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威的故事，无疑是个悲剧，一个被环境、被暴力、被扭曲的制度一步步塑造成怪物的悲剧。但无法洗刷他手上沾满的、包括项梦茹、胡耀宗、张晨阳等人在内的累累血债。

“他自找的。”小惠告诉佳辉，没有任何动摇，认为刘振威的过去或许值得一声叹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是现在和所作所为，只配得上终结。

由于还是担心刘振威那厮还是贼心不死，江藤惠强忍不适，用指尖死死抵住鼻翼，打算阻挡那股比之前更加顽固、更具侵略性的气味——那不仅仅是现在的血腥和硝烟，更浓烈的是长期浸染在刘振威衣物纤维、甚至毛孔深处的、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焦油恶臭，混合着汗液发酵的酸腐体味，形成一种底层挣扎与暴力沉淀出的、令人作呕的“人渣”标签。

这刘振威之前就沾染过不良习惯。

小惠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靠近那具仍在微微蠕动的“尸体”，长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紧接着，将捂着鼻子的手放下，拔出了手上的匕首，厉声喝道：“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啊！再装死我就开枪了！”眼前的这个“东西”，早已超出了她作为偶像、作为模特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这不仅仅是一个敌人，更是一个从腐烂系统中诞生的、彻底扭曲的怪物。

佳辉端着弹匣早已打空的M4A1，枪口虽然也指着刘振威，但手臂的肌肉却显得有些僵硬，应该跑步跑累了。他并没有立刻去更换弹匣，所有的备用都应该在小惠那里。

也没有理会小惠的催促，表情变得复杂，死死盯着刘振威那残存着一丝生机的恐怖面孔，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难道……这刘振威就是不死吗？他竟然……佳辉继续想。难怪呢。

“惠姐……小心点，他……他好像……想说什么。”

视线捕捉到刘振威那唯一还能动弹的左眼眼皮，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隙，那只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球，似乎正努力地转向他的方向。那眼神中，疯狂与暴虐似乎被剧痛和濒死的虚弱稀释了，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恳求？或者是某种想要传达信息的急切？

就在江藤惠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振威喉咙里的“嗬嗬”声似乎凝聚成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佳……辉……我……”

紧接着，刘振威是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暗红色的血沫从他那歪斜的嘴角和鼻腔中涌出。

“佳辉！别被他骗了！”小惠听了这话，眉毛紧蹙，尖声警告，拿着匕首，几乎要对着刘振威的脖子上，“他在拖延时间！或者想拉你垫背！刘振威绝对不是个好东西！初三毕业时就杀了17个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杀人魔！快开枪，结果他！要不然让我来！”小惠的情绪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刘振威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她理智的极限。

然而，就在江藤惠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佳辉却猛地伸出手，虚拦在了小惠的枪口前，虽然并未真正触碰，但那动作中的阻止意味异常明显。

“等等！惠姐！”佳辉对刘振威叫到自己的名字激动，“他说话了！他叫了我的名字！你听到了吗？！”

紧接着，他抬起手，无声地拦在了江藤惠和刀刃之间。

江藤惠难以置信地看向陈佳辉：“佳辉？！你疯了吗？他在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临死前的忏悔吗？这种恶魔的忏悔一文不值！”

陈佳辉没有看她，穿透了刘振威污秽的躯壳，穿透了这片遍地尸骸的类似城市的商业街，看到了更多、更沉重的东西。他缓缓抬起M4A1的枪口，重新对准了刘振威，但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忏悔？不……或许他只是在哀嚎他扭曲生命的终结。但无论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了。”佳辉解释道。

“说什么胡话！他这种畜生能说什么？快开枪！别给他任何机会！”小惠一直在劝要把刘振威那家伙杀死。

然而，陈佳辉却仿佛陷入了另一个空间，又感到一阵类似晕眩的感觉袭来。或许也可以说思考因空虚感而麻痹。到底这感觉是什么呢？

一张接着一张的脸孔浮现脑海。喊着“我要杀了你”的刘继强的脸孔。姜苏菡额头上中了飞刀的面孔；佳辉出发时，李依依露出非常害怕的脸孔；还有正要开霰弹枪，要射杀胡耀宗的黄章盛的脸孔；眼睛布满血丝，挥舞着消防斧的郭凌聪的脸孔；“我有一件非得和项梦茹见上一面不可的事”消失在便利店外黎明中的张晨阳的脸孔；试图要追杀佳辉本人，被江藤惠反杀的梁心怡的脸孔；还有感到非常害怕而泪眼婆娑的项梦茹的脸孔；追溯他劫营桌游事件的2班班长张志庚的脸孔；还有，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追杀佳辉等人的刘振威那暴戾的眼神。

我们失去了所有人。就连“存在”本身也失去了，大概，还有其他许多事物也都跟着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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