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廊尽头的阴影

初一那年的周三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几何公式，粉笔摩擦出尖锐的声响。教导主任敲开门，低头在老师耳边说了句什么，目光随即落在了中后排的林曦身上。

“林曦，拿上书包，出来一下。”

林曦放下笔，凳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走出教室时，她看到哥哥已经站在走廊尽头了。他背对着阳光，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惨白色。

哥哥走过来，没有看班主任，只是伸出手，一如往常地抓住了林曦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汗，冰冷且滑腻。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上车前，哥哥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幢教学楼，然后用力地把林曦推向后座，自己随后钻了进去，将车门关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二：真空的一居室

葬礼简短得像是一场错位的仪式。哥哥和林曦各捏着一只白花，将其放在黑白相间的理石台面上。

那个承载了十年欢笑的两室一厅被清空了。

新家是一间位于四楼的一居室。房间宽敞、明亮，乳白色的地砖倒映着天花板上孤零零的吊灯。这里不坏，甚至比旧家更现代，却透着一种手术室般的冷清。

哥哥拎着皮箱进门，将其推到唯一那张大床的左侧。林曦站在客厅中央，习惯性地看向阳台——那里没有了妈妈打理的绿植，也没有了爸爸晾晒的衬衫，只有一地苍白的阳光。

第一周，餐桌上堆满了红色的外卖纸盒。哥哥撕开塑料盖，把一次性木筷掰开，摩擦掉上面的木屑递给林曦。

第二周，外卖盒消失了。哥哥拎着一个装满青菜和挂面的塑料袋回来。他站在不锈钢水槽前，用指尖笨拙地掐掉菜叶上的黄边。

“啪嗒。”

厨房里响起了电子打火声。哥哥握着锅铲，盯着蓝色火焰上的炒锅。油烟升腾起来，他被呛得偏过头去，却在听到林曦进厨房的脚步声时，迅速站直了身体，熟练地往锅里丢下一块猪板油。

三：身份的剥离

深夜，客厅的灯亮着。

哥哥坐在那张崭新的木桌前，面前放着一叠电费单、燃气单和林曦下学期的学杂费明细。他拨动着计算器的按键，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林曦看到哥哥从书架上抽出了所有的初一课本。他找来一个瓦楞纸箱，将那些写满了笔记的课本、崭新的练习册，以及那枚校徽，整齐地码放进去，最后封上胶带。

他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背后印着“顺兴物流”的字样。这件衣服对他来说稍微有些宽大，肩膀处的线条显得生硬且冷峻。

哥哥从抽屉里翻出一串新配的钥匙，将其中的一把扣在林曦的校服拉链上。他没带书包，转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四：交错的刻度线

生活被精准地切割成了白昼与黑夜。

下午五点，林曦放学回到一居室。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燃气灶上温着的一锅粥。她把作业铺在桌上，在寂静中一笔一画地写着演算公式。

凌晨一点，防盗门锁簧发出轻微的弹跳声。

哥哥进屋时，身上带着一股混杂着集装箱木料和冷风的味道。他没有开灯，只是在玄关处脱下那双沉重的劳保鞋。林曦闭着眼，听到卫生间里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哥哥洗得很久，尤其是那双手，指甲盖反复摩擦着肥皂，直到发出一阵清爽的碱味。

清晨六点，闹钟响起。

哥哥已经躺在那张大床的左侧睡着了。他侧着身子，手臂横在额头上遮挡晨光，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布满了红色的勒痕。

林曦轻手轻脚地起身，从书包里拿出昨天满分的数学试卷，压在哥哥床头的玻璃杯下。

她换好校服，在门口最后回望一眼。哥哥在黑夜的余温里沉睡，而她推开门，走向了那个属于阳光和朗读声的世界。

小说相关章节：兄与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