十点半了。小区里很安静，大多数窗户都暗着。我抬头看向五楼——我们家的窗户也是暗的。

都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单元门，按下电梯。电梯上行时，我突然想起上次提前回来，晓薇穿了那件我没见过的粉色睡裙。

这次呢？

电梯门打开，五楼走廊一片漆黑。我摸出钥匙，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打开家门。

门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家里一片漆黑，连小夜灯都没开。

“晓薇？小雨？”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我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照亮了空荡荡的家。玩具散落一地，茶几上摆着没喝完的半杯水，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

但没有人。

我走到儿童房——空的。床铺整齐，小雨的兔子玩偶放在枕头上。

主卧——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晓薇的睡衣搭在椅背上。

浴室——空的。

阳台——空的。

整个家，空无一人。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晓薇和小雨去哪儿了？

我拿出手机，给晓薇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再打，还是无人接听。

我心里开始发慌。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检查了一遍家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异常。晓薇的包在玄关挂着，钥匙也在。小雨的外套在沙发上。

她们是临时出门的，没走远。

可能……去楼下便利店了？但为什么不带手机？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十点五十。

十一点。

十一点十分。

我坐不住了，准备下楼去找。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电梯运行的声音。

电梯在五楼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站在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起。电梯门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是小雨。

她一个人。

穿着白天去幼儿园的那套衣服，小辫子有点散了，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哭过。她走到501门口，踮起脚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李晨出现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他蹲下身，对小雨说了句什么。

然后晓薇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有点低，裙摆到膝盖。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还化了淡妆。

她弯腰抱起小雨，对李晨说了什么。李晨笑着摸了摸小雨的头，然后晓薇转身，朝我们家走来。

我赶紧后退，坐回沙发上，装作刚回家的样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爸爸？”小雨的声音带着惊讶。

我抬起头，看见晓薇抱着小雨站在门口。她看见我，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说明天吗？”

“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们去哪儿了？这么晚。”

“去……去李晨家玩了。”晓薇放下小雨，眼神有些躲闪，“小雨非要去找叔叔玩，我就带她过去了。”

小雨跑到我身边，抱住我的腿：“爸爸！你提前回来了！”

“嗯。”我抱起女儿，闻到她身上有蛋糕的甜香味，“在叔叔家玩什么了？”

“吃蛋糕！”小雨兴奋地说，“叔叔做的巧克力蛋糕，可好吃了！妈妈也吃了好多！”

我看向晓薇，她正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

“怎么不接电话？”我问。

“啊？”晓薇转过身，“你打电话了？我没听见……可能手机静音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真的，好几个未接。对不起啊，没听见。”

“没事。”我说，“就是担心你们。”

气氛有些尴尬。小雨在我怀里扭来扭去：“爸爸，我给你留了蛋糕！在叔叔家，我现在去拿！”

“不用了。”我按住她，“太晚了，叔叔要休息了。”

“可是……”

“明天再拿，好不好？”

小雨撅起嘴，但没再坚持。

晓薇走过来，接过小雨：“该洗澡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她抱着小雨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热点。”

“吃过了。”我说，“你们去洗吧。”

浴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和母女俩说话的声音。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空荡荡又热闹起来的家，心里一片冰凉。

十点半，带着孩子去邻居家玩。

穿得那么正式，还化了妆。

手机静音，不接电话。

每一个点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

我起身走到阳台。隔壁501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李晨还没睡。

他在干什么？回味刚才的时光？还是等着下一次？

我回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摆着晓薇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未接来电的界面。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了手机。

解锁密码还是我的生日。我输入，打开。

微信聊天记录很干净。和李晨的对话停留在昨天，内容是：“谢谢你的排骨，小雨很喜欢。”

李晨回复：“不客气，你们喜欢就好。”

再往前翻，也都是类似的日常对话。送东西，道谢，偶尔聊几句装修的事。

看起来很正常。

但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

我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最近的照片是今天拍的——小雨在吃蛋糕的照片，背景是李晨家的客厅。

照片里，小雨笑得一脸灿烂，脸上沾着巧克力。晓薇的手入镜，在给小雨擦脸。

而照片的角落，能看见李晨的腿。他坐在沙发上，离晓薇很近。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在李晨的腿旁边，沙发上，放着一个女士手提包。

浅蓝色的，和晓薇今天穿的裙子很配。

但那个包，不是晓薇平时用的。晓薇的包是米色的，款式更简约。

这个浅蓝色的包，我从来没见她背过。

是李晨送的吗？

还是……只是巧合？

浴室门开了。晓薇抱着洗完澡的小雨走出来，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脸色又变了变。

“你……在看什么？”她问，声音有些紧张。

“看你们今天的照片。”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小雨吃蛋糕的样子真可爱。”

晓薇松了口气：“是啊，李晨手艺真好，做的蛋糕比店里卖的还好吃。”

她把小雨抱到儿童房，哄她睡觉。我坐在客厅，听着她温柔的声音：“闭上眼睛，睡觉觉了，乖。”

过了一会儿，晓薇走出来，轻轻关上门。

“小雨睡了。”她说，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你今天……怎么突然提前回来了？”

“不是说了吗，会议提前结束了。”我看着她，“你不希望我提前回来？”

“不是不是。”晓薇赶紧说，“我当然希望。就是……有点突然，我没准备。”

“准备什么？”我问，“我又不是客人，回自己家还需要准备？”

晓薇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紧张或者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

“晓薇。”我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张伟，你是不是……又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

“你有。”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提前回来，不告诉我，不就是想突击检查吗？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一阵刺痛。

也许……真的是我错了？

也许这一切都是我的臆想，是我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对不起。”我抱住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想你们了，想早点回来。”

晓薇在我怀里抽泣：“张伟，我真的没有。李晨真的只是个邻居，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今天是因为小雨非要去找他玩，我才带她去的。我们就是吃了点蛋糕，聊了会儿天，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我相信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你别再这样了，你这样我很难受。我们是夫妻，要有最基本的信任。”

“对不起，对不起。”我反复道歉，“我再也不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们相拥而眠。晓薇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些LED灯泡散发着柔和的光。

李晨换的。

还有晓薇今天穿的裙子，那个浅蓝色的包，她脸上的妆。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那么合理。

但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这么不安？

凌晨三点，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从行李箱里拿出给晓薇买的项链，准备放到她的梳妆台上。

经过浴室时，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扔着几个卸妆棉，上面沾满了化妆品。还有一张用过的纸巾，上面有淡淡的红色——口红印。

晓薇很少用口红。她说口红太艳，不适合她。

但今天她用了。

为了去邻居家吃蛋糕？

我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走回卧室，躺回床上。

晓薇翻了个身，喃喃地说着什么梦话。我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了一个字。

“晨……”

是我的错觉吗？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晓薇做了早餐，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家里温暖又明亮。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爸，”吃早餐时小雨突然说，“我们今天还能去叔叔家玩吗？”

晓薇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雨。”她的声音有些严厉，“叔叔很忙，不能老是去打扰人家。”

“可是叔叔说随时都可以去……”小雨委屈地说。

“小雨。”我开口，“今天爸爸在家，爸爸陪你玩，好不好？”

小雨看看我，又看看晓薇，最后点点头：“好。”

晓薇松了口气，对我笑了笑：“你今天休息？”

“嗯，请了一天假。”我说，“陪陪你们。”

“真好。”

她的笑容很温柔，很真诚。

但我却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早餐后，晓薇去洗碗，我陪小雨在客厅玩拼图。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晨发来的消息。

“张哥，听说你提前回来了？昨晚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回来，留嫂子和小雨玩到那么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没事，谢谢你这段时间对她们的照顾。”

“应该的。对了，我买了些新鲜水果，一会儿给你们送过去？”

“不用了，家里有。”

“那好，需要什么随时说。”

我放下手机，看向厨房。晓薇正在洗碗，背影纤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这个画面我看了七年。

我以为我会看一辈子。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小雨抬起头：“爸爸，你又皱眉头了。”

我揉了揉眉心：“爸爸没事。”

“爸爸不开心吗？”小雨爬到我腿上，“小雨亲亲爸爸。”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抱住女儿，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这个家散了，小雨怎么办？

她还这么小，需要爸爸妈妈，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小雨。”我轻声说，“如果……如果有一天，爸爸和妈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小雨感受到任何异常。

“爸爸和妈妈怎么啦？”小雨眨巴着大眼睛。

“没什么。”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爸爸和妈妈会永远爱你。”

“嗯！”小雨用力点头，“小雨也永远爱爸爸妈妈！”

晓薇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们抱在一起，笑了：“父女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秘密。”我说。

她也笑了，那个笑容温暖又美好。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几乎。

周六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阳光温暖但不灼热，风轻柔地吹着，带来青草和花香的气息。

“爸爸快点！”小雨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同色的蝴蝶结发卡，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来了来了。”我拎着野餐篮，里面是晓薇准备的午餐——三明治、水果、还有小雨最爱吃的草莓蛋糕。

晓薇锁好门，转身时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走吧。”她笑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温暖。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也许日子真的会一直这样下去，像今天这样，阳光明媚，一家三口，幸福美满。

小区里遇见几个邻居，都笑着跟我们打招呼。

“带小雨去玩啊？”

“是啊，去公园。”

“真幸福，一家三口。”

是啊，真幸福。我搂紧晓薇的肩膀，心里这样想着。

走到小区门口时，正好遇见李晨从外面回来。他穿着运动服，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刚晨跑回来。

“李晨。”我主动打招呼。

“张哥，嫂子，带小雨出去玩啊？”李晨笑着停下来，很自然地摸了摸小雨的头，“小雨今天真漂亮。”

“叔叔好！”小雨甜甜地喊。

“去公园。”晓薇说，“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在家看看书，处理点工作。”李晨说，“你们玩得开心。”

他的态度很自然，笑容很坦荡。看着他的眼睛，我再次觉得，可能真的是我太敏感了。

这样一个看起来正直、有教养的男人，怎么会做出那种事？

“那我们走了。”我说。

“好，玩得开心。”

走出小区，晓薇突然说：“李晨人真的挺好的。”

“嗯。”我应了一声。

“你看他，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朋友，挺孤单的。”晓薇继续说，“我们以后可以多请他到家里吃饭，就当多交个朋友。”

我没说话。

公园里人很多。周末，很多家庭都出来玩。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情侣们手牵手散步，老人们在长椅上晒太阳。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正常。

我们找了块树荫下的草地铺开野餐垫。小雨立刻脱了鞋，光着脚在草地上跑。

“慢点！”晓薇喊道。

“让她跑吧。”我笑着说，“小孩子就该这样。”

晓薇在我身边坐下，头靠在我肩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张伟。”她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当然会。”

“我是说真的。”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对吗？”

我愣了一下。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些不安。

“当然。”我说，“我们是夫妻，是家人，当然会一直在一起。”

她笑了，重新靠回我肩上：“那就好。”

小雨跑累了，跑回来扑进晓薇怀里：“妈妈，我想喝水。”

晓薇从篮子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小雨。小丫头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抹抹嘴：“爸爸，我们去划船吧！”

公园的湖可以划船，是小雨每次来必玩的项目。

“好，去划船。”

我们租了一条脚踏船。小雨坐在中间，兴奋地指挥：“爸爸踩左边！妈妈踩右边！”

我和晓薇配合着踩踏板，船慢慢驶向湖心。湖水很清，能看见水草和游动的小鱼。远处有鸭子游过，小雨兴奋地指着：“小鸭子！”

“小雨喜欢小鸭子吗？”晓薇问。

“喜欢！它们好可爱！”

“那以后我们养两只，好不好？”

“真的吗？”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们换了大房子，有院子了，就养。”我说，“养两只小鸭子，再养一只小狗。”

“耶！”小雨开心地拍手，“爸爸最好了！”

我们在湖上划了半小时。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美丽的妻子，可爱的女儿，稳定的工作，温暖的家。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上岸后，我们在湖边找了张长椅休息。小雨跑去旁边的花坛看花，我和晓薇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时间过得真快。”晓薇突然说，“小雨都五岁半了。”

“是啊。”我感慨道，“感觉昨天她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你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吗？”晓薇笑了，“你抱着她，手都在抖，生怕摔了。”

“记得。”我也笑了，“那时候我连换尿布都不会，都是你教的。”

“你现在也不会。”晓薇揶揄道。

“谁说的，我现在可熟练了。”

我们相视而笑。那些共同的回忆，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把我们紧紧绑在一起。

七年。结婚七年，有一个五岁半的女儿。

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付出，这么多年的共同经历。

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爸爸！妈妈！看这里！”小雨的声音传来。

我们转过头，看见小雨正拿着晓薇的手机，对着我们拍照。

“小雨会拍照了？”我惊讶地说。

“我教的。”晓薇笑道，“她可聪明了，一学就会。”

小雨跑过来，把手机递给我：“爸爸看，我拍得好不好？”

我接过手机。照片里，我和晓薇坐在长椅上，我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我怀里。阳光正好，笑容灿烂。

背景是湖水和绿树，远处还有几只飞过的鸟。

完美得像明信片。

“拍得真好。”我由衷地赞美，“小雨以后可以当摄影师了。”

“我要当摄影师！”小雨宣布，“我要给爸爸妈妈拍好多好多照片！”

“好。”我抱起她，“那现在让爸爸给你们拍一张。”

我把手机递给晓薇，让她和小雨站在一起。母女俩都穿着粉白色的衣服，在阳光下笑得像两朵花。

我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

然后我们找了路人帮忙，拍了一张全家福。我抱着小雨，晓薇靠在我身边，三个人对着镜头笑。

“茄子！”路人说。

“茄子——”我们齐声说。

咔嚓。

照片拍好了。路人把手机还给我们：“你们一家真幸福。”

“谢谢。”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

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我也这样以为。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周末带小雨去公园，拍全家福，野餐，划船。晚上回家，晓薇做饭，我陪小雨玩，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哄小雨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小雨长大，直到我们变老。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爸爸，我饿了。”小雨扯了扯我的衣角。

“好，吃饭。”我从篮子里拿出食物。

三明治是晓薇亲手做的，夹了火腿、生菜和煎蛋。水果切得整整齐齐，装在保鲜盒里。草莓蛋糕是小雨的最爱，上面还点缀着新鲜的草莓。

我们坐在树荫下，分享着食物。小雨吃得满嘴都是奶油，晓薇笑着帮她擦嘴。我拿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照片。

“别拍了，快吃。”晓薇说。

“要拍的。”我说，“这些时刻都要记录下来，等以后小雨长大了，给她看。”

“爸爸，我长大了也会跟你和妈妈来公园吗？”小雨问。

“当然会。”我说，“等你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还要一起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雨，还有小雨的孩子。”

“那好多人呀！”小雨睁大眼睛。

“人多才热闹。”晓薇笑着说，“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

一家人。

这个词让我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是啊，我们是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一家人。

吃完午饭，小雨又玩了一会儿秋千和滑梯。下午三点多，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爸爸，我累了。”小雨揉着眼睛说。

“爸爸背你。”我蹲下身，让她趴到我背上。

小丫头很轻，像只小猫一样趴在我肩上。没走几步，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睡着了。

晓薇走在我身边，手里拎着野餐篮。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大人的影子中间，夹着一个趴在背上的小孩的影子。

“今天真开心。”晓薇轻声说。

“嗯。”我侧过头看她，“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玩，好不好？”

“好。”

我们慢慢走回家。路上遇见卖气球的小贩，我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气球，系在小雨手腕上。她睡得很沉，完全没察觉。

回到家，我把小雨轻轻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抱着兔子玩偶继续睡。

晓薇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看今天拍的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

小雨在草地上奔跑。

我们划船。

长椅上的合照。

全家福。

每一张都笑得那么灿烂。

我选了那张全家福，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打开微信朋友圈，编辑了一条状态：

“周末，阳光，公园，野餐。最重要的，是和最爱的人在一起。日子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吧？”

配图是那张全家福。

发送。

很快有人点赞评论。

“幸福的一家！”

“小雨都这么大了，时间真快。”

“羡慕，这才是生活。”

我看着那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是啊，羡慕吧。

我有这么美好的家庭，这么可爱的女儿，这么温柔的妻子。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晓薇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她坐到我身边，靠在我肩上。

“看什么呢？”

“看今天的照片。”我把手机递给她，“拍得真好。”

晓薇一张张翻看，眼神温柔：“是啊，真好。”

“晓薇。”我叫她。

“嗯？”

“我爱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爱你。”

她靠在我怀里，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温暖的橙色。

小雨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那一刻，我真心相信，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相信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

相信晓薇只爱我一个人。

相信李晨只是个普通邻居。

相信所有的疑心都是我的错觉。

相信幸福是可以永恒的。

我搂紧晓薇，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我们会一直这样。”我说。

“嗯。”她闭上眼睛，“一直这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这个城市的夜晚，有千万盏灯。

而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那盏灯下，有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的家。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我以为那就是永远。

幸福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里，我每天按时下班，陪小雨玩游戏，和晓薇一起做饭、看电视。李晨没有再频繁出现，偶尔在楼道碰见也只是点头打招呼。

一切都像回到了从前。

直到周四晚上。

我正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文件，突然眼前一黑。

电脑屏幕灭了，台灯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

“张伟？”晓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惊慌。

“我在。”我摸黑走出书房，“应该是跳闸了，我去看看电箱。”

“爸爸，我怕……”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儿童房传来。

“别怕，爸爸在。”我摸索着走向玄关，打开手机手电筒。

电箱在楼道里。我打开门，用手电筒照了照——整层楼都黑了，不是我们家的问题，是整栋楼停电。

“怎么样？”晓薇抱着小雨走出来，小雨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头。

“整栋楼都停了。”我说，“可能是线路问题，等等吧。”

我们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窗外也是一片漆黑，整个小区都停电了，只有远处马路上有车灯偶尔闪过。

黑暗让人不安。小雨缩在晓薇怀里，小声说：“妈妈，我怕黑……”

“不怕，妈妈在。”晓薇轻声哄着，“你看，还有月光呢。”

确实，今晚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这种老小区偶尔会停电，但一般很快就会恢复。

“我去找蜡烛。”我说。

“家里有蜡烛吗？”晓薇问。

“应该有，我记得在储物间。”

我在储物间翻找，终于找到半包蜡烛，是去年停电时用剩下的。还有两个烛台，落满了灰。

我把蜡烛点燃，放在茶几上。昏黄的烛光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像过生日。”小雨小声说。

“是啊，像过生日。”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小雨许个愿吧。”

小雨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许愿。烛光映在她的小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许了什么愿？”晓薇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小雨神秘地说。

我们都笑了。停电带来的不安，在烛光和笑声中消散了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了，电还没来。小雨开始打哈欠。

“该睡觉了。”晓薇说，“可是这么黑……”

“我陪她睡。”我说，“你累了一天了，先去休息吧。”

“没事，我陪你们。”

我们带着小雨去儿童房。借着烛光，给她换了睡衣，刷了牙。小雨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烛影。

“爸爸，给我讲故事。”她说。

“好。”我在床边坐下，开始编故事，“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最怕黑了……”

故事讲到一半，小雨睡着了。我轻轻起身，吹灭儿童房的蜡烛，关上门。

回到客厅，晓薇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

“小雨睡了？”她轻声问。

“嗯。”我坐到她身边，“累了吧？”

“还好。”她靠在我肩上，“就是突然停电，有点不习惯。”

“应该快来了。”

我们又等了一会儿。九点半了，电还是没来。我拿出手机，小区业主群里已经炸锅了。

“怎么回事啊？这都一个多小时了。”

“物业说变压器坏了，正在抢修，估计得两三个小时。”

“两三个小时？我冰箱里还有肉呢！”

“我家孩子明天还要上学，这怎么办？”

两三个小时。意味着要到半夜了。

“看来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了。”我把群消息给晓薇看。

“那怎么办？”晓薇皱了皱眉，“总不能一直坐着等。”

“你先去睡吧，我等着。”

“你也累了一天了。”晓薇说，“一起睡吧，电来了会有声音的。”

我想想也是，就同意了。

我们洗漱完躺到床上。没有电，空调不能用，房间里有些闷热。我打开窗户，夜风吹进来，稍微凉快了些。

晓薇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但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

“张伟。”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她的声音很轻，“今天停电，什么都做不了，就胡思乱想。”

“我们不会分开的。”我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和小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是。”

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我不确定的颤抖。

十点多，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敲门。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

“谁啊？”晓薇也醒了，声音里带着睡意。

“不知道。”我穿上拖鞋，拿起手机当手电筒，走到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李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打开门：“李晨？怎么了？”

“张哥。”李晨笑了笑，“我看停电这么久，你们家有小孩，可能需要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充电式的小夜灯，还有两瓶矿泉水。

“这……”

“我平时备着的，以防万一。”李晨说，“小夜灯充好电了，可以用七八个小时。水是干净的，停电了饮水机不能用，怕你们没水喝。”

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激，但也有……说不清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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