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高从1米38开始稳步下降。他能无比清晰地看到周围参照物的变化：旁边那栋“苹果屋”粉红色的、圆拱形的门框，原本大约到他胸口，现在缓缓上升到他的肩膀，然后是下巴，最后，他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到门把手那个彩虹色的弧形金属。泰迪熊雕塑那破损的基座，现在需要他努力抬起头才能望见顶端那斑驳的油漆。1米35，1米32，1米30……数字在他心中无声而冰冷地滑落，每一步都代表着他与“少年”身份的远离，向着更稚嫩的阶段倒退。

身体的比例在进行着精密的、违背自然生长规律的调整。原本属于少年的、开始抽条但尚未完全长开的、略显修长的四肢，明显开始变短、变圆润。手臂和腿不再有少年那种即将拔节的纤细感，反而像发酵过度的、充满气泡的面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气”般变得肉乎乎、圆鼓鼓。手肘和膝盖处，原本只是微微凸起的骨点，现在出现了深深的、如同饱满藕节般的肉褶，皮肤被下面迅速增厚的皮下脂肪和圆润的关节撑得光滑紧绷，透着健康的粉红色，仿佛轻轻一掐就能陷下去一个可爱的小窝。小手变得更小，手指短胖，像一节节饱满的、白嫩的小香肠，手背上的肉窝更加明显、更深，握拳时，手背鼓起几个小肉包，活像两个刚出笼的白面小馒头。脚也同步缩小，原本穿着正合适的魔术贴运动鞋突然变得宽松，鞋帮松垮地套在纤细的脚踝上。然后，鞋子仿佛有生命般，自动调整、缩小、变形——鞋面材质变得更软，类似柔软的PU皮，颜色从蓝灰色变成了更明亮、更显稚嫩的鹅黄色，侧面的魔术贴搭扣消失，变成了更简单的弹性鞋口，鞋头变得圆圆的、鼓鼓的，像个刚出炉的小面包。依旧是闪灯款，但闪烁的灯光从刺眼的红蓝警灯色，变成了更柔和、更梦幻的七彩渐变光芒，缓慢地交替闪烁，像童鞋广告里的效果。

脸上的变化尤为明显和彻底，婴儿肥达到了一个夸张的程度。脸颊像吹气般鼓胀起来，像含着两大颗圆滚滚的糖果，又像熟透的、饱满欲滴的水蜜桃，皮肤薄透，透着娇嫩的粉红色，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溢出甜汁。皮肤嫩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极其细微的、青色的毛细血管网络，像最上等的瓷器釉下彩。眼睛在脸上所占的比例变得更大了，几乎占了小脸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眼睫毛变得又长又卷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瞳仁又黑又亮，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此刻因为未干的惊恐泪水和懵懂而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更显稚气、无辜和令人心软。鼻子小巧玲珑，鼻头圆圆的，像颗精致的小蒜头，鼻翼微微翕动。嘴唇粉嫩饱满，唇峰不明显，嘴角自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惹人怜爱的弧度，像总是准备接受一个亲吻或一块糖果。整个面庞的线条柔和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棱角，只有饱满的曲线和柔和的过渡，下巴圆润，脖颈变得短而圆，喉结的痕迹彻底消失，吞咽时只能看到小巧的喉结微微上下移动。这是那种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少）看到都会瞬间心生柔软、产生强烈保护欲和亲近感的、典型的低龄幼儿长相，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头发的变化同步进行，且更加“幼稚化”。原本栗色的、略带层次的短发变得更多、更软、更蓬松，每一根发丝都细软服帖，失去硬度。发色似乎也浅了一点，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带着点亚麻金的暖调，像阳光晒过的绒毛。额前的刘海更加浓密，柔顺地盖住了大半个额头，两侧的头发也稍稍长了一些，柔顺地贴在圆鼓鼓的脸颊边，让那张本就圆润的小脸更显小巧精致，甚至带上了一点……被精心打扮过的、属于更小孩子的秀气？

身上的“警服”上衣也随之等比例缩小，但款式细节变得更加幼稚，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制服”的影子。依旧保持着天蓝色带白波点的基本样式，但颜色似乎更粉调了一些。领口开得更大，成了敞口的、圆润的小圆领，露出更多纤细的脖颈和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锁骨（虽然锁骨几乎被肉肉覆盖，只能看到浅浅的凹痕）。袖子明显变短，成了可爱的五分泡泡袖，袖口有白色的、仿蕾丝的荷叶边装饰，蓬松鼓起。衣服的版型更加宽松，像一件小斗篷，下摆更长，几乎盖住了屁股的一半，走起路来衣摆会晃动。而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在背后——不知何时，衣服的后领处连接上了一个带卡通尾巴的连体小帽子。帽子是收在衣领里的，需要时可以拉出来戴上，帽子顶端有两个圆圆的动物耳朵轮廓（像是小熊耳朵），而“尾巴”则是一个毛茸茸的、橘黄色的小猴子尾巴造型，软软地垂在后背正中，随着动作轻轻摇摆。衣服的厚度似乎也增加了，更像幼儿秋冬穿的加厚绒衣或卫衣，摸上去蓬松柔软，保暖性极好。

而最显眼的下半身——那条深蓝色的、印着卡通警徽的巨大尿不湿，并没有同步缩小到完全贴合他新体型的大小。它依然保持着接近膝盖的长度和惊人的厚度与蓬松度，只是腰围的魔术贴自动调整收紧，更紧密地包裹住了他现在更纤细、更圆润、有了明显腰线的腰肢，束口处甚至微微陷入柔软的皮肉。这导致尿不湿看起来更大了、更不成比例了，几乎像在他腰间挂了一个深蓝色的、臃肿的、高科技的厚垫子或小型降落伞包，前部那个卡通警徽图案也因此显得更加硕大、夸张和刺眼，几乎占据了他整个小腹下端。尿不湿的侧翼完美地包裹着肉乎乎的大腿根部，立体剪裁的弧形边缘勒进柔嫩的皮肤，在大腿根部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粉红色的印痕，像是长时间穿着紧身衣物留下的痕迹，更强调了其存在感和束缚感。

当这第二波变化终于彻底停止时，赵栋明站在色彩斑斓却死寂的街道上，身高只剩大约1米12——一个标准的一年级小学生的身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种还没开始快速抽条、依旧肉乎乎圆嘟嘟的低年级生体型，介于幼儿和儿童之间。他低头看自己，视线首先被那巨大的、深蓝色的尿不湿占据。它从他被厚实绒衣下摆半遮半掩的腰际开始，向下延伸，几乎覆盖了从肚脐到膝盖上方的大部分区域，只有一小截白白胖胖、带着藕节般肉褶的大腿和整个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尿不湿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着，使得他站立时小肚子都不自觉地微微前挺，形成婴幼儿常见的腹部前凸姿势。脚上是鹅黄色的、圆头圆脑的闪灯童鞋，灯光柔和地闪烁着七彩光芒，照亮脚边一小圈地面。

他试着抬手想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鼻涕，却发现手臂抬起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幼儿特有的、不太协调的笨拙感，肩关节和肘关节的转动似乎不那么灵活，肘关节的肉褶深陷。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也变得更加奶声奶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后的沙哑，完全是小男孩的嗓音。

而比外表变化更彻底、更令人绝望的，是心智的再次、更深层次的退化。初中生那种不服输的倔强、敏感脆弱的羞耻心、对“面子”的执着，以及初步的逻辑思考能力和对“我是谁”的朦胧认知，像退潮般迅速消散，被一股无形的、更强大的力量从意识表层抽离、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更纯粹的情绪和行为模式：害怕就大声哭，难受就闹腾或呆住，高兴就咧嘴笑，思维简单直线，依赖直觉和本能反应，注意力极易被鲜艳的颜色、有趣的声音或新奇的东西吸引和转移。成年人赵栋明的记忆和逻辑能力还在，但就像被锁进了一个厚重的、不断加厚的毛玻璃做的保险箱，他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和光影，却触摸不到具体的细节，无法调用，无法影响当下的情绪和行为决策。那些记忆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不真实，如同上辈子听过的别人的故事，或是看过的某部模糊电影里的片段，与他“现在”的感受和认知完全割裂。他“知道”自己好像曾经是个大人，但那感觉陌生得像在谈论天气。

“哇——！”

赵栋明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具有穿透力，带着幼儿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悲伤、恐惧和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就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在厚实的绒衣上留下深色的斑点。他不是因为穿着尿不湿而羞耻（那种复杂的、属于少年的羞耻感已经淡化、变得难以理解），也不是因为身体变化而困惑（他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因果），而是因为最原始、最直接的感受：害怕，不舒服，想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想找妈妈（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强烈地浮现出来，占据了他整个思绪），只想回到安全、熟悉、温暖、有熟悉气味和声音的地方。尿不湿的存在此刻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奇怪的、沉甸甸的、束缚着他腿的东西，虽然不湿不冷，但很不方便走路，而且刚才为什么哭……他有点忘了，只觉得害怕和难过。

他一边哭，一边踉踉跄跄地转身，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想要离开的本能，想沿着来时的蓝色塑料路跑回去，逃离这些让他害怕的房子和声音。

但穿着巨大尿不湿的双腿根本跑不快，也跑不稳。尿不湿沉重的坠感严重影响了身体重心，厚实且鼓胀的芯体阻碍了腿部前后自由摆动，每迈一步都需要比平时更多的力气来抬起腿，同时还要对抗尿不湿的晃动和摩擦。他只能以一种极其笨拙的、左右大幅摇摆的“鸭子步”或“企鹅步”姿势，小步快走，试图加速。尿不湿随着他急促、笨拙的动作，沉重地前后左右晃动、甩动，摩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肤，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窸窣”声，像穿着一条装满干燥豆子的厚裤子。闪灯鞋啪嗒啪嗒地踩在路面上，七彩灯光乱闪，像为他慌乱无助的心情打着纷乱而幼稚的节拍。他跑（或者说快走）了没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幼儿的肺活量根本支撑不了剧烈运动，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汗水混合着泪水流下来，额前的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更糟糕的是，他很快就迷路了。刚才搜索房屋时，他拐了好几个弯，走进了岔路。现在心智退化到幼儿水平，方向感和空间记忆力几乎归零，脑子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恐惧和离开的欲望。他看着周围五颜六色但造型怪诞相似的房屋，看着脚下蓝色塑料路上模糊的海洋图案，完全分不清哪条是来的方向。每条路看起来都差不多，每个路口都似曾相识，却又无法确定，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色彩鲜艳的迷宫。恐惧感加倍袭来，如同冰冷粘稠的潮水，要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呜呜……妈妈……我要回家……这里怕怕……有坏蛋……”他哭着，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奶音和哭腔，语句简单重复。他不再试图奔跑，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乱转，像只没头苍蝇，又像只找不到巢穴、惊慌失措的幼兽，完全被本能和恐惧驱使。巨大的尿不湿成了他行动的沉重累赘，让他走得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不时被自己笨拙的步子或翘起的塑料板边缘差点绊倒，摇摇晃晃，需要挥舞手臂来保持平衡。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胡乱擦着，小脸很快变得脏兮兮的，混合着泪痕、灰尘、汗水和鼻涕，可怜又狼狈。

就在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中央，望着四条分别通向红、黄、蓝、绿不同颜色方向的塑料路，茫然又恐惧地哭泣，小身体因为抽泣而一抖一抖时，小腹又是一阵熟悉的、无法忽视的胀痛感。

尿意，再次袭来。

这一次，幼儿的心智和身体反应，根本没有“憋尿”这个概念和相应的控制机制。感觉到尿意，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准备释放，没有任何紧张、犹豫、羞耻或寻找合适地点的环节。这只是一个需要立即处理的生理信号，就像饿了要哭、困了要睡一样简单直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或者需要控制。

赵栋明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哭声都因为身体内部注意力的转移而小了些，圆圆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懵懂的、不舒服的表情，眉头皱起，小嘴瘪了瘪。然后，甚至没有给他任何思考或反应的时间（幼儿也不会思考这个），温热的水流就毫无阻碍地、顺畅地、几乎是欢快地涌了出来。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尿液冲出尿道口，注入尿不湿前端的吸水层。尿不湿内部立刻传来“簌簌簌……”的、细微而密集的、如同干燥沙粒快速摩擦的声响，那是高吸水树脂（SAP）颗粒在遇到液体后瞬间吸水、体积膨胀数百倍、并互相挤压锁水时发出的特有的声音。紧接着，裆部迅速变得温热、鼓胀，一种被温暖液体包裹的感觉传来。尿液量很多（之前喝的奶茶和冰红茶现在才完全代谢出来，加上身体变小，膀胱容量也相应变化，但似乎新陈代谢加快了），尿不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到尿不湿前部，那个卡通警徽图案的区域，迅速鼓起，像吹起了一个小气球。深蓝色的棉柔表层被撑得发亮，平滑紧绷，图案都有些变形了。魔术贴搭扣都因为腹部的隆起而显得有些紧绷，拉扯着侧翼的布料。吸收了大量尿液后，尿不湿的整体重量明显增加，挂在腰间的坠感更强了，腰际的束口似乎也勒得更紧了一点，陷入肉里。一股淡淡的、特有的、混合着氨水、一点化学香精和婴儿爽身粉的、复杂的尿骚味从吸水层散发出来，虽然表层的隔味膜阻隔了大半，但在如此近距离，加上他正低着头，还是能闻到一些温热的气息和特有的味道。湿热的触感透过棉柔表层传到皮肤上，包裹着下身，但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被温暖包裹的、安心和“解决了问题”的感觉——这是设计良好的尿不湿带来的生理反馈，仿佛在告诉大脑：排泄物被妥善处理了，表面干爽了。对于幼儿心智来说，这种“干爽”和“包裹”感，甚至带来一种类似被拥抱的安全感。

赵栋明哭了一会儿，感觉尿完了，那股不舒服的胀痛感也消失了（尿不湿有效隔离了潮湿，芯体迅速将尿液扩散锁住，表层依旧干爽），他的注意力就被其他东西吸引了。他抽噎着，慢慢止住了大哭，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呼吸逐渐平稳。大眼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但他已经好奇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鼓鼓囊囊的尿不湿前端。他伸出变得肉乎乎、短胖的小手，好奇地、试探性地拍了拍那个鼓起的“小山包”。

“噗噗。”

手掌拍在厚实蓬松的吸水芯体上，发出沉闷而有趣的、带点弹性的响声。尿不湿随之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在芯体内流动、晃荡的感觉通过触感和声音传来。他又拍了两下，“噗噗、噗”，觉得这触感和声音有点好玩，有点像拍打一个装满温水、富有弹性的橡胶热水袋，但又更扎实、更安静。哭声渐渐止住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大眼睛里的恐惧被懵懂的好奇取代，他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尿不湿侧翼的魔术贴，感受那粗糙的粘扣面，然后又转回来拍了拍鼓起的部分，仿佛在探索一个新玩具。

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得更近，仿佛就在十字路口的某个街角后面，甚至能听到一点点细微的、像是许多孩子挤在一起的、压抑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哎呀，他又尿了。尿布布前面鼓成小球球了。”

“看来真的不是小哥哥呢，小哥哥才不会这样想尿就尿，一点也不害羞。”

“对呀对呀，是小小孩，小小哥哥！或者……就是小小孩！”

“小小哥哥迷路啦，哭得好可怜，可是他不该在这里乱转呀，这里是宝宝镇的主街，是大家玩的地方。”

“对哦，他走错方向了，那边是……”

声音在这里稍微压低，仿佛在窃窃私语，但赵栋明还是隐约捕捉到了“走错方向”和某个含糊的方位词，似乎是“……粉红色那边……”？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声音隐约传来的方向——那是十字路口的一条岔路，路面是粉红色的塑料板，印着爱心、花朵和蝴蝶结的图案，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两侧的房屋颜色也更偏向粉紫、鹅黄、淡绿等更加柔和、梦幻的马卡龙色系，屋顶造型更加圆润可爱，有些房子门口还挂着小小的、塑料的蝴蝶结或花朵装饰，虽然同样蒙尘破败，但整体氛围与蓝、黄、绿这几条主街的“玩具感”截然不同，更偏向一种“过家家”或“公主屋”的甜腻风格。那条路看起来……很不一样，更“软”，更“甜”，但也更陌生，透着一种让幼儿也会觉得“那是女孩子的地方”的模糊直觉。

害怕和想要离开的念头依旧主导着他。幼儿简单的思维让他觉得：那些声音提到我走错了，又说那边是……或许那条不一样的路就是出口？不然他们为什么提起呢？这个逻辑简单直接到近乎荒谬，但此刻对他而言却足够有说服力。他只想离开这个让他害怕、迷路的地方，任何指向性的信息都会被他抓住。

他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鼻涕和灰尘，也顾不上继续研究自己鼓胀的尿不湿了。迈开穿着巨大尿不湿、行动不便的双腿，以一种摇摇晃晃、笨拙却带着一丝决绝（幼儿式的）的姿态，朝着那条粉红色的岔路走去。闪灯鞋在粉红色的路面上投下晃动的七彩光斑，尿不湿随着步伐发出持续的“沙沙”摩擦声，里面吸收的尿液微微晃动，带来沉甸甸的坠感。他小小的、穿着臃肿厚衣服和巨大尿不湿的身影，在路口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义无反顾地、懵懂地没入了那片更加柔和、甜美，却也预示着更加诡异、更加不可逆的、涉及更深层次改变的色彩之中。他不知道，这条粉红路，指向的不仅仅是空间的改变，更是身份和存在本质的又一次剧烈转向。

粉红色的塑料路面踩上去的触感，与主街的蓝色路面有着微妙而明显的不同。它更软，更有弹性，每一步落下，鞋底都会陷得更深一些，然后缓慢地回弹，发出“噗叽、噗叽”的、略带粘滞感的轻微声响，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柔软的果冻上，或者厚实的、吸水的海绵垫上。这声音不像主街塑料板那种干涩空洞的“吱呀”声，而是更沉闷，更……幼稚，更接近幼儿玩具发出的声响。路面上的图案是密集的粉色爱心、白色小花朵和黄色的蝴蝶结，同样褪色，但依然能辨认。

街道两侧的房屋色彩明度更高，在越来越朦胧的黄昏光线下甚至有些晃眼，但饱和度却偏低，是那种婴幼儿用品、婴儿房间常见的、加了大量白色的马卡龙色系：淡粉像樱花糖霜，浅紫像薰衣草奶昔，奶黄像融化了的奶油，薄荷绿像牙膏广告，天空蓝则偏粉调，像被粉色染过的天空。这些颜色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腻的、不真实的、如同廉价蛋糕装饰般的梦幻感，冲淡了破败带来的阴森，却增添了一种诡异的“甜美废墟”氛围。

房子的造型也更加夸张和梦幻，彻底脱离了“房屋”的实用概念：有的屋顶像一颗巨大的、粉白相间的草莓，上面还有绿色的塑料叶子装饰（叶子已经断裂、发黑）；有的像一大朵蓬松的、边缘不规则的云彩，墙壁是柔和的淡蓝色，窗户做成星星和月亮的形状，镶嵌着彩色的“玻璃”（塑料片）；有的则像精致的多层奶油蛋糕，每一层颜色不同（粉、黄、绿），边缘还有波浪形的“糖霜”装饰（硬质塑料制成，但已开裂）；有的屋顶上甚至立着小小的、塑料的旋转木马装饰架，只是木马早已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锈蚀的彩色柱子，像被拔光了羽毛的鸟。每扇门都小巧玲珑，高度大约只有一米二左右，漆成纯净的白色，但白漆同样斑驳，门把手是彩虹色的弧形金属（或塑料），造型可爱，但大多锈迹斑斑。窗台上摆着一排排塑料小花盆，里面是永远不会凋谢的、颜色俗艳的塑料小花，花瓣上积着厚厚的灰，像蒙了雪的假花。

这里的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更加具有侵略性了。像是廉价水果硬糖在阳光下融化后流淌出的粘稠糖浆的味道，混合着强生婴儿爽身粉那股标志性的、略带粉尘感的奶香，还隐隐有一丝塑料老化产生的酸味和灰尘的气息。这香气浓烈得几乎有些呛人，但它有效地、近乎霸道地掩盖了之前街道上更明显的尘土味，也几乎完全盖住了赵栋明身上尿不湿散发出的那一点点异味，将他包裹在一个由人造甜香构成的嗅觉泡泡里。光线似乎也更加柔和、均匀，虽然天空还是那个天空，暮色渐浓，但总觉得这里的亮度被某种无形的滤镜调低了一档，带着一层淡淡的、无处不在的粉色光晕，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不真实的暖色光里，阴影都变得柔和，减少了恐怖感，却增加了不真实感。

赵栋明摇摇晃晃地走在粉红色的软弹路面上，巨大的尿不湿让他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来保持平衡。他不得不微微张开肉乎乎的双臂，像只刚学会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小企鹅，或者像走钢丝的人寻找平衡，摇摇摆摆地前进。尿不湿沉甸甸地坠在胯下，随着他笨拙的步伐前后左右晃动，厚实的芯体不断摩擦着大腿内侧娇嫩的皮肤，那“沙沙”声成了他移动时唯一的、持续的背景音效。粉色的软底小皮鞋（随着他进入粉红区，鞋子似乎自动从鹅黄色变成了粉白色，鞋侧的蝴蝶结装饰也更明显）踩在“噗叽噗叽”的路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伴随着鞋底柔和的七彩闪光。他走得很慢，很吃力，额头上很快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厚实的绒衣里面也开始潮湿，粘着皮肤。但他似乎被周围过于“甜美”、色彩柔和的、像是从童话书里直接搬出来的环境吸引了部分注意力，暂时冲淡了恐惧。幼儿对新奇、鲜艳、柔和环境的本能喜好开始起作用。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看着那些梦幻却破败的房屋，看着窗台上滑稽的塑料花，看着路面上的爱心图案。但他心底最深处，那个“这里可怕”、“要离开”的本能印象还在，驱动着他继续往前走，寻找“出口”或“妈妈”。

空灵的声音如影随形，这次不再是从四面八方飘忽不定地传来，而是似乎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保持着固定的、大约十几米的距离，窃窃私语，偶尔还发出几声极力压抑的、咯咯的轻笑，像是许多孩子手拉着手，排成一队，跟在他后面，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进行着实时评论。

“他进来啦！真的走进粉红路啦！”

“粉红路是女孩子玩的地方呀。小美、莉莉、花花她们总在这里过家家，玩娃娃，煮饭饭。”

“对呀对呀，大壮、强强、小虎他们从来不走这里的，他们说这里是‘娘娘腔’路，是胆小鬼和女孩子才来的。”

“那他为什么进来？是走错了吗？”

“肯定是走错啦，你看他那个样子，尿不湿都快拖地了，走路都走不稳，迷迷糊糊的，眼睛还红红的，肯定是乱走走进来的。”

“可是……走错了为什么不回头呀？发现不一样就该回去呀。蓝蓝路、黄黄路才是男孩子玩赛车、玩打仗的地方。”

“可能……他没发现？他太小了，分不清？或者……他喜欢这里？喜欢这些粉粉的颜色和花花？”

“哎呀！男孩子喜欢女孩子的地方，好奇怪哦！”

“就是就是！乱跑不是好孩子，还跑到女孩子的地方来，更不对了……”

“他是不是笨蛋呀？还是……他其实有点像个女孩子？”

这些议论声压得很低，但赵栋明还是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词汇：“女孩子”、“奇怪”、“乱跑”、“不是好孩子”、“笨蛋”、“像个女孩子”。幼儿的思维很简单，对情绪的感知却直接而敏感。他能感觉到这些话似乎是在说他，而且不是好话，带着一种嫌弃、不解、困惑和轻微的嘲笑，甚至有一种要把他“归类”到某个他不理解的范畴里的倾向。他有些不安，停下摇晃的脚步，笨拙地转过身，睁大眼睛看向身后。身后空荡荡的，只有粉红色的路和糖果色的房子在朦胧的粉色光晕下沉默着，一个人影也没有。那些声音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瘪了瘪嘴，圆圆的脸上露出委屈和害怕的表情，眼圈又开始泛红，又想哭了。但他还是努力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更加急切地想要快点走出去，离开这个“不好”的、“不喜欢他”的地方，那些声音似乎觉得他不该在这里。

他加快了脚步，试图走得更快些，离开这条被“非议”的路。但穿着尿不湿的他根本快不起来，反而因为心急，步伐更加慌乱不稳。他踉跄了一下，左脚绊到了右脚的鞋边（幼儿神经系统发育不完全，协调性差的表现），整个人向前扑去。他吓得“啊！”了一声，奶声奶气，赶紧伸出双手，胡乱地向前扶去，勉强扶住旁边一栋“云朵屋”圆滚滚的、淡蓝色的墙壁，才没有摔个结结实实。但这一下也让他气喘吁吁，心脏砰砰乱跳，吓得不轻。尿不湿因为刚才剧烈的晃动和身体前倾，前部鼓胀的部分沉甸甸地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在芯体内流动，传来清晰的坠感和微微的、闷闷的水声，同时也散发出更明显一些的温热气息和淡淡的、混合着爽身粉的尿味。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感觉累极了，幼儿的体力储备很少，一点剧烈动作和惊吓就会让他精疲力竭，心脏狂跳不止。

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粉红色的路弯弯曲曲地延伸，仿佛没有尽头，两旁都是相似的马卡龙色梦幻房屋，像一个甜蜜的陷阱。他彻底迷失了方向，甚至完全忘了自己是从哪个路口进来的，也忘了为什么要进来。无助感如同冰冷沉重的藤蔓，再次紧紧缠住他小小的心脏。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靠着墙壁，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一屁股坐在了巨大尿不湿厚实柔软的芯体上。尿不湿软乎乎的，像自带了一个充气坐垫，缓冲了地面的硬度，倒也不硌人，只是那鼓胀潮湿的感觉和沉甸甸的重量更加清晰地传来，包裹着他的臀部。他抱着膝盖，把哭得通红、沾满泪水和灰尘的小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小声地、压抑地啜泣起来，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看，他哭啦。坐在女孩子房子外面哭。”

“好可怜……可是，也好奇怪哦。男孩子不是应该去蓝色路、绿色路玩吗？那里有玩具车，有积木，有大皮球，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

“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是男孩子呀？或者……他觉得这里更像他的地方？”

“不会吧？他穿着尿不湿呢，尿不湿上还有警察图案，警察不都是男孩子吗？”（这是幼儿简单二元对立的性别认知）

“可是……他来这里了呀。而且，你们看他的脸，哭起来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像小美哭的时候？也是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嘴巴扁扁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咦？你这么一说……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哭得鼻子红红的……是有点像女孩子呢，秀秀气气的。”

“如果他不是故意的，那也许……他本来就有点适合这里？或者，他迷糊了，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里玩？”

“有可能哦！乱跑的小孩子，可能不是因为调皮，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去哪里玩？心里糊涂了？”

“那我们……帮帮他？帮他找到他真正该去的地方，让他开心起来，不再糊涂？”

“好呀好呀！帮助糊涂的小孩子！”

赵栋明隐约听到“帮帮他”三个字，虽然理解不深，但之前两次“帮忙”（变衣服和给尿不湿）带来的可怕变化，已经在他潜意识的恐惧记忆里留下了烙印。他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鼻涕也流了一点出来，糊在嘴唇上方。不要！不要帮忙！他模糊地觉得，那些“帮忙”很坏，很可怕，会让事情变得更奇怪！他想站起来逃跑，离这些声音远远的。但腿软软的，加上尿不湿的阻碍、刚才的惊吓和疲惫，他挣扎了两下，小手撑着地面，竟然没能立刻站起来，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显得更加无助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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