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层的走廊比B1更长，更安静，光线也更冷。

　　雯洁跟在那名被称为“技师D”的白衣男子身后，赤足踏在浅灰色的合成地板上。脚底传来的温度比B1低了两三度——这是她的身体在近四十天训练中学会的精确感知。走廊两侧每隔五米就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门边的数字铭牌发出幽微的蓝光：B2-11、B2-13、B2-15……她走过七扇门，每一扇门后都隐约传来不同的声音——机械运转的低鸣、压抑的呻吟、水流的冲击、某样东西规律敲击的钝响。

　　她没转头。四十天足够教会她一件事：在这里，声音不属于你，视线也不该乱放。

　　技师D在B2-19门前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右手掌按在门边的面板上。绿光亮起，门向两侧滑开。

　　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间房间比她记忆中的测量室更大——不，不是记忆中的那间。那间在第6章，在B1层，用来做入所基础建档。这间是升级版，是精加工车间的质检站。雯洁站在门口，用了三秒钟扫描空间：约四十平米，穹顶式照明，光线从天花板的蜂窝状格栅均匀洒下，几乎没有阴影。

　　中央是测量平台。

　　黑色软垫，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理，宽约八十公分，长约两米，底座厚重，四周环绕着环形导轨。平台本身悬浮在某种电动升降系统上，此刻高度设定在七十公分——恰好是成年女性站立时方便操作的高度。软垫的黑色在冷白灯光下吸收一切反光，像一块凝固的深渊。

　　房间四壁布满了仪器。左侧是三维激光扫描仪的探头，此刻处于休眠状态，镜头上盖着防尘罩。右侧墙壁镶嵌着整面墙的白色储物柜，透明玻璃门后整齐排列着各种测量工具。天花板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垂下一条机械臂，此刻收拢在屋顶的凹槽里，像昆虫蜷缩的触肢。每支机械臂末端都连着柔性卷尺带——银色，宽约六毫米，表面有精密刻度。

　　正对平台的墙面是一整块巨型显示屏，此刻黑着，但雯洁能感觉到它在待机状态下的轻微嗡鸣。

　　技师D走向右侧储物柜，在玻璃门前停顿了两秒，指纹识别通过。柜门无声滑开。

　　他从消毒柜中取出一件白色连身紧身衣。

　　雯洁见过它。在第6章，入所第一次测量时，她穿过它的初级版本——那时还是灰色，半透明，没有这些黑色参考点。但那件已经在B1的流程中完成了使命，被回收、消毒、分配给下一个V0素材。

　　这件不一样。

　　技师D将它展开在灯光下，雯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莱卡混纺的材质在冷光下泛着亚麻白的柔和光泽，厚度至少是初级版本的两倍——不是厚重，而是密度更高，弹性更强。它从颈部到脚踝是一整片无缝设计，高领、长袖、连裤，背部贯穿一条银色的长拉链，拉链头处垂着一枚极小的挂锁。

　　胸前、腰侧、大腿外侧、肩胛、肘窝、膝弯——所有关键测量点都印着细小的黑色圆形参考点，直径约三毫米，边缘清晰。雯洁快速数了数：三十二个。每个参考点中央有一个更小的空心圆，那是激光扫描的定位靶心。

　　技师D转身，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设备维护手册：“脱掉。”

　　雯洁的白色连体服——那件她穿了一个多月的日常服——从背后被助手拉开。布料从肩头滑落，堆积在脚踝。她跨出那堆白色织物，赤裸着站上测量平台。

　　平台表面是温的。二十九度，刚好略高于皮肤温度，减少肌肉紧张。他们连这个都测量过。

　　两名穿白色制服的助手走上前。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脸上没有表情，像移动的医疗器械。女助手抓住雯洁的右臂，男助手蹲下，将紧身衣从脚部套入。

　　首先是脚趾。莱卡纤维接触到脚背的瞬间，雯洁感到一阵细密的凉意。布料太紧了，男助手用力向上拉扯，她感觉到脚趾被强行撑开，纤维嵌入趾缝。接着是脚踝、小腿、膝盖——每一寸皮肤都被布料碾压式地覆盖，弹性纤维在拉伸中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像第二层皮肤正在被强制移植。

　　紧身衣拉到大腿中部时遇到了阻力。女助手松开她的手臂，和男助手一人抓住一边布料边缘，同时向上猛提。雯洁的身体被这股力量拉得向后仰，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平台边缘光滑无物。男助手突然抬起膝盖，狠狠顶入她双腿之间，用膝盖压住她的会阴，以此为支点将紧身衣的最后部分强行套入股沟。

　　她倒吸一口气。

　　布料勒入臀缝，压迫阴唇，每一个褶皱都被纤维完全贴合。男助手收回膝盖，像完成了一次标准操作，脸上毫无波澜。

　　女助手绕到她身后，抓住背部拉链。

　　“站直。”这是技师D今晚对她说出的第二句话。

　　雯洁挺直脊椎。拉链从尾椎开始向上滑动，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骶骨、腰曲、肩胛、后颈——拉链一路攀升，最后在发际线处停止。女助手将拉链头穿过挂锁的环扣，技师D从腰间取下一枚极小的银色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锁上了。

　　“这件衣服将陪伴你整个测量训练周期，”技师D说，将钥匙收回口袋，“只在清洁时短暂脱下。”

　　紧身衣开始工作。

　　雯洁感觉到胸腔被均匀地压迫——不是勒紧，不是某一点的疼痛，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三百六十度的环抱。材料的高弹性在持续施加反向压力，每一次吸气都需要对抗纤维的回缩力。她的呼吸变浅了，频率加快，但肺部的进气量反而减少。这是设计好的。他们需要身体在测量时保持绝对稳定，深度的胸式呼吸会干扰数据。

　　她低头看自己。

　　白色紧身衣完全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起伏。锁骨的两道弧线，乳房的坡度与顶点，乳晕的圆形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肋骨的分节，腰侧收束的曲线，骨盆上缘的髂嵴突出，小腹微微的隆起——那是内脏被压缩后的自然形态。臀部分成两个饱满的半球，布料嵌入臀沟，像一条白色的分界线。大腿前侧的肌肉线条，膝骨的圆盖，小腿腓肠肌的延展，脚踝的跟腱。

　　三十二个黑色参考点均匀分布在身体表面。胸前的四个排列成菱形，乳头上方和下方各一个。腹部的六个形成两列，沿着腹直肌的轮廓。大腿外侧各三个，呈纵向等距排列。肘窝、膝弯、肩胛中央、骶骨凹陷——每一个都精确地落在解剖学标志位。

　　她像一个移动的靶标，三十二个靶心已经就位。

　　技师D走近。他抬起她的左臂，检查手腕处的加固环扣——那是一圈加厚的莱卡层，内嵌柔性金属丝，边缘有四个小孔，用于连接固定链。他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是右臂，左脚踝，右脚踝。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压她的皮肤，像在检验包装是否合格。

　　“固定。”他说。

　　助手们从平台边缘拉出四根短链。链子是银色的，很细，每一节都精密焊接，末端是弹簧扣。他们将她左腕的环扣连接到平台左侧上缘的固定钩，右腕连接到右侧上缘，左脚踝连接到左侧下缘，右脚踝连接到右侧下缘。

　　链长是可调节的。女助手拉紧左腕的链子，直到雯洁的左臂与躯干呈四十五度角，然后锁死。男助手调整右臂，同样是四十五度。下肢被拉得更开——双脚固定在平台下缘的两个角，双腿呈六十度夹角。

　　她仰卧在黑色软垫上，四肢微张，像一幅等待被临摹的裸体素描。

　　技师D走到控制台前，开始输入指令。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无框眼镜的镜片上，形成两片冷漠的矩形。天花板的四支机械臂开始下降，无声无息，卷尺带的银色在灯光下缓慢旋转。

　　“每周一次全身测量，”技师D没有回头，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今日为首次。测量项目：围度、长度、皮脂厚度、关节活动度、对称性。全程保持静止，禁止发声。数据将实时显示并公开张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悬在“开始”按钮上方。

　　“规则，不需要我重复了。”

　　他按下按钮。

　　天花板的主照明暗了三分之一，巨型显示屏亮起。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缓慢旋转的三维人体模型，目前还是灰色的线框，只有轮廓没有内容。模型下方并列两行数据栏，左侧标注“014号｜V0｜测量序列#01｜时间：2140-01-17 20:33:47”，右侧是空白的数据表格。

　　第一支机械臂移动到雯洁颈侧。

　　卷尺带的末端是一个扁平的探头，内部有红外测距和压力传感器。探头自动环绕她的颈部，卷尺从机械臂的卷轴中匀速释放，在颈前会合，扣住。

　　“颈围。”机械语音报数，没有感情，男女莫辨。

　　卷尺收紧。

　　压力标准设定是二点五牛顿——雯洁后来会知道这个数字，此刻她只感觉到一条细带勒入颈部的软组织，刚好在甲状软骨下方。不是窒息，但足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可以被收紧，可以被测量，可以被控制。

　　“32.0厘米。”

　　屏幕上，三维模型的颈部生成，数字标注在喉结位置。

　　卷尺松开，机械臂收回。

　　第二支和第三支机械臂同时下降，停在胸部高度。两支卷尺带分别环绕乳房上缘和下缘，同时收紧。

　　上胸围的卷尺经过乳头正上方，压迫乳腺的根部。下胸围的卷尺勒在乳房下皱襞，将乳房组织向上推挤。两支卷尺的张力使她的胸部形态在紧身衣下更明显地向中央聚拢，乳沟被强制形成，乳头在双重压迫下逐渐挺立。

　　“上胸围：85.8厘米。下胸围：78.3厘米。”

　　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生成胸腔轮廓，两条红色环状标记线标注数据。右侧的数据表格开始填充：

　　胸围差：7.5厘米。

　　技师D没有抬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胸围差低于标准值8.5厘米，乳房发育不足。记录。”

　　女助手在墙边的平板电脑上录入：014号｜胸部发育度｜C-级｜建议刺激训练。

　　第四支机械臂下降。

　　腰围测量点在肚脐上缘一厘米——那是腰围最细的位置，也是内脏器官被腰带勒紧时最敏感的区域。卷尺带环绕，收紧，压力传感器显示数值达标。

　　但雯洁在卷尺触及肚脐的瞬间下意识地收缩了腹部。

　　这是长期习惯。穿裙子时拉上拉链会收腹，拍照时侧身会收腹，任何测量腰围的时刻都会收腹。肌肉记忆，自动反应。

　　技师D停止操作。他转过身，走到平台边，俯视着她。

　　“放松。”

　　雯洁试图放松，但卷尺的压力仍在，腹肌抗拒着松弛指令。

　　技师D没有说话。他向女助手做了一个手势。

　　女助手走近，右手食指突然戳入雯洁左侧腹——正好是腰际最柔软的部位，没有骨骼保护，只有一层薄薄的腹外斜肌。指尖猛地陷入，指甲隔着紧身衣嵌入皮肤。

　　“啊——！”

　　她惊喘出声，腹部本能地向外弹开，卷尺趁势收紧。

　　“腰围：64.1厘米。”

　　技师D已经回到控制台。女助手退回原位。整个过程耗时四秒，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语言交流。雯洁躺在平台上，盯着天花板的格栅，呼吸尚未平复。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她会收腹，知道哪里最敏感，知道用多少力度，知道戳入的速度和角度会引发反射性的弹开。他们研究过。

　　第五支机械臂。

　　臀围。

　　卷尺带环绕过髋部，经过大转子，落在臀部最宽处。这里的紧身衣已经被之前穿着的粗暴拉扯和她的体温软化了一些，但仍然紧密贴合。卷尺收紧，将臀大肌向中央压缩，纤维勒入臀沟两侧的软组织。

　　“91.5厘米。”

　　屏幕生成骨盆和臀部的三维轮廓。右侧表格新增一行：腰臀比——0.70。

　　然后是四肢。

　　四支机械臂同时工作，分别测量左右上臂围、左右前臂围、左右大腿围、左右小腿围。卷尺带在不同高度环绕，收紧，报数，记录。雯洁感觉到左大腿的卷尺收得比右大腿更紧——不是误差，是故意强调。

　　“左大腿围：52.0厘米。”

“右大腿围：51.7厘米。”

“差值：0.3厘米。不合格，标准差应小于0.1厘米。”

　　技师D的评论从控制台传来：“014号，你的身体不对称问题明显，源于长期不良姿势。右臀比左臀低0.4厘米，可能与惯用右腿有关。”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惯用右腿。他不需要问。

　　屏幕上，三维模型的身体表面出现了橙色高亮区域：左大腿外侧，右臀部下方，左肩胛内侧。每一个不对称都被标记，被量化，被公示。

　　雯洁盯着那块屏幕。三维模型的头部还是灰色的线框，没有脸，没有五官，只在颈圈位置刻着小小的白色数字：014。

　　那是她。

　　不，那不是她。那是014号的数据可视化。

　　她试图启动大脑的惯用防御机制：这是学术观察。这是田野笔记。她在收集数据，关于“物化如何通过测量技术实现”的数据。卷尺的每一次收紧都是一次操作定义，屏幕的每一次渲染都是一次分析呈现。

　　但卷尺留下的压痕是真实的。那些细密的红色凹痕在白色紧身衣下逐渐浮现，像被烙铁短暂拜访过的痕迹。勒颈的、勒胸的、勒腰的、勒腿的——它们围绕她全身，形成一套完整的、纵横交错的坐标网格。

　　她不再是被测量者。

　　她是被测绘的地形。

　　长度测量更换了工具。

　　机械臂收回天花板凹槽，四支卷尺带缩回探头内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技师D走向右侧储物柜，从第二层取出一把长臂卡尺。

　　不锈钢材质，主尺长约六十厘米，游标可以滑动到任意位置，末端是两个尖锐的测量爪——不是医用卡尺那种圆钝的头，是工业级测量工具常用的尖头，可以精确对准骨骼标志点的凹陷处。冷光下，测量爪的尖端闪烁着一星锐利的白。

　　“腿长测量。”技师D回到平台边，“髂前上棘至内踝。”

　　他蹲下。左手按住雯洁左侧髂前上棘——那是骨盆前缘最突出的骨点，即使在紧身衣下也能清晰触摸到。他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压，定位，然后用记号笔在紧身衣表面轻轻点了一个小点。不是永久墨水，是水溶性的紫色。然后他沿着大腿前侧中线向下滑动，在膝盖上缘、胫骨粗隆、内踝凸起处依次做标记。

　　四个点。髂前上棘，膝盖中点，内踝尖。

　　他将卡尺的固定爪抵在髂前上棘标记处，滑动游标，将活动爪拉至内踝标记处。测量爪的尖端嵌入紧身衣，压迫皮下的骨骼表面。他低头读尺，女助手记录。

　　“左腿长：74.1厘米。”

　　右腿重复。定位，标记，卡尺夹紧。

　　“右腿长：73.9厘米。”

　　他直起身，在平板上录入数据，然后——大声朗读：

　　“左腿比右腿长0.2厘米。双侧不对称，差值超标。014号，你的骨盆是歪的。”

　　雯洁的嘴唇抿紧。

　　“长期伏案，右腿主导站立，导致右侧髂腰肌缩短，骨盆右倾。”技师D的语速平缓，像在讲授解剖学课程，“你自己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

　　他也没等。

　　“臂长测量。肩峰至桡骨茎突。”

　　这次他没有做标记。他直接将卡尺固定爪抵在左肩峰——肩胛冈外侧最突出的骨点，活动爪拉到手腕外侧的桡骨茎突。雯洁的左臂被固定在四十五度角，卡尺的爪尖从紧身衣上缘探入，直接接触锁骨外侧端的皮肤。冷。尖锐。

　　“左臂长：56.2厘米。”

　　右臂同样的流程。右肩峰，右桡骨茎突。她的右臂比左臂略长——0.2厘米，恰好与腿长差值相反。

　　“右臂长：56.4厘米。”

　　技师D合上卡尺，金属滑动声清脆。他没有评论左右臂的不对称，只是录入数据，然后转身面对显示屏。

　　屏幕上，三维模型的四肢已经生成。左侧肢体标注淡绿色，右侧标注淡红色。差值以数字形式悬浮在关节处：

　　左-右腿长差：+0.2cm（左＞右）

左-右臂长差：-0.2cm（右＞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对称呈交叉模式。不是结构性问题，是习惯性代偿。可以矫正。”

　　“可以矫正。”女助手重复录入，作为训练目标。

　　固定链被调整。

　　女助手松开左腕的弹簧扣，将链条缩短两节，重新扣上。雯洁的左臂被拉得更开，与躯干夹角从四十五度增加到六十度。右臂同样缩短，同样六十度。下肢的调整幅度更大——双腿从六十度夹角增加到九十度，脚踝环扣被拉至平台边缘的极限位置。

　　她呈大字型仰卧，四肢被拉向四个方向，紧身衣在拉伸下更紧密地贴合身体。胸腔的抗力增加，每一次吸气都像在与整件衣服搏斗。腹部的参考点被拉成微小的椭圆形，大腿外侧的参考点间距明显变宽。

　　“测量大腿围需要标准体位。”技师D说，“双腿并拢时，软组织挤压会产生误差。六十度角是最小有效间距。九十度角是标准测量体位。”

　　他停顿，看着屏幕上的实时压力数据。

　　“你刚才的测量是在六十度角完成的。现在只是演示体位差异。”

　　只是演示。

　　女助手拿起一台手持式三维扫描仪，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红外网格投射在雯洁身上，被紧身衣的白色表面完美吸收，参考点将定位精度提升到亚毫米级。屏幕上，三维模型从灰色线框逐渐变为实色渲染——乳白色皮肤，黑色参考点，银灰色固定链。模型的姿势与她完全一致：四肢大张，仰卧，头正对前方，视线向天。

　　模型开始旋转。三百六十度，缓慢，匀速。

　　雯洁看着那个旋转的自己。从头顶看下去，只能看到发旋、肩膀、乳房的圆形轮廓、腹部平坦的坡面、膝骨的小圆盖、脚趾并拢。从脚底看上来，脚弓的弧度、小腿后侧腓肠肌的饱满、臀部下缘与平台接触的压平面、后背因为仰卧而平铺的肩胛。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身体。

　　技师D开始输入测量报告的头部栏。屏幕右侧的数据表格已经填充了三分之二，只剩下皮脂厚度和关节活动度两栏空白。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将三维模型逐层放大，检查每一处参考点的定位精度。

　　“皮脂测量。”他说。

　　他从储物柜取出皮脂厚度计。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钳子。不锈钢材质，手柄处有防滑滚花，钳口是两个扁平的夹面，约一平方厘米，闭合时平行相对。钳柄连接着表盘式读数器，指针在零位轻微颤动。

　　他走近平台，停在雯洁右侧腹。

　　测量点一：脐旁三厘米。

　　他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雯洁右侧腹的皮肤——连同皮下脂肪——从腹外斜肌表面拉起一道褶皱。紧身衣被捏起，在她腹部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凸起。他将皮脂计的钳口卡在褶皱根部，逐渐加压。

　　压力感不是尖锐的痛，是深层的钝压。像有人用拇指用力按进最柔软的腹部深处，不是表皮，是皮下的脂肪层被强行挤压、测量、量化。

　　读数：1.3厘米。

　　技师D松开钳口，被捏起的皮肤缓慢平复，留下指甲大小的红印。

　　“腹部皮脂厚度：1.3厘米，超标。”他的声音没有批评，只有陈述，“标准值小于1.0。体脂率估算24.5%，高于理想值22%。”

　　他转身，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

　　屏幕右侧突然分裂成两个对比窗口。左侧是014号的三维模型，腹部有橙色高亮闪烁。右侧是另一个模型——编号002，V1阶段素材，体表有更密集的训练标记，姿势是标准的立正站姿。

　　数据对比并列显示：

　　014号（V0）｜腹部皮脂：1.3cm｜体脂率：24.5%

002号（V1）｜腹部皮脂：0.8cm｜体脂率：20.1%

　　“看，”技师D指着屏幕，“训练后体脂会下降。你现在是‘原材料’状态。”

　　原材料。

　　雯洁盯着002号的模型。那是一个身体比例与她相似的女人——身高接近，骨架接近，但轮廓更紧致。腹部平坦，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大腿内侧没有软组织的自然垂坠；手臂后侧的皮肤在伸展时没有细微的波浪纹。

　　那是经过加工的。那是被雕塑过的。

　　她突然意识到：002号的紧身衣也是白色的，参考点布局与她完全相同。那不是个人衣物，那是统一制服，是所有进入B2层的素材的标准装备。

　　002号曾经也躺在这张平台上，穿着同样的紧身衣，被同样的卷尺环绕，被同样的卡尺夹压，被同样的皮脂钳捏起腹部皮肤。

　　002号的数据现在是标准值。

　　雯洁的数据是“超标”。

　　技师D继续进行皮脂测量。大腿内侧——夹起，加压，读数：1.5厘米。上臂后侧——1.2厘米。肩胛下角——1.1厘米。每一个读数都被大声报出，录入表格，与002号的标准值并列显示。

　　测量点七：左侧腹部，脐旁三厘米。

　　技师D的手移动到雯洁左腹。同样的捏起，同样的钳口卡入。读数：1.3厘米——与右侧对称。

　　他松开钳口，但没有立即移开。他低头看着那处被捏起又平复的皮肤，红印正在从中央向四周扩散。

　　“体脂分布均匀，”他说，不知是向助手报告还是自言自语，“这是优点。有些素材四肢纤细但腹部堆积，减脂后皮肤松弛。你目前没有这个问题。”

　　他直起身，放回皮脂计。

　　“但24.5%体脂率仍然过高。V1阶段的体脂上限是22%。你需要减掉至少2.5%。”

　　他停顿，补充：“2.5%体脂，约等于1.8公斤纯脂肪。以月蚀的训练强度，六到八周可以达到。”

　　六到八周。雯洁在心里计算。那时她应该在V0阶段的尾声，如果体脂达标，可以升入V1。

　　如果体脂不达标——

　　她没往下想。

　　关节活动度测试开始了。

　　助手解开手脚的固定链，但环扣仍然连接着短链，允许她在平台范围内移动，却无法离开平台边缘的半径。短链长约四十厘米，她可以坐起、屈膝、侧卧，但不能站直，更不能下地。

　　“被动活动测试。”技师D戴上一双白色纯棉手套，从指尖拉到腕部，“测量关节最大活动范围。全程保持放松。”

　　他抓住她的右臂。

　　动作一：肩关节外展。

　　他握住她的前臂，将整条右臂向外侧抬起。正常外展范围是0到180度——手臂从体侧平举过头顶。她的右臂在90度时开始感到阻力。

　　“外展90度，阻力出现。”技师D对助手说，同时缓慢增加力量。

　　100度。她的肩关节开始酸痛——长期伏案、右手握鼠标，肩袖肌群紧张，肱骨头在关节盂内的滑动受限。110度。她本能地想缩回手臂，但他握得很紧。

　　115度。他停顿，读出角度计的数据。

　　然后他突然下压。

　　“咯”的一声轻响，从肩关节深处传出。不是脱臼，是关节囊被强制性拉伸，韧带纤维被推到极限边缘的弹响。疼痛尖锐但短暂，雯洁的呼吸在喉咙里卡了一拍。

　　“外展范围123度，低于标准值15度。”技师D语气平静，“右肩僵硬，需拉伸训练。”

　　他放下她的右臂，开始左肩测试。左肩状况稍好——外展135度，仍低于标准值。

　　肩关节内旋、外旋、屈曲、伸展。肩胛骨的活动度，锁骨的活动度。每一处都被他握持、转动、推拉，用角度计测量极限角度，录入平板。

　　然后是髋关节。

　　他分开她的双腿，双手按住大腿内侧，向外侧按压。

　　紧身衣在胯部绷紧。这里是全身布料张力最大的位置——髋关节外展时，会阴部的纤维被拉伸到极限，嵌入大阴唇两侧的皮肤褶皱。她感觉到布料在切割、在压迫、在勒紧。

　　“髋外展角度正常，”技师D看着角度计显示，“但柔韧性一般。腘绳肌紧张会影响髋关节屈曲。”

　　他抬起她的右腿，向胸口方向推压。腿后侧的肌肉群被拉伸，从坐骨结节一直延伸到膝窝。她的右膝无法完全伸直——这是长期久坐的典型代偿。

　　“腘绳肌柔韧性，右侧C+，左侧C-。”他放下她的腿，在平板上记录，“需每日被动拉伸。”

　　最后是脊柱。

　　“俯卧。”

　　她翻过身，趴在平台上。短链限制了手脚的移动范围，她只能将双臂弯曲在头侧，双腿略微分开。背部完全暴露，紧身衣在肩胛骨之间形成纵向的张力褶皱。

　　“前屈。”

　　她尝试用手触碰脚趾——俯卧姿势无法完成这个动作。技师D没有纠正。他站在她身侧，双手按住她的肩胛骨中央。

　　“吸气。”

　　她吸气。背部肌肉隆起，脊椎的棘突在紧身衣下形成一排小丘。

　　“呼气，放松。”

　　她呼气。他的手掌开始施压，将她的胸椎向下压向平台。压力逐渐增加，她感觉到胸廓被压缩，呼吸变浅，肋骨在软垫上被压平。

　　然后是腰椎。他的双手移到下背部，骶骨上方。同样的按压，更深的压力。她的骨盆前倾，耻骨压入平台表面。脊椎发出连续轻微的“咯吱”声——不是疼痛，是每一节椎体在被迫屈曲时的微小位移。

　　“脊柱柔韧性，”他直起身，“C级。触足测试无法完成，需每日牵拉。”

　　固定升级。

　　助手们重新调整短链。这次不是仰卧四肢大张，是俯卧四肢拉向四角。

　　她的双手被拉向平台左上角和右上角，双脚拉向左下角和右下角。背部形成反弓——不是瑜伽的后弯，是被强制拉伸成一张弓的形状。紧身衣在拉伸下比之前任何姿势都更紧，纤维的每一寸都被拉满，像一件被穿在模特身上十年的塑身衣。

　　她试着吸气。胸部无法充分扩张，只能做浅快的胸式呼吸。每次呼气时，紧身衣的回缩力将她压得更扁。

　　技师D站在她头侧，俯视着她的背。

　　“记录014号所有缺陷，”他说，声音不大，但房间的声学设计让每个音节都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不对称，皮脂超标，关节僵硬，柔韧性差。这些都是训练重点。”

　　女助手的笔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录入关键词。

　　“她以前是学者，”女助手回应，像在陈述一条备注，“身体是工具而非作品，所以粗糙。”

　　粗糙。

　　这个词落在雯洁身上，像一枚标签，像一记烙印。她以前评判过自己身体的无数方面——太瘦，曲线不够明显；近视，离不开眼镜；发质偏硬，不够柔顺。但她从未用“粗糙”形容过自己。粗糙是没有被加工过的状态。粗糙是需要被打磨的原材料。

　　工具是可以使用的。工具完成任务，产生价值，被保养和维修。但工具不会因为“粗糙”而被更换。

　　原材料会。

　　如果她的体脂降不到22%，如果她的关节打不开标准角度，如果她的不对称无法矫正——她会成为不合格的原材料。会被退回？还是会被转入其他用途？

　　她没有问。她不想知道答案。

　　数据初步汇总。

　　屏幕上，014号的三维模型已经完成渲染，从各个角度缓慢旋转。模型的表面覆盖着彩色热力图：红色区域是“缺陷”，橙色是“待改进”，黄色是“达标”，绿色是“优秀”。

　　红色占了相当比例。左大腿外侧，右臀下方，腹部，双肩。橙色的范围更广，几乎覆盖所有关节部位。黄色零星散布在躯干中央。绿色极少，只有小腿后侧和颈部。

　　右侧数据栏完整呈现：

　　身体对称性：86/100（不合格）

体脂率：24.5%（超标）

关节灵活度：C+

总体评级：C（需大量加工）

　　“需大量加工”五个字被加粗，用橙色高亮。

　　技师D审视屏幕大约十秒。然后他按下打印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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