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又……

梢醒得很早，睜開眼只剩下「啊，又是早上了」的感覺。

清晨還沒完全甦醒，窗外的光像剛被清洗過，冷白而柔軟，沿著窗簾的縫隙一點一點滲進來。

窗簾被風推動，啪沙啪沙地拍著牆面，聲音很輕，卻規律得像呼吸。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被抱著。

被子裡的空氣還殘留著夜裡的溫度，和清晨的冷交疊在一起，形成一種剛剛好的暖。

一隻手自然地搭在她腰側，溫度清楚地存在著，在確認人在這裡。

……怎麼又。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其實沒有任何不快。

只是有一點困惑，困惑自己。

……是不是太頻繁了？

她試圖量測一個從來沒有學過單位的東西。

──喜歡，有沒有上限？

梢小心翼翼地轉過頭。

花帆還睡著，臉埋在她的鎖骨上，呼吸貼著，溫熱而均勻。

清晨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細小的毛絨絨輕輕停靠，又因為一次呼吸而微微顫動。

她看起來一點都沒有煩惱。

這讓梢更困惑了。

為什麼每次靠近花帆，身體都比理性更快一步。

為什麼世界在這樣的距離裡，會變得這麼安靜。

她正想把身體移開，坐起身給彼此一點距離──

被子卻因為她的動作掀起了一角，冷空氣立刻灌進來，貼上肌膚的瞬間，讓她不自覺顫了一下。

然後，就看到了鏡子。

鏡面沒有反射她。

鏡子裡，是另一個房間。

鏡花被壓在床上笑得亂七八糟，手還勾著鏡梢的脖子，腿纏得很緊，生怕人跑掉。

「喜歡了就會想靠近，不是嘛，梢ちゃん？」

鏡花偏頭看過來，明明是對鏡梢說話，卻像直接刺進她耳朵，視線準確落在梢身上。

「你又在想奇怪的事情了吧。」

下一秒，鏡梢坐起身，托著鏡花的下巴。

兩人看著梢，表情同步地寫著：你在幹嘛。

「你真的打算克制嗎？」

梢嚇了一跳，但沒有反駁。

鏡花的聲音很遠又很近，貼在梢耳邊。

是真的貼著。

她的腦袋瓜搭在鏡梢肩上，說話時氣息沿著頸側滑過，故意選最敏感的路線。

「這不是克制，是……整理。」

「整理？」鏡梢低笑一聲，湊近親吻鏡花，「你把她抱成那樣叫整理？」

兩邊同時傳來體溫。

梢的背僵了一下。

「我只是在想……」她停了一下，似乎連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是不是太常了。」

視線盯著床單，梢沒有回頭。

「哪個太常？」

「……靠近。」

兩人沉默了兩秒，歪頭，然後望了望彼此。

「你是說，喜歡的人在你旁邊，你會想碰她，這件事嗎？」

梢點頭。

「那不是很正常嗎？」鏡花很單純的困惑。

梢一愣。

「你是不是把『想要』當成一種需要解釋的東西了？」

鏡梢語氣很平靜，像在問天氣。

「可是不是應該……節制一點？」

「為什麼？」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梢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一時答不出來。

對啊，為什麼？

鏡梢看著她，終於確認了什麼，語氣變得溫柔起來。

「你只是喜歡她。」

鏡梢扣住鏡花的腰，把人整個拉回懷裡。

貼得毫無縫隙，沿著鏡花的唇描邊，「而她也是。」

「可是──」

「噓。」

鏡花的手指輕輕按住鏡梢的手腕，也按住了梢的聲音。

不是強迫，是提醒。

「我們先幫你分析。」

鏡花從鏡梢懷裡坐起來，直接騎上去，膝蓋壓進床墊。

她沒有遮掩那個距離，反而刻意貼得更近。

近到每次呼吸都會碰到。

「分析什麼？」

「你不是害怕太頻繁。」鏡梢說，「你是害怕自己停不下來。」

梢的喉嚨動了一下。

沒有否認。

「你以為自制力是距離。」

鏡花笑得更輕。

「但其實你最清醒的時候，就是抱著她的時候。」

她說這句話時，伸手摟住鏡梢的脖頸，把人拉過來。

額頭貼上鏡梢的額頭。

唇擦過，沒有親下去，只停在一線之間。

安靜，是被說穿的安靜。

梢忽然想起昨晚的體溫，那種安心。

捏著被單，梢的手慢慢收緊，抿著嘴唇不說話。

「只是你把喜歡當作需要管理的危險品。」

伸手，動作溫柔，鏡梢幫鏡花把落在肩頭的髮絲撥整齊。

鏡梢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種知道答案的人才有的篤定。

「你害怕的不是她靠近你。」

她輕聲說：「你害怕的是──你想靠近她。」

空氣瞬間變重。

梢的指節收緊，「那不是──」

「不是什麼？」鏡梢低笑，「你看她的時候，世界都安靜了。」

梢呼吸一滯。

「你聽她說話的時候，時間會停。」

鏡梢收緊手臂，「你靠近她的時候，你才覺得自己還活著。」

「她沒有在算頻率，她只是在靠近你。」鏡花貼上來，低聲補一句：「只有你在退。」

「喜歡了就會想靠近啊，梢ちゃん。」

氣息噴到唇上，鏡梢低聲笑回吻鏡花。

「對啊。」

貼上鏡花的額頭，鏡梢的語氣理所當然。

「明明我超愛。」

「要不然怎麼會讓我說這些？」她抬眼，直視鏡外的梢，「另一個我明明從來沒有想找藉口。」

空氣突然變重。

梢僵在原地，知道這句話不是嘲諷。

而是邀請。

鏡花伸手，指尖貼在鏡面，正對著梢的心口。

「你只是在承認喜歡。」

氣息在鏡面起霧。

鏡梢接話，「而且你很清楚──」

「她也在靠近你。」

鏡面裡的兩人再度交纏。

梢的喉嚨發緊，身子微微後退。

鏡梢最後輕聲問：「你還要裝多久？」

沉默。

長到像要碎掉。

梢終於閉上眼，「……我只是想抱她。」

那句話小到幾乎聽不見。

「那就去啊。」

鏡梢笑了，那是真心實意的溫柔微笑。

「你又不是在犯罪，你只是喜歡她。」

鏡梢伸手，把鏡花的手腕按到床上。

動作不重，卻完全控制住。

「放心。」鏡梢回頭，看梢一眼。

鏡花沒有掙開，只是笑，任由手被壓住，慢慢收緊被抓住的手指。

眼神卻越過鏡子，盯著梢。

「你逃不掉的不是我們，是你自己早就想回去抱她。」

她把手從鏡梢掌心抽出來，重新扣上對方的肩。

那不是掙脫，是選擇。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鬆開。

鏡子恢復正常，只剩她自己。

體溫消失得太快，像是被誰突然抽走。

房間安靜下來，清晨的冷意重新浮現，貼在裸露的手臂上。

窗外傳來很遠的人聲，提醒時間仍然在走。

但那句話，還留在空氣裡。

臉很紅。

梢坐著發呆，像剛被抽走什麼，又像被填滿。

心跳很快，但這次她沒有退開。

「……我知道。」她只是低聲說。

她轉身，重新貼上那雙抱緊她的手。

花帆的體溫立刻回來，毫不遲疑，世界本來就該這樣排列。

花帆，只是因為想靠近。

「……梢前輩，早安。」

就在這時，花帆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把臉埋得更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醒很久了嗎？……身體好冷唷。」

被子被掀起又蓋回，布料摩擦的聲音很輕，她整個人貼上來，毫不講理地佔滿空間。

「幫你取暖唉、嘿嘿……」

軟軟的聲音貼著胸口傳來，悶悶的，溫熱而真實。

心臟，輕輕地，錯拍了一下。

這一次，梢沒有移開。

只是輕聲回了一句：「……早安。」

梢低下頭，看著那隻重新扣上來，抱緊脖頸的手。

她只是伸手，把花帆耳邊一縷亂掉的頭髮撥好。

然後，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終於承認，她只是想抱她。

指尖停了一秒。

太久、太久的一秒。

花帆沒有退，只是更靠近的蹭蹭，終於清醒趴在梢胸口看著她。

「梢前輩的心跳，好快喔。」

她貼在她胸口，氣息溫熱規律，語氣沒有笑，只有軟軟的肯定。

「……吵到你了嗎？」

梢的聲音低低的。

花帆搖頭，臉頰蹭了一下。

「不會啊，我喜歡聽。」

她想了一下，又補一句，嗯地確認自己的感覺，「聽到這樣，我會覺得很安心。」

那一瞬間，梢整個人僵住，然後抬手，回抱得很完整。

「梢前輩剛剛在想什麼？」

那雙眼睛亮得像真的裝著光。

「想你……花帆，我想靠近你……想要抱緊。」

說出口的瞬間，世界收縮了，棉被裡就像兩人的小小溫室。

吻發生得很安靜。

只是自然地靠近到不能再近。

花帆的手沒有著力點，只能沿著肌膚抓住她的肩膀。

梢感覺到那一點力道，心臟猛地一震。

她停下來，確認。

「花帆。」

「嗯？」

「如果你不想，我會停。」

花帆睜開眼，很認真地看著她。

然後，主動貼上來。

花帆的手慢慢滑進她掌心，十指扣住，抓得很緊，在說不要逃。

很輕，把答案放進她手心。

閉上眼，這次梢沒有再問。

兩個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步。

她們停在那裡，她看著她。

一直看到最後一寸距離消失。

呼吸撞在一起。

世界整個收縮。

時間完全溶解。

窗簾像是停住了擺動。外面的聲音也像被拉遠。

光線彷彿定格，只剩肌膚的溫度、布料的摩擦、和越來越清楚的心跳。

靠近到連界線是什麼都忘記。

喘息交錯。

世界安靜到只剩心跳。

這樣就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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