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幽邃，月影横斜。

宋长生坐在一块青石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不得不说，这少女长得可爱极了，即便脸上还沾着灰土与泪痕，也难掩那如瓷娃娃般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股子先天灵气的滋养，让她整个人透着一股灵动。

“叫什么名字？”宋长生拨弄着手中的残剑，语气平淡。

少女缩在树根下，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抽噎着回答道：“我……我叫苏灵儿，爹娘……姐姐……阿伯……他们都死了……啊……。”声音细若蚊蚋，哭得梨花带雨，叫人心生怜悯。

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宋长生时，却微微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虽然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阴气，但那张脸却生得极好，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属于凡尘的圣洁，这种复杂而强大的气质，竟奇迹般地压过了她内心的恐惧。

她咬了咬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宋长生面前，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大哥哥……求求你，帮我报仇！”

宋长生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恨意，笑着摇了摇头：“小姑娘，这世上的买卖不是这么做的。能把你从那两个筑基后期手里救出来，已经是万幸，去杀他们？太麻烦，做不到。”

苏灵儿见状，生怕他弃自己而去，猛地扑过去抱住宋长生的的大腿，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急切地喊道：“请帮帮我！只要能报仇，我……我给大哥哥当小媳妇！”

她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等我长大了，我会把所有的坏人都杀干净，帮哥哥的忙，只要你帮我……”

宋长生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发出一阵爽朗却又透着邪气的笑声：“哈哈哈哈！小媳妇？苏灵儿，你知不知道当媳妇要做些什么？”

灵儿眨巴着大眼睛，迷茫地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媳妇……不就是帮哥哥你洗衣做饭吗？我阿娘以前就是这样的……”

宋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俯下身，冰冷的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在那红透的耳根处低语：“当媳妇可不仅仅是洗衣做饭哦。还要把衣服脱得精光，每天被别人光溜溜地看着跳舞，一寸皮肤都不能遮……”

苏灵儿愣住了，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那是羞怯到了极致的表现。

可宋长生的话还没完，他眼神陡然一厉，声音变得恶狠狠的，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如此，到了夜里，还要把肚子生生切开，把里面的肉块拿出来养大，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啊啊啊！”苏灵儿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宋长生，吓得连连后退，小脸瞬间从通红变得惨白如纸，“我不当媳妇了！不当了！不当了！”

她显然是被宋长生这番魔道逻辑吓破了胆，坐在地上直打冷颤。

宋长生收敛了笑意，神色突然变得深沉莫测，他望着远处被血祭毁掉的村庄方向，幽幽说道：“看，这就是现实。你以为的救命恩人，可能正想着怎么把你吃干抹净；

你以为的血海仇人，也可能只是这大千世界里最平庸的一环。灵儿，你还不明白，有时候啊，好人也是坏人，坏人却是好人，难得分清咯。”

苏灵儿睁着大眼睛，那双如晨露般清澈的眸子倒映着宋长生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不再哭泣，只是在这寒凉的夜色中，心底悄悄种下了一枚名为“生存”的种子。

紧接着宋长生给灵儿检查了一圈，发现一个追踪印记。

屈指轻弹，神识如钢针般刺入苏灵儿的后颈。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那抹血色红斑的刹那，变故陡生。

远方天际，原本如墨的夜色被一层暗红的戾气强行撕裂。

一片翻涌的血雾裹挟着腥臭的狂风，如陨星坠地般激射而来。

在那浓稠的血光中，三道模糊的血影若隐若现，其速度之快，眨眼间便已跨越了数里距离，沉重的结丹期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压得林间竹木尽数折断。

“结丹老怪！”

宋长生瞳孔骤缩。

他深知筑基与结丹之间那犹如鸿沟的差距，哪怕他修成了《万劫夺灵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如蝼蚁。

他没有任何迟疑，反手拍出两张压箱底的“五行轻身符”。

与此同时，他大袖一卷，袖口中飞出团团漆黑的神魂，将他与苏灵儿托离地面。

“爆！”

宋长生眼神狠戾，指尖猛地一捏。

轰！轰！轰！

一只只精炼的神魂在两人身后连环爆裂，那股极阴的阴气冲击力化作推动力，将两人的遁速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化作一道灰影爆射而出。

原本已触手可及的血雾，竟被这自杀式的遁术硬生生再次甩开。

血雾中的魔头见状发出一声惊疑的冷哼。

两名徒弟报信时，他还不信一个筑基修士中期能翻出什么浪花，可亲眼见到这种视魂魄如草芥、爆裂精准的神魂秘术，他心中那股杀意中竟多了一丝狐疑。

“哪来的小辈！这等极品鼎炉，岂是你这区区筑基期能够染指的？”

血煞子的传音如同雷霆，在宋长生耳畔炸响：“吾乃血河山血煞子，报上你的师承名号！在这方圆五百里，还未有我血某人不认识的结丹修士！”

宋长生一边疯狂催动法力逃命，一边发出一阵狂放且邪异的狂笑：“报我师承？血煞子，只怕说出我师尊的名号，会直接吓碎你的道心！”

血煞子心中咯噔一下。

在这片三不管地带，能让一个筑基修士面对结丹老怪还如此底气十足的，唯有那位神出鬼没、手段残忍到令人发指的元婴期魂修大能。

“敢问……是何方前辈？”血煞子的语气明显迟疑了几分，甚至原本锁定的血手印也收了几分力。

宋长生心念急转，他察觉到了对方的忌惮。

这种老魔头越老越怕死，越是地位尊崇，越不敢招惹那些性情古怪的元婴老怪，只怕这地界有这么一尊和宋长生功法相似的元婴老怪。

“哈哈哈哈！”宋长生笑得愈发嚣张，语气中满是那种名门魔少的狂傲，“你想知道？跟我来便知！正好，家师最近正念叨着缺一尊结丹期的‘血魔人偶’，我看你这身精血凝练得不错，正巧合适！”

话音未落，宋长生周身的魂雾猛然扩张，将两人的身形彻底吞没。

“万魂化影！”

魂雾炸裂，原地竟瞬间分化出十几对一模一样的宋长生与苏灵儿。

他们气息浑然一体，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血煞子僵在原地，眼中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并非追不上，而是不敢再追。

这种诡谲的转魂秘术，这种将神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除了那位性情乖戾的“她”，谁还能教得出来？

“师尊，我们要追丢了！”两个徒弟急火攻心。

啪！啪！

血煞子反手两个大耳刮子，抽得两人凌空转了三圈，满嘴碎牙喷涌而出。

“追你大爷！”血煞子破口大骂，声音竟有些发颤，“你们这两个蠢货！这等转魂秘术，绝对是那位‘魂母’的禁脔！你们怎么敢惹上这个邪祟？”

“告诉过你们，平日血祭收敛点，别闹出大动静！现在好了，要是那位老祖宗真把老夫炼成血偶，你们连变成生魂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血煞子看着空荡荡的天际，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脸色阴沉如水：“走！回山准备那件‘万灵血珊瑚’。哪怕倾家荡产，也得登门去向那位赔罪！这该死的小辈……”

幽暗的林间，月光被繁茂的枝叶剪碎。

宋长生带着苏灵儿落在一处隐蔽的乱石堆后，指尖掐诀，暗红色的真元如细针般扎入女孩的后颈，开始全力炼化那枚如附骨之疽般的血色印记。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苏灵儿与宋长生面对而坐，那双如晨星般的眸子在黑暗中忽闪，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宋哥哥……为什么那些坏人一直在说，我是什么‘鼎炉’？”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们……是为了抓我，才杀进村子，害死大家的吗？”

宋长生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二三岁、心思却细腻如发的少女，心中暗自惊叹。

事实上，正如她所料：结丹期的血魔头对这种特殊体质精血极其敏感，只需确定大致方位，底下的徒子徒孙便会如鬣狗般逐一搜寻。

若非那两名小魔头贪功冒进，搞出大动静进行血祭，恐怕苏灵儿早已无声无息地落入魔掌。

“嗯……”

宋长生终究没有欺骗她，那声轻叹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苏灵儿眼底最后一丝神采瞬间湮灭，整个人如坠冰窖，“那就是我害死了娘亲……害死了姐姐和阿伯……是我害了全家……”

眼看灵儿陷入自我毁灭的执念，宋长生心念一动，体内那股天生媚骨的气息随之逸散，混合着安抚神魂的转魂之力，化作一股温暖的洪流将灵儿包裹。

“这不是你的错。”宋长生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也不怪那个魔头，这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

“灵儿，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哭泣，而是成为命运的主人。哥哥答应你，我会教你变强，强到能亲手战胜命运，强到让那些魔头灰飞烟灭，好吗？”

苏灵儿抬起头，在那股异样气息的引导下，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低声呢喃：“灵儿……明白了。”

可紧接着，她又仰起脸，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宋长生的双眸：“那哥哥救灵儿……也是因为想把灵儿当成‘鼎炉’吗？”

宋长生心头猛地一震，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竟卡在了喉咙里。他习惯了尔虞我诈，却第一次在一个孩子纯粹的目光面前感到一丝局促。

就在他沉默的这几息时间里，苏灵儿像是自问自答般，露出了一个令人怜惜的微笑。

“灵儿明白了。好人也是坏人，坏人却是好人……”

她缓缓伸出小手，覆在宋长生的手背上，，“哥哥救了我，答应为我报仇，那哥哥就是好人。只要能跟着哥哥，灵儿愿意做哥哥的鼎炉。”

宋长生那双常年浸润在鲜血与算计中的手，此时颤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稚嫩却剔透的灵儿，心底深处那片早已荒芜的土地，竟罕见地冒出了一株嫩芽。

那不是掠夺者的贪婪，亦不是邪修的垂涎，而是一种纯粹的、对于同类的珍视之情。

“好聪慧的孩子。”

他在心中暗自喟叹。

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即便活过百岁，眼中依然是非黑即白。

他们活在那些大门派构建的虚假正义里，或沉沦在魔道偏激的杀戮中。

唯有极少数人能看透，这世界本质上是混沌的灰色。

灵儿年纪轻轻，却在那血与火的剧变中，硬生生撕开了命运的伪装，看清了真相。

宋长生伸出手掌，褪去了所有的真元波动与试探。

他用那只略带薄茧的手，极尽温柔地摩梭着灵儿的头顶，就像是在抚摸这世间最后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好灵儿。”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狠戾，而是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平和，仿佛一种跨越灵魂的契约在黑暗中悄然达成。

“既然如此，那我便是你真真切切的哥哥了。从此往后，这诸天万界，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只要我宋长生一息尚存，便永远保护你，不让这世间风雨再欺你分毫。”

苏灵儿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度，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着血腥气却异常厚实的安稳感。

她小小的身躯往宋长生怀里缩了缩，泪水无声地滑落，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归宿。

“哥哥……”她轻声唤道，像是要把这个词刻进灵魂里。

宋长生抬头望向阴煞山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他知道，收下灵儿不仅是得了一个绝世鼎炉的苗子，更是接下了一段因果。但那又如何？

在这灰色的世界里，两个本该被命运碾碎的孤魂，唯有彼此拥抱，才能燃起焚烧一切的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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