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移动城市罗德岛外经过的荒野，平常不会被注意到，却又确凿地留下了前进的痕迹。自那夜深刻交融与惊人坦白之后的一周，舰内的生活节奏依旧，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博士似乎比往日更加忙碌，时常穿梭于核心指挥室、医疗部与机密档案库之间，有时甚至一连数日不见踪影。但颉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更加紧密的纽带已然将他们连接。无需频繁的言语或刻意的相见，她只需凝神感知，便能察觉到那存在于舰船某个角落的、沉稳而浩瀚的精神回响，如同深海中一座静默而可靠的山脉，始终在那里。

她自己的研究工作也进入了一个阶段性的收尾。关于不同地区传说中的特定称呼，诸如“精怪”与“邪魔”潜在关联性的交叉比对，以及博士补充的那些关键性历史记录，都已初步整理归档。

完成最后一行批注，将电子文档加密提交至指定数据库后，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工作室里依旧堆满了古籍和晶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的气息。但她的心境，却与一周前有了微妙的不同。一种更加坚实的安定感沉淀在心底，驱散了长久以来因自身“不完全”和未来迷茫而产生的些许浮絮。同时，一种新的、探索的冲动也在悄然滋生——不仅仅是对古老知识的探索，或许也包括对身边那个拥有漫长生命、选择了以“博士”身份行走于世的特殊存在，更深层次的理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永恒不变的星空与偶尔掠过的星尘碎屑。该出发了。这是早已定下的计划，在阶段性研究告一段落后，前往炎国边境几处新发现的、可能与巨兽痕迹或古代祭祀遗址有关的地点进行实地勘察。罗德岛提供了必要的后勤支持和安全联络通道，但具体的田野调查，需要她亲自前往。

整理行装并未花费太多时间。几件便于行动的素色衣物，必要的野外生存工具，一套便携式的源石技艺分析仪，还有几本她无论如何也舍不下的核心典籍抄本。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件深灰色的、属于博士的外袍上——那晚之后，它就一直被随意搭在那里，仿佛一个无声的印记。她走过去，手指拂过那质地细腻的布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舰船内洁净空气的味道。她没有将它收起，也没有带走，只是将其重新平整地搭在床头，如同留下一份静默的、等待归来的信物。

她需要当面告知他。

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她得知博士此刻正在上层甲板的第三观察舱附近。那里并非通常的办公区域，而是一个视野相对开阔，但人员往来较少的半开放性空间，常用于非正式的会面或短暂的独处。

颉搭乘升降梯抵达上层甲板。走廊里的光线明亮而恒定，金属地板映出她清晰的倒影。她的脚步平稳，心情却并非毫无波澜。并非不舍或忧虑，而是一种混合着确认与微妙期待的平静张力。她想知道，在经历了那一夜之后，在这即将分别的时刻，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第三观察舱的入口是一扇虚掩的气密门。颉轻轻推开，走了进去。这里的照明比走廊昏暗一些，主要是来自侧面巨大观景窗透入的星海微光，以及几盏嵌入墙壁的、发出柔和暖黄色光晕的辅助灯。舱室呈狭长型，一侧是弧形的强化玻璃窗，窗外是浩瀚无垠的宇宙背景，远处星云如朦胧的纱幔；另一侧则是简单的金属墙壁，放置着几张固定在地板上的简易座椅和小桌。

博士就站在观景窗前，背对着入口。他果然如通讯中隐约提到的，穿着那身常见的罗德岛制服，深色的外套，标志性的兜帽拉起，遮住了大部分头发和脖颈，脸上戴着那副遮盖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的战术面具。整个背影在星光的剪影下，显得挺拔、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近乎孤寂的疏离感。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站姿的细微角度和肩膀放松的弧度，辨认出这确实是“他”，而非一个单纯的指挥官符号。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博士并未立刻转身，只是仿佛从某种深远的凝思中略微抽离，头部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颉走到他身侧稍后方，停下脚步。她没有靠得太近，维持着一个既能清晰对话、又保留了彼此呼吸空间的礼貌距离。她看着他被面具遮挡的侧脸线条，目光落在他露出的、线条清晰却没什么多余表情的嘴唇上。

“博士。”她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观察舱里显得清晰而平稳，“我现有的分析工作已经暂告段落。按照原定计划，我准备在今日补给完成后，搭乘下一班前往炎国西北方向的中转舰艇，开始下一阶段的实地勘察。”

她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刻意强调离开或归期，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如她平日的风格。

博士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她。面具后的眼睛无法看见，但颉能感觉到一道专注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平静地扫过，仿佛在确认她的状态，评估她话语背后的决心。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穿透性的力量。

短暂的沉默。只有观景窗外，遥远星辰仿佛永恒燃烧的细微背景音，以及舰体自身几乎察觉不到的、极低频的震动。

然后，博士点了点头。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许的沉闷，但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意外或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提前知晓了她的行程安排。

“我知道了。”他说，语调甚至算得上轻松，“补给清单我已经看过，后勤部会优先处理你的需求。中转舰艇的协调和安全接应点，也已经在系统内标记确认。”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最后只是说：“一路顺利，颉。保持联络。”

他的反应如此干脆，如此……“正常”。没有挽留，没有流露出任何属于恋人分别时常见的缠绵或担忧，就像对待一位即将外出执行常规任务的干员，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与后勤保障，并致以最标准化的祝福。这符合他一贯高效务实的作风，也符合他们之间那种超越了寻常情感的、更复杂深沉的关系基调。

颉心中那丝微妙的、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悄然落地，化为一种了然。是啊，这才是他，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漫长的生命与特殊的本质，或许早已让他们习惯了离别与重逢，将情感沉淀在更深处，而非流于表面的依依不舍。

她微微颔首，灰眸中的红色瞳仁在窗外星光的映照下，平静无波。“谢谢。我会定期传回调查数据和报告。如果有……特别发现，我会通过加密频道第一时间联系你。”

对话似乎可以就此结束。任务交接完毕，辞行已告，接下来便是转身离开，前往机库准备登艇。

然而，就在颉准备说出最后告别的词语时，博士却忽然上前一步。

这一步拉近的距离打破了刚才维持的社交空间。颉甚至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面具边缘与皮肤接合处的细微纹路，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金属、清洁剂和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气息。他抬起手臂——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随意的果断——然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背，手掌轻贴在她的后心位置，力道适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坚定。颉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微微一僵，随即迅速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进这个熟悉的怀抱。脸颊侧贴在他外套的衣料上，隔着兜帽的边缘，能感受到他颈侧皮肤的温度和平稳的脉搏。他怀里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那冷泉与根茎的淡香此刻仿佛变得更加清晰，混合着舰船内特有的、洁净无尘的味道，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全感。

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钟。并不漫长，却足够将某种未言明的情绪传递。然后，博士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回半步，恢复了之前的距离。他依旧戴着兜帽和面具，看不清表情。

颉抬起头，灰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以及被这个意外举动勾起的好奇。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探寻地看向他面具下露出的嘴唇。

“博士？”她轻声问，语气里没有羞涩或窘迫，只有纯粹的不解，“这是……？”她没有问完，但意思很明显：在刚刚那样公事公办地结束了辞行对话后，这个拥抱的意义是什么？

博士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真实的、近乎愉悦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指尖在即将触及她脸颊时顿了顿，转而轻轻拂过她肩头一缕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句清晰，带着一种坦荡到近乎直白的宣告：

“在罗德岛，”他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我会做一切我‘想要’做的事情。”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目光（即使被面具遮挡，颉也能感觉到那视线的聚焦）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而此刻的亲密行为，”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清晰落地，“就是在‘我们’的关系中，可以做的事情。”

“所以，我就做了。”

没有解释“想要”背后的复杂动机——是出于临别的不舍？是对那夜亲密的确认？是漫长生命中养成的、遵循当下心意行事的习惯？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存在”与“关系”的实践？他都没有说。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基于他自身意志、以及对两人关系定位认知的事实。因为“想要”，因为“可以”，所以“做了”。逻辑简单、直接，剥离了多余的情感渲染，却因此显得格外强大和真实。这是一种属于他的、超脱了世俗常规范式的表达方式，将选择的权力和行为的理由，完全归于自身的内在驱动与对双方关系的定义。

颉怔住了。不是因为这个拥抱本身，而是因为这简短话语背后蕴含的、赤裸裸的坦诚与强大的自我意识。她看着博士，看着他被面具覆盖却依然流露出笃定气息的面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周前那夜的对话，闪过他关于“体验人类那样去爱与被爱”的言语，闪过他选择以“博士”身份行走的意志。

忽然之间，她明白了。

这个拥抱，并非简单的恋人间告别礼仪，也并非指挥官对干员的勉励。这是他在践行自己所说的“可能”。是他作为“博士”，作为一个拥有漫长生命、选择了某种存在方式的个体，在“他们”这份被彼此默认为特殊的关系框架内，一次自然而然的、遵循本心的行为。他想在分别前拥抱她，而他认为在他们之间，这样的亲密是被允许的、是关系内涵的一部分，于是他做了。仅此而已，却又无比丰富。

一抹了然的笑意，如同初阳融化冰雪，缓缓在颉的唇边漾开。那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让她灰色的眼眸也染上了温暖的亮色，红色的瞳仁仿佛两颗被点亮的、温润的宝石。她没有说话，只是同样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环住了博士的腰身，将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给了他一个同样坚定、同样温暖的回应式拥抱。

这一次，她主动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更舒适地依靠着他，仿佛短暂地将全身的重量和信任都交付出去。她的鼻尖蹭了蹭他颈侧的衣料，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纳入肺腑，刻入记忆。她没有问“你会想我吗”或者“我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隔着衣料隐隐应和，感受着这片刻的、无需言语的亲密与连接。

观景窗外，一颗流星（或许是某块被引力捕获的冰屑）无声地划过漆黑的背景，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亮轨迹。

过了大约一分钟，或许更短，颉轻轻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眼神清澈而平静。

“我该去准备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博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颉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戴着面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将这个形象也一并存入记忆库。然后，她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观察舱的出口。气密门在她身后无声滑开，又轻轻合拢，将她离去的背影隔绝在外。

观察舱内重归寂静。博士依旧站在原地，面朝着观景窗，望着窗外无垠的星海。许久，他才抬起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刚才被颉依靠过的肩膀位置。面具遮挡下，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神情。只有那挺拔的背影，在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沉而寂寥，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与等待的耐心。

舰船的引擎低沉地嗡鸣着，载着无数的秘密、情感与未尽的旅程，继续向着虚空深处，平稳航行。离别，对于拥有漫长时间尺度的存在而言，或许真的只是下一次重逢的短暂序幕。而在这序幕之间，那些遵循本心而行的、真实的触碰与温暖，便是照亮漫长航程的、微小却永恒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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