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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乐园·Paradise Regained】后 · 其三 · 卡塔西斯(上),第2小节

小说:【复乐园·Paradise Regained】 2026-02-20 09:54 5hhhhh 7510 ℃

“吵死了,闭嘴。”

而顺着靴身白色皮肤勾勒出的腿部曲线向上,隐约能看清从背后居高临下踩在男人头上的人影,隔着修长的剑鞘,少女手中的佩剑重重点在额前毫厘之差的地面。

粗糙的靴底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碾踩着,但男人已经大气不敢喘,默默忍受着牙齿的剧痛,不再呜咽。

“琴大人!那个,我们、不,他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战友连忙开口辩解,但琴刀锋般锐利的视线仅仅是扫过,他便立马噤了声,撇开目光。无论多少次,他还是没有胆量直视那双眼睛和横贯它们中央的疤痕。

如果没有这道印记,琴看上去只是一位严肃的少女而已。

但……

“再让我听到谁背后议论军团长,我把他扒光了晾旗杆。”

它总能将所有者的话语平添一丝骇人。

没有人敢再说话,纷纷像霜打的茄子般闭了嘴,除去被琴踩在脚下的那名士兵还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身为骑士团的教官兼军团长亲卫,比起芙兰,不苟言笑而心狠手辣的琴,对士兵们似乎更具有威慑力。每一个士兵,都在入队初期多多少少经历过琴的训练——甚至,在这一关崩溃退出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们几个,明天演习量加倍。”

半晌,琴才抬起踩在男人头上脚,在那沾满灰尘的脸颊上轻踢两下,朝其他人轻描淡写地说道。

而后,不顾身后的抗议与哀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营地中央。

“军团长,您说的是什么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事宜,自己一个老兵,所知道的和能做到的都有限,芙兰大可不必特地找自己。

所以,一定有什么她想在众人面前隐瞒的东西。

芙兰悠闲地靠在躺椅中,双腿惬意地交叠着,老兵默默地站在营中央,灯火微弱的照耀下,少女的表情模糊不清,像是睡着了一般,手指交错握在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打着桌角。

仿佛只是一位贵族小姐,在下午茶后的悠闲小憩。

这一刻老人才再次意识到,眼前的军团长,年龄甚至比自己的孙女打不了几岁,却身居这庞大兵队的统领高位。

“大叔,您是军队中年纪最大的成员之一。”

半晌,芙兰缓缓开口,玫瑰色的眼瞳微弱地闪烁着。

“三十年前那一次战斗,只有您是亲历者。”

“所以,我想您应该明白。”

她的身子向后靠了靠,抬眼看向上方摇晃的油灯。

“这场战争,我们会如何?”

“军团长……!”

老人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显露出些许慌乱。

但,他终究还是给出了回答。

三十年前,那场战争最终以梅里埃与瓦沙的讲和告一段落,但当时的亲历者们都知道,瓦沙在梅里埃的攻势下溃不成军,若不是最后关头梅里埃军队内部出现了叛徒,死伤惨重,恐怕那刺绣着蔷薇和雄狮的旗帜,早就已经插遍了瓦沙的国土。

实力悬殊。

临时征兵组成的民兵团并不足为惧,真正可怕的,是王族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色骑士团——那群传闻中由王室直接统领,自建立以来未尝败绩,杀人不眨眼的黑色恶魔。

即便能将民兵队全歼,如果无法战胜血色骑士团,瓦沙也就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击败梅里埃。

“我们……几乎没有胜算。”

“是呢。”少女喃喃附和,老人见状,眉宇间挤出些不满。

“但军团长,您叫我过来,应该不是为了听这一句话吧?”

芙兰没有回答,只是随意地摆摆手。

“差不多吧,辛苦了大叔,你可以回去了。”

“……您还真是个怪人。”老兵不可理喻地叹了口气,转身朝营外走去,摇曳的火光将佝偻的背影映在一旁。

“不过大叔,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芙兰不紧不慢的语调从背后悠悠响起。

老人回过头,发现军团长的眼神陡然变得严肃,视线尖锐到仿佛能刺穿自己的肌肤,不由得心头一紧。

“……什么?”

“你这次,又打算背叛到那边去吗?”

沉默,听到问题的瞬间,老人的瞳孔骤然紧缩。

只是片刻后,他便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这是……什么玩笑吗,军团长?”

然而,就连他自己,也听出了这话语中无法掩饰的慌乱。芙兰没有动,依旧悠闲地靠着椅背,玫瑰色的眼瞳愈加暗淡,直盯着老人的方向,不再说话。

不对……

老人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从一开始,眼前的少女,就从没有以“阿诺德先生”称呼自己。

一滴冷汗沿着鬓角苍白的发丝流下。

“操!”

老人左手紧握的刀刃惶然出鞘,但芙兰的动作显然更快,刺剑的锋芒闪电般划过,少女依旧稳稳地坐在椅中,掌心虚握的银刺自下而上,稳稳悬停在那抽搐的眉心前一寸。

“别紧张,冒牌大叔,或者我该叫你——”

她打量着老人那有些气急败坏的表情,耸耸肩。

“臭名昭著的千面叛徒,罗格森?”

“……混账!”

老人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额头已然爆出青筋。

那个本身就半死不活的老兵在自己威逼利诱下说出了一切,这伪装虽说未必是完美的,但也绝不应该这么快就被识破。更何况,军团长芙兰在这之前,甚至都没见过阿诺德才对。

为什么会暴露……?

“你的消息似乎并不灵通,罗格森。”

“阿诺德在那场战争结束后,就再也没回到过军队,是你这个蠢货,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定会在第二次战争打响时回归,来‘誓死报效’瓦沙。”

“被迫杀掉几个梅里埃士兵就承受不住,以受伤为借口退役的懦夫,怎么可能还有再踏上战场的胆量?”

“……”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见老人不答,芙兰竟缓缓抬起刺剑,重新收回了身侧,罗格森握住刀柄的手见状僵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三十年前,从第一任血色骑士团叛逃到瓦沙的你,现在为什么还要选择卷入战场呢?”

罗格森的嘴角抽搐着,扯出丑陋的惨笑。

“当然是他妈为了钱啊!啧,想必您也是明白的。”

“我,比普通士兵更有决定战局的能力。”

这话不假,当年,若不是罗格森的叛逃,梅里埃的军队便不会在内讧中重创,极有可能直接攻破瓦沙一半以上的国土。

“现在的梅里埃,没有人还记得‘千面’原来的样貌。”

“对上血色骑士团,您几乎没有什么胜算,但我可以为您随用!”

“只要……报酬足够。”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听到芙兰那嘲讽意味十足的语气。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允许一个叛徒待在我的军队?”

少女轻蔑地笑了两声,悠闲地闭上眼睛。

“做梦去吧,老不死的。”

“你!”

本就心神不宁的老人恼羞成怒,长刀举起,铁刃在火灯投下的影子飘忽不定,向着椅子上那毫无防备的身影袭去。

然而,芙兰却没有任何抵抗的动作,任凭斩击呼啸而来。

“琴。”

刀刃离额前只有毫厘之差时,她轻轻唤道。

稀疏的白发被猛然揪住,蛮横的力道直将老人劈砍的动作向后拽去,踉跄着仰倒,额头重重磕在落灰的地面上,顿时鲜血横流,那柄长刀也随之脱手,落在身边。

军团长近卫的指甲几乎嵌入罗格森的头皮,将后脑掐出几道浅痕,眩晕与剧痛令老人一时间感到天旋地转。

“芙兰大人,您这样太危险了。”

“这不是知道你会来嘛。”芙兰满意地睁开眼,方才还低一头的视线,转眼间便俯视着被按在地上的罗格森,“听到了多少?”

“一直在听。”

琴眨眨眼,她再清楚不过,芙兰这是明知故问。

“那就好,他交给你了,琴。”

似乎是有些困了,年轻的军团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揉有些酸涩的眼角,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向屋外。

路过二人时,她在琴肩上轻拍一记。

“怎么处理,随你喜欢。”

这句轻飘飘的话语瞬间令罗格森的心如坠冰窖。

在瓦沙军队,被琴处理,只意味着一件事。

然而他没有拒绝和反抗的权利。

“等等!你为什么不——”

垂死挣扎的咆哮被腹部传来的钝痛打碎,琴的靴尖随着摆腿的力道毫不留情地踢在毫无保护的腹部,五脏六腑被震颤的剧痛下,千面叛徒像一只蠕动的蛆虫般趴倒在地。

他想起身,但琴随后又重重踩在后脑的靴底彻底断绝了这一可能,老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在鲜血和泪水混杂下,看着粉发少女远去的身影一步步模糊。

“不,我——我可以——做什么都行……”

然而,依旧没有回应,芙兰推开那有些简陋的木门,夜风倒灌入屋,盖过了他最后的挣扎,仿佛碾死一只飞虫。

“时候不早了,罗格森先生。”

“祝您好梦。”

说罢,军团长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外,身影消失在夜色与篝火中。

“不、不,我……”

绝望的老人企图爬向门边,但踩在头顶的脚早已宣判了自己的下场,他转眼,看到琴那惯例冷酷无情的眼神。

颤抖着,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但,隔着一扇门和呼啸的夜风,咆哮终究没能传入屋外少女的耳中。

“我诅咒你!!芙兰·辛克莱!!!”

军队的演练比想象中累人。

临时征集的队伍并不是专业的士兵,甚至不乏被迫加入的贵族旁支子弟,对于大部分对战争了解只停留在表面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时间难以习惯的事。

轻甲与长剑装备在身上的摧残下,一天的训练结束,希罗就已经筋疲力尽,与他一同的士兵们看上去也狼狈不堪。早些时候他了解到,这些人中不乏贵族的旁系成员。

“家主大人说了,让我们照应着你们兄妹仨。”

为首的女人看上去比他年长几岁,眉宇间透露出些许忧郁。

“爱诺尔·希纳,请多指教。”

希罗茫然地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才反应过来熟悉的姓氏。

“希纳?你是希纳家族的——”

“是的,是的,无论是哪,也总有要拿来充数的人。”

爱诺尔耸耸肩,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你们的父亲和家主大人是故交,对她来说尽管无法改变你们入军的事实,这种程度的照应还是能做到的,哦,更何况——”

女人腾出空余的手,朝着希罗身后挥了挥,青年转过身,大哥埃利奥特正拄着长剑向这边走来,临近时,他也抬起手向爱诺尔示意,一边挤出一丝苦笑。

“你大哥还是我的……同事。”

“麻烦你了,爱诺尔。”

埃利奥特揉揉弟弟杂乱的头发,郑重地看向面前的女人,而爱诺尔只是淡然点头,安慰般拍拍他那粗壮坚实的臂膀。

“没事。”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平日里健谈的埃利奥特也有些语无伦次,好在,大概是听到有熟人在叫她,爱诺尔回头确认后,便一边道歉一边连忙赶查看情况。

希罗这才腾出眼神看向自己的大哥。

那未曾见过的,有些阴沉复杂的视线与自己四目相对。

“怎么,你和那个女人关系不一般吧,大哥?”

希罗用胳膊肘捅捅埃利奥特的腰间,对方却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嗯。”

取而代之的,是非常严肃的回答。

“我们其实是打算不久后订婚的。”

“哦,这样……啊?”

过于突然的信息让希罗一时间以为是埃利奥特在开玩笑,但再三确认那无比严肃的神情后,他确定眼前的人是认真的。

仔细一想也确实,自己的大哥早就到了这个年龄。

“我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和父亲说这件事。”

埃利奥特轻叹一口气,搂过弟弟的肩膀,朝着一旁休息的营帐走去,抬眼望向远处模糊的边界线。

“不过看来,要等到战争结束后,很难实现啦。”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埃利奥特轻飘飘的陈述有种潜在的不吉利感,连并非当事人的希罗听完也感到心中一阵难受,他抬起胳膊,重重在那宽阔坚实的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如果是大哥你,一定会实现的。”

“哈哈……”

埃利奥特苦笑两声,抬手拂去希罗额前的灰尘。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认真打量自己的亲弟弟。

望着那与父亲赛可有几分相似,成年却仍未脱去全部稚气的脸庞,长子将手放在了那比自己瘦削了不少的肩膀上。

“如果,这些当然全都是假设,但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这场战争,这片战场,我们的军队出了什么变故。”

“答应我一件事,希罗。”

兄长的表情比拿到药方时的父亲还要严肃,希罗停下脚步,不解地点点头,等待着下一句吩咐。

“如果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她和维萨。”

“……什么?大哥,你在说什么呢!”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别吵。”

埃利奥特举手示意希罗不要心急,继续摇摇头。

“我当然最希望顺利取胜,所以这只是一个假设。”

“你们,都不应该被卷入这种纷争才对。”

“父亲说过,三十年前,祖父和叔祖参加那场战争时,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存活,或是牺牲,现在的我们也一样,对未来,对自己和他人的命运一无所知。”

“我只是希望,如果情况无法挽回,能有一个安心的保障。”

他收回放在青年肩头的手,颤巍巍地伸出药茧遍布的小拇指。

一如年幼时,二人玩耍间做下约定的手势。

“如果到那时,我可以信赖你吗,希罗·阿兰克斯?”

二十八年来,他再次确信从未如此认真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

希罗的嘴唇颤抖着,紧咬的嘴唇淌下一缕鲜血。

他还是第一次面临如此严肃的话题,但,仅是须臾之间,他便给出了回应。

拇指相勾,如同兄弟二十年间每一次牢不可破的誓言。

“我保证,大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与相信。

那光芒万丈的希望前路,笼罩着名为不确定性的晦暗。

挫折,失败,意外,男人早已习惯。

但,那没来由的心悸与恐慌还是时不时会攫住自己的胸口。

他赛可·阿兰克斯并不惧怕死亡,从二十多年前站到行刑台上那一刻,自己便早已做好了抛下一切的觉悟。

没有什么好怕的。

但,自己身边的人不行,他还记得父亲和叔父染血的钢盔滚落在地板上,他忘不掉母亲房屋在眼前静静燃烧时的噼啪声,维罗妮卡背后诅咒般盘绕蜷曲的疤痕。

我为了什么而活?

父亲和叔父战死后,他便一直照顾,治愈着重病的母亲。

而海莲娜在大火中离去后,玛琳点明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意义:莉莉安娜,维罗妮卡,以及更多,更多需要自己的人。

如今,自己已经是边郊小有成就的医师,同时也是一名丈夫,和三个孩子的父亲。

漫长的时光,得以让濒临枯朽的树木重新抽出了新芽。

但,还是不够,纵使根深蒂固,挺拔的树干挺起到千丈万丈,枝叶茂密将倾洒的阳光悉数遮蔽,化作顶天立地的扶桑。

它依然无法左右来自那遥不可及天穹的风雨雷电。

近三十年缝补勉强稳固的破败,如此随意,轻松便分崩离析。

他知道,以梅里埃现在的军事实力,在这场与瓦沙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并不困难,甚至可以说只是时间问题——但,那也仅仅只是针对这个国家而言。

天下没有不牺牲的纷争,没有不流血的战场,总会有人死。

他不关心胜利的代价,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那个代价。

恐惧,折磨,孤立无援,走投无路。

赛可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修会教堂地下那座漆黑的监牢。

“我们已经做到能做的一切了,亲爱的。”

莉莉安娜轻轻坐在丈夫的身边,握紧那痉挛的双手。常年的劳作让少年那本来纤瘦无力的手掌也生了一层厚茧,全然没有初见时的迷茫与青涩,而她深知自己也一样。

岁月并没有夺走莉莉安娜的容颜太多,但有些事物依旧不复当年。

太久了。

“你还记得吗,赛可,那天,在那间屋子。”

男人默默点头,他自然知道妻子说的是什么。

那场大火扑灭的三天后,莉莉安娜握住他失魂落魄的双手。

自己还记得,少女当时半是同情半是愧疚的话语。

我无法感同身受,只能想象,不能真切理解你的悲痛。

“我现在,多少理解了一些。”

莉莉安娜靠在丈夫的肩头,疲惫地合上眼。

“作为一名母亲。”

直到第一次,亲身感受到那孱弱但真实的生命在腹腔中跃动,伴随着疼痛与哭泣降临,在十二月寒冬带来难以置信的温暖。

莉莉安娜第一次,深切触及到了“母亲”这个她无比熟悉的称呼。

她对自己的母亲印象并不深,甚至于没什么交流,尤其在自己退出家族之后,更是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但她明白了。

当小埃利奥特惹人怜爱的身影蹒跚颤抖着迈出第一步,含糊的、奶声奶气的嗓音呼唤着,她心中仿佛总有什么在不停的悸动。

世间母亲称之为,本能。

那是她和赛可的孩子,情与爱的结晶,联结而独立的骨血。

母与子,世间最深刻的连接,最坚实的纽带。

莉莉安娜记得少女时代在图书馆与赛可的初见,少年被自己握住手,那裤子都没来得及提上的狼狈窘迫中,提及重病的母亲时,眼底依旧是无法掩盖的深沉忧郁。而当自己提出助理的邀请时,那两潭墨绿下燃起的期盼与希望,炽热如同当时打湿足底的白浊。

而反过来,也一样。

那三道互相扶持离去的背影无时无刻不闪现在她眼前。

莉莉安娜的心在扭曲,在滴血。

那是一名母亲,在自己孩子面临不确定时最朴素最本真的反应。

“维罗妮卡的家人和他们在一起,会没事的。”

“很快,很快,就都会结束,他们都会平安归来。”

她知道赛可那藏于表面之下的脆弱,接连失去至亲之人的苦痛早已埋在他的心底。和自己一样,如今孩子们离去的每一秒,于他而言都是凌迟般的酷刑。

“……嗯。”

但她也只能以这样编织的虚假去安慰自己和丈夫。

这对医师夫妇也只能在此时,此刻,如此期望。

毕竟第二天,自己就要再次投入到草药与瓶罐之中——

——这是在一切不可知的未来中,二人唯一能确定的事。

自己的所在的部队并不是主战场。

军队中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事实,自己唯一的使命,就是在主力血色骑士团从另一战场赶来之前,尽可能拖延瓦沙部队。

无人在意的消耗品。

但没有办法,这就是自己面临的残酷现实,到达前线没多久,双方的部队就接连发生了数次交战。

希罗不敢断定临时的训练是否有效,但当他回过神时,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过脸颊的刺痛昭示着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回过神,手中磨损的剑身裹挟着暗淡猩红。他看到锐利的钢铁划破甲胄肌肤,鲜血飞溅,狂乱而炽热,冲锋号与金属碰撞的嘶吼交杂在一起,将白茫茫的雪地化作人间炼狱。

而自己完全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种天气还在外面发呆。”

疲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希罗回过神,看到熟悉的身影靠在帐旁一角,浸透发丝的汗珠在寒风中凝结成点点白霜。

“进来吧。”

“维萨。”

希罗的视线停留在妹妹那冻得通红的手上。

得益于天才般的学识与经验,体力并不适合战斗的维萨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部队中的医护,负责救治战斗中的伤员和病患。但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即便死伤并不惨重,于她也是千斤的重担。

不需要问情况如何,尽管数目不多,但方才在帐外,希罗就已经瞥见了几具毫无生气的,被人匆忙抬出的身影。

“没事的,我能行。”

少女语气中没有了往日的犀利锋芒,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以及那深深刻在眼神中的疲惫,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焰。

“……你没事就好。”

希罗轻声说着,在维萨身边坐下,轻轻将那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维萨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快要冻僵的手指。

自己和维萨的关系并不算好,过去二十年间,甚至没听她叫过几次哥哥,但此时此刻,同为飘摇不定的落叶,他们无暇顾及这些。

“这话我要还给你才对。”

军医的头微微斜靠在青年肩上,尽管贴在脸颊处那又冷又硬的甲胄毫无舒适可言,她也没有在意。握紧掌心的双手并不比自己温暖多少,但也已经足够。

“哥哥。”

每一次披甲都是与死的豪赌,每一次拔剑都是和生的诀别。

而自己,只需要尽力去挽回那些赌输的生命。

一次再一次。

“维萨,这会很痛苦。”

她记得,在选择研究方向时,母亲曾对自己这样说过。

“救人与被救,所背负的枷锁其实无二。”

“而我们,只需要尽力就好。”

她说的没错。

而直到亲自面对那挣扎哀嚎的败将,肮脏灼热的鲜血浸透指尖,飘忽不定的生命在眼前闪烁着,她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说法。

但她无心去感知没能救下的痛苦,因为伤员从来不止一个。

哪怕再一个,再多一个,能够挽救也好。

这是——

“军医!快,军医在哪!”

唐突的惊叫打破寂静,维萨猛地抬起头,帐内,杂乱的人影慌忙地围在床铺前,四处张望着。而他们之间,躺在中央的士兵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侧腹的伤口,但鲜红还是一点点从指尖缝隙渗出。

“怎么……”

维萨挣扎着起身,但站直的瞬间,眼前闪过的漆黑令她脚下一歪,险些跪倒在地,希罗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妹妹摇摇欲坠的身躯。

“维萨!”

“没事,我没事,要赶紧给那个人——呃!”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少女挣扎着从牙缝间挤出痛苦的闷哼,半跪在地上,湿透的额前汗如雨下,死死抓住希罗的手臂。

“扶我起来。”

“维萨,你已经扛不住了!”

希罗焦急地按住那痉挛颤抖的手臂,他看得出来,维萨的体力和精神已经不容许她再集中下去。

“都说了没事,我还——”

少女挣扎着从地面爬起,但另一双宽厚的手掌轻轻搭在了肩头。

“听话,维萨,你先休息。”

埃利奥特·阿兰克斯的身影裹挟着冷风卷入营帐。

“大哥……”

“希罗,你照顾好她,那边先交给我。”

顾不上更多的回答,希罗只是匆忙点点头,得到回应的长子不顾从肩头缠至大臂的绷带还在渗血,转头走向那名伤员。远远地,希罗看到爱诺尔和希纳家几人身影也赶了过去。

“没关系,维萨,你知道的,大哥他也能帮忙解决。”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躯,耳语道。

“……呼。”

闻言,仿佛崩断了最后一根弦的长弓,少女颓然靠在自己怀中,肩头的融雪夹杂着冷汗将脚下毛毡染成斑驳的深色。

“没事的,没事的,休息吧。”

他轻轻抬手,拂开妹妹额前被浸湿的乱发。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暂时交给我们。”

“……嗯。”

模糊不清的回应,彻底瘫倒的少女已经没有精力再站起来,一整天守在生死线旁的忙碌与高压彻底崩断了她的精神。

“辛苦你了,维萨。”

直到怀中的呼吸逐渐均匀,士兵才小声喃喃自语道。

“对不起。”

对不起。

蜷缩在帐内一角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曳着,不远处,止血成功的士兵也缓缓躺下,其余围着的众人松了口气,结束救治的埃利奥特和他们说着什么,一边拭去手上残留的血污。

我们本来,完全不用遭遇这种事。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伴随着太阳一次次落下,月亮升起,每一次对战,都会有新的鲜血与死亡。

维萨已经越来越熟练,许多年长的士兵都讶异于这位小姑娘的坚韧程度,明明可以不来到这里,明明从未接触过战争,但她总能一次次在血与火的碰撞中,将伤员的生命从死亡边缘拽回。

埃利奥特是军中公认的奇材,战斗时,那横冲直撞的壮硕身躯宛如冬熊,和战友一同撕碎眼前的一切。而每次战斗结束,他在疗伤和休息之余,还能用那同样自父母处习得的医疗能力帮助情况突然的伤员,久而久之,他几乎成为了一些士兵的旗帜。

由于血缘的关系,希罗也渐渐和他身边的士兵有了交流。

但很微妙地,双方彼此都避开了自己的家族。

是的。

只要没人去提,就不会再想。

那每时每刻,都想回到的家乡,想见的人。

“会结束的。”

“我们不会,就这样死在这场操蛋的战争里!”

正如某位士兵在一次休息时的怒吼,每个人都这么想。

希罗也一样。

与埃利奥特的承诺压在自己心头,但并不像是负担。

他明白这一切的不确定性,随时都有可能失去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交到自己肩上的重担。但相同的,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切实地一点点在变化。

废物也好,垃圾也罢,他不在乎自己曾经如何。

至少现在,他绝不会拖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绝对不会。

砍杀,负伤,幸存。

就这样过去了不知道多久,一些熟悉的面孔在时光流逝中渐渐消失,但所幸,三兄妹都还没有彼此分别。依照总部的军令,明天将会是第一次大规模总攻。

而正当自己准备走回帐内休息时,在风中隐隐听到交谈的声音,警惕的本能下放慢脚步,篝火摇曳间,他只看到两个人影。

“我明白,别怕,别怕。”

“可,可我还是……”

“你不是小孩子了,爱诺尔。”

希罗这才认出,那男性的声音正是兄长埃利奥特,他刚想上前问候,只听见爱诺尔喉间挤出一阵凄厉的哭嚎,让已经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似乎是怕冷,埃利奥特高大的身影将踉踉跄跄的爱诺尔罩在怀中,两人挤进了一旁的空屋内,而自己的营帐此刻也只有几步之遥,希罗连忙悄声挤了进去。

即便隔着屋外的风雪,他还是能听清二人的声音。

“埃利,我不能——”

“听着,我需要你留下来,爱诺尔。”

埃利奥特的话音听上去十分沉静,但又有些疲惫。

“明天只是第一次总攻,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尽管很希望,但我没有百分百的概率活下来。”

“不要说这种话——”

“所以,我需要拜托你,也只能拜托你。”

希罗默默地抓紧袖口,与兄长前些天的约定还历历在目。

诚然,总攻将临,做好赴死的准备,是必须的。

只是——

“哇哦,他们不会又要开始吧……”

身后传来的慵懒女声让希罗猛地一激灵,惊愕地转过头,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正斜靠在床铺上,百无聊赖地看向帐外。

……谁?

大脑花了几秒钟时间来辨认这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和爱诺尔在一起的,希纳家族的一员。

“齐莲,齐莲·希纳,我还以为你记住了呢。”

少女揉了揉有些杂乱的棕发,脸颊两侧的雀斑在挤出的假笑下微微蹙起,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上去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不,这完全不是重点。

自己在阴差阳错间走错了帐篷。

意识到问题的希罗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安啦,别紧张,我都没慌呢。”

“呃,很抱歉,我没看清,走错了帐篷……”

齐莲闻言抬了抬眉毛,希罗尴尬地低下头,放弃了解释。

显然,即使是事实,这解释在当事人来看也太过牵强。

“这样啊,但你现在溜出去的话,他们能听到喔。”

齐莲毫不在意般耸耸肩,纤细腰肢上只有一层贴身的衣物,似乎屋外的冷风对她完全没有影响,赤着脚轻轻踩在地面,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着对面的小屋撇撇嘴。

埃利奥特和爱诺尔还在说着什么,希罗隐约听到抽泣的声音。

“啊,我就知道。”

齐莲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只小酒壶,嘟哝着拧开。

“你……不冷吗?”

希罗有些奇怪地看向少女,她身上几乎只挂着一件单衣,并不厚实的帐篷里,身穿轻甲的自己都有些发抖,但齐莲却没有丝毫这方面的迹象。

“嗯?没有呢,我从小时候,似乎就一直不怕冷来着。”

“况且……”

她朝着不远处的小屋挤挤眼,希罗迷惑地皱起眉头,但很快,模糊的响动便隔着风声传了过来。

压低了声线,但依旧能听到的呻吟:不是因受伤苦痛而发出的痛呼,而是压抑着什么般,想要噤声却无法忍住的呻吟。

尽管未经人事,但希罗还是顿时明白了那动静的来源。

爱诺尔和大哥在……在在在私会吗?

不过毕竟双方是已经要缔结婚约的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啊,你看,我就说吧。”

齐莲朝着屋外丢去一个白眼,抬手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冰凉的臂弯贴在颈后,令希罗不由得一哆嗦。

“真是的,这俩人,也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等、等等,齐莲小姐。”

“嗯?怎么。”

“……太近了。”

希罗挣扎着扭过头,少女蜷曲的发丝拂过脸颊,微弱的亮光下,齐莲抬起的手臂显得更白,透露在衣衫外若隐若现的锁骨弧度挺起,沿着腰肢向下,就贴在自己身边。

战火与军营中夹杂着酒精的气味并不好闻,但那独属于少女的气息还是令他微妙地有些混乱,本就走错帐篷而尴尬的脸顿时有些燥热,一度驱散了些许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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