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故事

闹得沸沸扬扬的北约轰炸我贝尔格莱德使馆事件，最后在两国协商下掏钱解决；美国政府向中国伤亡者家属赔偿450万美元抚恤金，向中国政府赔偿2800万美元作为损失费。但相应的，中国政府也向美国方面支付了300万美金，用以赔偿反美示威活动中，对美国驻华领事馆所造成的破坏。

可中国民间的反美声浪却始终没有完全平息，特别是在2001年4月1日那天发生了中美撞机事件后，王伟烈士与其驾驶的81192号战斗机葬身南海，使得两国之间的关系愈发紧张。直到2001年9月11日，美国纽约世贸大厦及五角大楼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恐怖的袭击后，国内舆论一度众说纷纭，其中不乏幸灾乐祸者，认为美国本土遇袭是咎由自取，是他们长期霸权主义行径酿成的恶果。

台湾问题也是中美角力的战场，虽说台湾当局早在1991年就通过了《國家統一綱領》，但美国的对台军售却从未中断，中国大陆始终被台湾军方列为头号假想敌；大陆方面也忌惮美国的武力威慑，迟迟不敢动武。直到2005年，国力日强，大陆政府终于先发制人，出台了《反分裂国家法》，表示绝不承诺放弃使用武力；而作为强有力回应，台湾时任总统陳水扁于2006年宣布，《國統綱領》终止适用，两边算是彻底摊牌，均拒绝让步。岛内也进入了拥独党派长期执政的阶段，当年在内战中败退的中國國民黨，只能被牢牢按在野党位置上，久久不能翻身；九二之后，时至今日，两岸也没能就统一问题达成进一步共识，和解之日仍遥遥无期。

法轮功团体的反抗声浪虽在国庆之前被暂时压制了下去，可却没能被完全铲除，才过去短短一年多竟死灰复燃，于2001年1月23日除夕当天，有预谋地制造了震惊全国的天安门广场五人自焚事件，最后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送医后抢救无效离世，三人严重烧伤，另有两人自焚未遂。时至今日，法轮功组织虽在国内销声匿迹，却有少量成员转战海外，依然保有一定的影响力。子豪也跟我说过，他就曾在多伦多和温哥华的中国使领馆门口，见过大批聚集抗议的法轮功激进分子。

这些年，中国越来越强大了，可这条民族复兴之路却并非康庄大道；那个逢九见血的怪圈，依然挥之不去；2009年，由于民族矛盾激化，在新疆乌鲁木齐7·5大规模暴乱中，近两百人死亡，千余人受伤。2019年底，新冠病毒以武汉为中心，在全国范围内迅速传播，险些失控；尽管政府连夜祭出了有史以来最严格的防疫措施，但按照中国卫健委官方通报的统计数字，最终还是造成了十二万余人死亡。

再说说学校吧，虽说校长和主任拼命想要做出成绩，可受限于南城普遍教育水平低下和普通中学的地位，他们并没能更进一步。不知是不是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勾当被发现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二人在2004年的时候突然就被免职了，新的领导班子直接空降，取代了原来的管理层。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上头早就布置好的，跟前些年护城河对岸的永定门中学一样，没能逃过被兼并的命运。2006年寒假刚一结束，教委立刻宣布撤销九十二中，学校由北京市第五十中学接手；这时我才明白，原来只是小鱼吃虾米而已，早先空降来的领导班子八成也是从五十中派来的。就像公司收购一样，谁不想用嫡系部队呢？谁又愿意接手烂摊子？不管他俩当初是以何种心态来管理学校，对也好错也罢，最终也只是帮别人做了嫁衣。

原本我还为学校感到惋惜，毕竟是自己奋斗了那么多年的地方，里面留下了我太多的回忆。直到2010年7月1日，整个崇文区都被并入东城区，我才幡然醒悟，原来这一切都是早就筹划好的，一场蓄谋已久的大鱼吃小鱼游戏。如今不光学校没了，就连行政区也没了，我还有什么好可惜的呢？北京的县改区政策一年接一年，说不定哪天整个京津冀都会合并到一起……

只是没了崇文宣武，这不文不武的北京对我来说越来越陌生了，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我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即便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我也再找不到从前那些大杂院，再也感受不到院子里那浓浓的人情味了……

老王终于成家立业了，后来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终身没离开教育事业，却也没能爬到更高的位置。他说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求无功但求无过，每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俩跟老王的关系远不如当初那样密切，从之前无话不说的死党，沦为如今只有逢年过节才发几条信息慰问的过往同僚。

子豪活得倒是潇洒，赶上西部大开发的好政策，回到家乡做买卖开画廊，教学生搞创作，样样不落，每天忙得四脚朝天。离开了学校的束缚，他反而更加如鱼得水，后来还在全国各地搞起了个人巡回画展，成为了一位知名的青年艺术家；也如愿在温哥华的一次画展上，找到了那对多年未见的兄弟。每次提起没能拿到的北京户口，他都说自己不后悔，比起北京户口和购房购车资格，他宁愿多培养些喜欢画画的孩子，世界那么大，在哪里落户不一样呢？

我俩的培训机构也搞得风生水起，借着国家的优厚扶植政策，不但培养了不少学生，也淘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可惜后来我父母年岁大了，不能没人照顾，我只好返回杭州购房，给他们二人养老。子豪特别讲义气，即便我离开后，也始终给我保留着公司的股份，每年都会按时把分红打到我卡上。我则拿着这些钱，在杭州郊区开了个小民宿，专门接待各地的游客，特别是来旅游的学生。

张文骞延续了小学霸的本色，在隔年的中考上稳定发挥，考入了东晓市的十一中，如愿以偿地去了重点中学，从此人生便像开了挂一样，一路拿到了硕士学位，而今成为了一家企业的高管；我那个腼腆害羞的小牛牛，为了政审哭鼻子的小可怜，终于凭借自己的顽强拼搏改写了人生，成了万里挑一的大牛人！他也兑现了对我的承诺，一直将小岳岳视作亲弟弟般爱护，两家住得很近，即便后来上了高中也经常见面，还一直帮小九月辅导功课。如今已经婚配的他，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向我一样当个老师，为此他坚持热心于教育事业，资助了很多像他年少时那样的困难学生。

可是他家房子的纠纷最终也没能翻案，在2019年6月，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政府最后一次下达了《行政复议决定书》之后，小骞忍痛决定终止后续的追讨。他还拿手机拍了张决定书的照片，用微信发给我看，说现在自己年薪不菲，打官司的时间成本远超回报，没必要再打下去；而且他也感觉真的累了，没有精力再去跟各个政府部门打交道。我则开玩笑地安慰他说，哥哥家的门永远对他敞开，累了随时欢迎来我家，光着屁溜子睡上一觉，第二天保证满血复活！

吴思岳虽然一心想陪着小骞考去十一中，第一志愿也是这么填的，可无奈先天不足，自身实力不济，虽倾尽全力，还有小骞从帮指导，可连十一中自费生的门槛也没达到，遗憾没能陪他的小骞哥一起上高中；要知道小骞的第一志愿可是汇文中学，一所全区闻名的市重点，是个他难以企及的巅峰。不过也好，他考上了第二志愿本校高中，就在家门口，每天可以多睡半钟头；这对于他来说也可以接受，至少不用再额外花费大量时间去适应新环境。上了高中之后，他的自闭症也随着年龄增长慢慢地好转起来，可是因为小时候错过了黄金治疗期，时而还是会因为周遭环境而焦虑暴躁。好在他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成为了一名程序员，并在人工智能方面颇有建树，这可能也跟他脑中时常迸发出的那些异于常人的想法有关吧？毕竟他有能力从不同的维度去观察这个世界，对于相关问题能给常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最佳解决方案，也更懂得怎么去用一行行代码与计算机交流。

可是受限于自己身体的特殊情况，他一直没能寻得生命中的另一半，到最后只好选择放弃，将更多精力放在工作之中。私下里他也跟我偷偷说过，我走之后小骞一直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而自己也对小骞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小骞身上似乎有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让小九月一度想跟他走得更进一步，超越同学和兄弟的关系。可现实确是残酷的，他不仅无法在学术领域追赶他的小骞哥，也无力改变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取向，他与小骞最后只能选择做好朋友，做好哥们；而他俩之间的最亲密接触，也只能定格在青春期懵懂男孩子之间，那些羞羞的小游戏之中。

好在他家里还有个弟弟能为吴家延续香火，所以在择偶婚配问题上，父母倒也没太逼他，决意遵从小九月自己的选择。他说过，自己发誓终身不娶，一辈子远远地看着他的小骞哥，守护他，祝福他，不去打扰他的幸福生活；他不求小骞此生能改变固有的人生轨迹，只愿自己来世能得到个正常的身体，别再被病魔困扰，跟小骞投胎去同一个家庭，再续前缘，做一回真真正正的兄弟……

石恩鹏只是走形式地参加了中考，毕业后就直接去了一一零中学，继续追寻他的足球梦想。2002年1月底，在原有的中学基础上，北京国安足球俱乐部足球学校正式注册成立，大九月也随之被纳入了国安队的青训系统。

只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是坦途，面对无比激烈的竞争，他的职业生涯异常坎坷；尽管拼尽全力，最多也只能在青年队打打替补，始终无法打动教练被提拔到一线队。直到2004年5月底，就连比他小一届的黄博文，都在主场对阵沈阳金德的比赛中，完成了自己的职业队首秀，并打入了一粒进球。那时的黄博文只有十六岁，可石恩鹏已经年满十八岁了，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恐怕没机会了……

不过他还是幸运的，北京很快就有了另外一支职业队，那就是北京理工大学；高中毕业后，大九月靠着足球特长被破格录取到北理工，从此开始了边学习边踢球的生活。在2006年再次问鼎中国大学生足球联赛冠军后，中国足协为了帮助校园足球发展，破格同意北理工注册为一支半职业俱乐部，从2007年开始参加中国足球次级职业联赛。石恩鹏也终于有机会登上了职业联赛的舞台，在原北京国安队老帅，华星足校创办人，金志扬教练的带领下，跟着学生军走南闯北征战绿茵场；最好的成绩是2008年，他们拿到了中甲联赛的第七名，另外三个人还特地组团跑去中关村看他的比赛，给他加油助威。更值得骄傲的是，由于成绩出色，足协决定以他们俱乐部为班底，组成国家代表队参加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大九月终于有机会将国家队的战袍穿在身上，与其他国家的队伍同场竞技，还斩获过两粒进球！

再后来，金元足球便开始盛行，各队开始疯狂砸钱引进内外援，天价工资和转会费让本就经济拮据的北理工无法再与其他球队竞争；他们没钱买外援，只能提拔校内的外国留学生参赛，球队的成绩也每况愈下，渐渐沦为每年为保级而战，最后在2015年不幸降至乙级联赛。但好消息是，曾经学习一沓糊涂的石恩鹏，却在北理工顺利读完了研究生，而且直到挂靴退役也没有重大伤病；他现在有了份待遇丰厚的工作，最大的爱好却仍是踢球，每到休息日就会出没于北京的各个球场，穿戴着最专业的装备，拿出自己曾经职业队的水平，去狠狠欺负欺负球场上那些跟他当年一样怀揣着足球梦想的菜鸟小男孩们。

大九月跟我说，自己虽然没能在足球上挣到大钱，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可以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自己所在的学生军虽待遇不高，却坚持初心，抵御住了金钱的诱惑，始终没收过一分黑钱，没踢过一分钟假球，也从未参与赌球，他没给我这个老师丢脸！他现在也成了家，以后一定会把我们的故事都讲给他的孩子听！

他这话可能乍听起来不算什么，但在中国足球假赌黑的大背景之下，这种精神实在难能可贵。后来惊天动地的中国足球反腐风暴中，上到南勇，杨一民，谢亚龙这些足协官员，下至申思，祁宏，江津，李明等一众国脚，无不在大规模扫黑行动中锒铛入狱。直到今日，中国足球的成绩还在每况愈下，反腐行动也依然在继续，2024年，国家队主教练李铁入狱；同年，足协主席陈戌源也被判刑。职业化多年，中国足球似乎是得了不治之症，非但没能踢出成绩，还落了个终身残疾……

杨博宇，少言寡语的小画家，子豪的爱徒，在参加国庆绘画比赛获奖后，他的故事感动了通州市一所寄宿制私立学校的校长；段校长多方联系，终于通过辅导老师吴子豪找到了小家伙。她不顾年迈，带着女儿先后两次亲自登门拜访，不但提出学杂食宿交通费用全免，还答应给杨博宇一笔奖学金，想让他来自己的学校就读。起初，杨博宇的父母还有担心私立学校的师资不够好，但在看过教师名单后便放下心来；这所学校的老师，从上到下都经验丰富能力卓越，还有不少是高薪从重点中学返聘回来的知名资深老教师。

初中毕业后，杨博宇被转到了在大兴的高中部继续就读，家境本就不错的他在毕业后获得了交换生名额，去了加拿大温哥华的一所大学，后来又在导师的极力推荐下，进入了在北美极富盛名的艾米丽卡尔艺术与设计大学（Emily Carr University of Art & Design）继续深造，最终选择往返于两国之间，从事绘画及教育工作，并随同他的启蒙恩师吴子豪参加了在温哥华美术馆（Vancouver Art Gallery）的画展。我想象不出作为一个听障者，他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学好英语，但他确实创造了奇迹！不但攻克了语言关，还用画笔告诉世人，身体上的残缺并不能阻碍他追求梦想的脚步，而一个好的老师，是他坎坷前行路上的引路人，是重重迷雾中的一盏明灯！

忘记说了，而今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温柔贤惠的老婆，还有个可爱的儿子，只是中国直到2016年才全面开放二胎，我很遗憾没能给小家伙添个弟弟妹妹。明年他就高中毕业了，我正联系杨博宇和子豪，看能不能把他也送去加拿大留学。

而最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几个小家伙直到现在还都跟我和子豪有联系，偶尔还会组织个小同学会，生活中也是互相帮衬亲如兄弟，就连微信群聊的名字，也叫“九十二中四小秃国庆自习班”，而从大到小排下来，六个人在群里的昵称分别是“大舌头”，“大画家”，“小画家”，“小牛牛”，“小九月”，“大九月”，大伙几乎每天都要在群里聊上几句，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互相鼓励，携手前行！

前段时间又抽空去北京看了看几个孩子，他们都以步入而立之年，不再是当初的小屁孩了。故地重游，我们又去了天安门广场，只是如今的天安门，已不再是曾经那个老百姓想去就去的地方了，不管是个人还是旅游团，一律要进行实名登记，需提前预约才能入场。北京，果然已不是我记忆深处的那个北京了……

好了，这就是我们的故事，两个老师和四个秃小子，那一段让人难忘的往事！一段深埋在我心中尘封已久，发生在上个世纪末，北京城南安乐林路，琉璃井东街的轶事，就叫它《琉璃易逝》吧！

琐兮尾兮，琉璃之子；叔兮伯兮，褎如充耳……

——《诗经·邶风·旄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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