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味道普通的面条还没完全咽下去，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银行短信那种沉闷的“叮”，而是微信消息特有的、更清脆的提示音。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王明宇已经吃完了，正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刷着手机，看到我动作停滞，抬眼看过来，眼神询问。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屏幕解锁，跳出来的果然是那个不久前才存入通讯录、备注为“李主任”的对话框。

消息很短，措辞客气甚至带着点亲近：

“林设计师，早上好。关于上次提到的那个文化中心项目，有些细节想当面和你探讨一下。不知你今天上午是否方便？我大概十点左右过来你事务所拜访，你看可以吗？”

李主任。

文化中心项目。

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瞬间将早晨那点虚假的、自欺欺人的“温馨”和“甜蜜”焚烧殆尽。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在酒店套房的画面——氤氲水汽的浴室，田书记肥硕的后背，我跪在湿滑瓷砖上搓澡的手，那些含糊的暗示和承诺，以及最后，王明宇那句“田书记那里，也算是‘好了’”。

好了。

原来“好了”的成果，在这里等着我呢。

李主任，田书记那条线上的人，手握实权，能决定那个颇具分量、油水丰厚的文化中心设计项目花落谁家。之前王明宇多方打点，也只是勉强搭上线，吃了好几次闭门羹。而昨晚之后……对方主动、客气地提出了上门拜访。

拜访我。林晚。一个名不见经传、事务所刚起步的年轻女设计师。

我的心跳得厉害，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混杂着冰冷、荒谬、恶心，以及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没白给田书记睡。

这个赤裸裸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窜进我的脑海，带来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发白。

对面，王明宇已经看到了我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也猜到了什么。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他精心策划、刚刚开始显效的作品。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喉咙口的不适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热情，又不过分卑微：

“李主任您好！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我今天上午都在事务所，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地址是……”

发送。

然后，我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王明宇。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李主任……说上午过来聊聊项目。” 我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王明宇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我身后，双手按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好事。好好把握。”

他的手掌温热，却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好好把握。把握什么？是用我的设计专业，还是用我这具……刚刚被“验收”过、并因此换来了这次“机会”的身体？

我没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吃好了，先去事务所准备一下。”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甚至碰掉了桌上一张纸巾。

王明宇没阻拦，只是看着我把碗筷收进水槽，然后近乎逃也似的走向门口换鞋。

“晚晚。” 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

我背对着他，正在弯腰穿高跟鞋，闻言动作顿住。

“打扮得……专业点。”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意有所指，“李主任是文化人，欣赏有才华的。”

专业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热裤配小背心的“少女”装扮，早上还觉得是种伪装，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廉价。

“知道了。” 我低声应道，迅速换好鞋，拎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面条味、阳光和扭曲关系的空间。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身影——年轻，漂亮，眼神却空洞而疲惫。热裤下的双腿笔直，却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驱车前往事务所的路上，清晨的阳光明媚，车流如织。电台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充满希望。

只有我知道，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我的五脏六腑。

恶心。是的，无法抑制的恶心。对自己，对昨晚的交易，对即将到来的“拜访”。

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属于商人的算计，也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蠢蠢欲动。李主任主动上门，这意味着项目有极大的可能拿下。这意味着我的设计事务所将一炮而红，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金钱、名声、地位……意味着我或许能更快地积累资本，拥有更多的……选择？虽然这选择依旧建立在不洁的基石上。

没白给田书记睡。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带着尖锐的疼痛和一种堕落的快意。

是啊，没白睡。看，效果立竿见影。王明宇的一百万是买断和奖赏，而李主任的主动上门，才是那场性贿赂真正结出的果实。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子停在事务所楼下。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对着后视镜，我拿出化妆包，开始仔细地补妆。粉底盖住苍白的脸色，口红选了一支豆沙色，显得知性而温柔。眼线勾勒出精致的弧度，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然后，我脱下身上那套“少女”装扮，从后备箱拿出早就备好的一套衣服——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里面是丝质衬衫，配上珍珠耳钉和低跟鞋。

镜子里的女人，瞬间从清晨慵懒的情人，变成了干练优雅的职业女性。

只是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复杂和空洞，无论如何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

我推开车门，走进写字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心里的感觉古怪极了。

像踩着淤泥，走向一个金光闪闪的舞台。肮脏是实实在在的，但舞台上的灯光和掌声，也是诱人的。

没白给田书记睡。

我对着电梯光可鉴人的墙壁，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容，然后，扯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我的事务所，就在眼前。

而李主任，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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