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室的门无声滑开，雯洁被推进去时，脚趾蜷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

　　B2层的空气比B1更干燥，带着某种医用喷雾的残留气息——像是手术室，又像是精密仪器维护间。二十平米的房间被纯白的光均匀填充，没有阴影，没有角落，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无情的照明之下。

　　房间中央是一张标记台。金属骨架，白色软垫，台面倾斜约十五度，像按摩床，却多了太多不该有的附件——两侧的金属环，台面边缘的固定卡扣，还有从底部延伸出来的可调节绑带卷轴。床头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占据整面墙，反射出空无一人的房间。

　　雯洁身后传来技师D的脚步声。她听得出这种步伐——沉稳，没有迟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押田的脚步声像重锤，渡边的脚步声像猫，而技师D的脚步声像节拍器。精确，无情，不可抗拒。

　　“站到标记台旁边。”技师D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雯洁移动。她穿着那件白色连身紧身衣，是昨天被强行穿上的同一件。技师D说已经清洗烘干——但布料摸起来还是微湿的，贴在皮肤上带一种潮湿的凉意，像是永远干不透。紧身衣从脖子包裹到脚踝，厚度不到一毫米，透出底下皮肤的肉色和一切起伏。背后的金属拉链在冷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转身。”

　　雯洁转身。

　　技师D站在工具架前，正在挑选什么。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无框眼镜，白大褂下是深灰色套装，脚上是低跟皮鞋。她的手套是乳白色的丁腈材质，紧紧包裹着手指，指节处勒出细密的纹路。

　　“拉链。”她说。

　　雯洁转过身，背对她。

　　技师D的手指触到拉链头。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像手术刀划过托盘。拉链从上而下被拉开，冷空气涌入背部——紧身衣敞开，露出从后颈到尾椎的整片皮肤。

　　“重新穿好。”技师D说，“正面朝前。”

　　雯洁把敞开的紧身衣从肩膀上褪下，重新套上。布料摩擦着她的乳头，两者都在低温下变得坚硬。她调整着紧身衣的位置，手指隔着薄薄的白色纤维按压，试图让它服帖。

　　“快一点。”

　　她加快了速度。

　　技师D走到她面前，双手抓住紧身衣的领口，猛地向下拉扯。布料被强行拉展，勒进雯洁的锁骨和肩胛骨，然后——拉链从正面被拉起。

　　不是背面。是正面。

　　银色的拉链从耻骨一直延伸到喉结，把紧身衣完全封闭。雯洁低头，看到拉链头卡在颈窝正中，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这件衣服现在像第二层皮肤，不，更像是某种包装——把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待处理的包裹。

　　技师D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锁。

　　银色，指甲大小，没有任何装饰。她把锁穿过拉链头的孔洞，“咔哒”一声，锁死了。

　　钥匙被收回口袋。

　　“躺下。”技师D指向标记台，“俯卧。”

　　雯洁走近标记台。台面覆盖着白色人造革，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趴上去，脸颊贴着冰凉的台面。她的手指抓紧台沿，指节泛白。

　　技师D拉起她右手腕的固定带——黑色的尼龙材质，宽度三厘米，内侧有柔软的绒面。带子绕过她的手腕，穿过台侧的金属环，收紧。

　　然后是左手腕。

　　左脚踝。

　　右脚踝。

　　腰部。

　　每条带子都被拉到极限，但没有完全切断血液循环。雯洁能感觉到手腕处脉搏的跳动被尼龙边缘压抑着，一下，又一下。她试着移动——手腕最多能抬起一厘米，脚踝的活动范围更小。腰部的那条带子横跨下背，正好压在她臀上方的烙印上。

　　“角度调整。”技师D说。

　　标记台的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台面开始倾斜——不是左右，是前后。雯洁的头部下沉，双脚上升，整个身体呈一个倾斜的平面。30度。她必须用力抬头才能看到镜子——那面巨大的镜子正反射出她现在的样子。

　　白色的紧身衣覆盖全身，被固定在白色台面上。黑色绑带像蛇，在手腕、脚踝、腰部分别缠绕。她的头发散落在倾斜的台面上，像墨汁泼在白纸上。

　　技师D走到工具架前。

　　架子上排列着几十支笔。黑色、红色、蓝色、绿色——但最多的还是紫色。从浅紫到深紫，从细头到粗头，从尖笔到刷头。她拿起一支，在掌心的试色纸上画了一笔。

　　紫色。

　　很深、很浓的紫色，像伤口愈合前的颜色，也像某种熟透果实的皮。

　　她放下那支，又拿起另一支。细尖的，0.1毫米。然后是刷头，1.5厘米宽。然后是粗头，适合画圈。

　　三支笔被放在标记台旁的托盘里。紫色——不同明度、不同用途、但同一种紫色。

　　“今日训练目标。”技师D戴着手套，举起第一支细尖笔，对着灯光检查笔尖。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实验室操作手册。“根据昨日测量数据，在身体上标记缺陷部位、改进方向、训练重点。标记需保留至下次测量——一周。期间禁止私自清洗，禁止覆盖，禁止刻意磨损。”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指向雯洁的背部。

　　“标记期间，部分部位将施加额外束缚以提醒缺陷存在。现在开始。”

　　笔尖落下。

　　雯洁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不是恐惧——她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是一种等待宣判的感觉。她闭上眼睛。

　　“睁开。”技师D说，“镜子。”

　　雯洁睁开眼睛。那面巨大的镜子就在她侧前方，正好反射出她倾斜的身体。她能看到自己的背部，从后颈到尾椎，从右肩到左肩。白色的紧身衣覆盖一切，但布料的薄度让身体轮廓清晰可见——肩胛骨的形状，脊柱的凹槽，腰部的收紧，臀部隆起的曲线。

　　技师D的第一笔落在右肩胛骨。

　　细尖的笔尖触到紧身衣，墨迹迅速渗入布料，在白色纤维上扩散出清晰的紫色线条。不是写字——是测量。笔尖先画了一个小十字，然后十字旁开始出现笔画。

　　低。

　　点。

　　0。

　　点。

　　3。

　　c。

　　m。

　　“右肩比左肩低0.3厘米。”技师D边说边写，像是在为标本标注拉丁学名。“肩胛骨下角位置偏差，可能造成脊柱代偿。标注为训练重点。”

　　她拿起另一支笔——刷头，宽宽的斜面。在左肩胛骨同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内写：“参考点”。

　　雯洁看着镜子里那些紫色文字。她的右肩上现在标注着一个精确的缺陷。0.3厘米。三毫米。一个她活了三十三年从未意识到的问题，此刻被紫色墨水永久固定。

　　技师D换回细尖笔。这次笔尖落在脊椎中央。

　　她开始画线。

　　不是直线。是虚线。一小段，一小段，沿着脊椎的凹槽向下延伸。每画一段，她就停顿一下，检查位置，调整角度。笔尖精确地追踪着脊柱的每一个微小弯曲。

　　到腰椎位置时，虚线开始向左侧偏移。

　　“胸椎段基本正直。”技师D边画边说，“腰椎段，L3-L4位置，轻度侧弯，凸向左侧约5度。”

　　她在侧弯最明显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从右向左，弯弯的弧线，像风向标。箭头旁写：“需矫正”。

　　然后是皮肤检查。

　　技师D放下紫色笔，拿起一个手持放大镜。她俯下身，镜片对准雯洁的右肩胛骨下方。雯洁能感觉到放大镜边框的金属凉意透过紧身衣压在后背。

　　“疤痕组织。”技师D说。

　　她直起身，拿起刷头笔。紫色墨水沿着疤痕的轮廓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约三厘米直径的椭圆形，像某种考古遗址的标记圈。圈内写字，一笔一画：

　　“疤痕，弹性差，需关注。”

　　雯洁知道那道疤。七岁，在故乡的老房子里，从椅子上摔下来，被碎玻璃划伤。母亲用碘酒消毒，贴上创可贴，两周后愈合。她几乎忘了这件事。三十年。一道早就该被时间抹去的旧伤，此刻被紫色重新唤醒，成为一个“缺陷”。

　　笔尖离开背部，转向臀部。

　　雯洁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臀部曲线。白色紧身衣紧绷在臀瓣上，拉链正好穿过臀沟，把两侧分开。紧身衣太薄了，薄到能隐约看出臀部下方的烙印轮廓——那个“014”此刻正隔着布料泛着淡红。

　　技师D拿起测量尺。

　　塑料尺，透明，边缘有毫米刻度。她把尺子横在雯洁右臀上，读数，然后在左臀重复。

　　“臀围低于标准值2.5厘米。”

　　她放下尺，拿起粗头笔。

　　紫色粗线先在右臀瓣正中画了一个圆圈——直径约八厘米，几乎覆盖了整个臀峰。圈内写字，字体粗壮：

　　“+2.5cm”

　　箭头从圆圈向外指，指向臀部外侧。

　　左臀同样。同样的圆圈，同样的“+2.5cm”，同样的箭头。

　　然后技师D拿起水平仪。

　　一个小小的气泡水平仪，被放置在雯洁臀部下缘。她调整位置，观察气泡的偏移。

　　“右臀线低于左臀0.4厘米。”技师D说。她的语气没有任何不满，像在陈述天气。

　　细尖笔。右臀下方，紧贴着臀线弧度，画了一道短横线。横线下写字：

　　“低0.4”

　　然后是那个烙印。

　　技师D暂停了一下。她看着雯洁右臀上的敷料——昨天烙印后贴上的无菌贴，此刻边缘已微微卷起。她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揭开敷料一角，露出下面红肿的“014”。

　　“主要识别点。”她说，“勿损伤。”

　　她取出一支新的紫色笔——这次是更细的描线笔，笔尖细如发丝。她沿着烙印的每个数字边缘勾勒，把“014”完整地描画了一遍。紫色线条紧贴着烫伤的边缘，不覆盖，只强调。数字在紫色轮廓中更加清晰，更加醒目。

　　然后是额外束缚。

　　技师D走向墙边的柜子，取出两个卷轴。弹性绷带——肉色，宽度五厘米。她回到标记台前，开始操作。

　　第一条绷带压在雯洁双肩上。绷带从右肩开始，绕过腋下，横跨胸口，在左肩收紧，再绕过左腋，回到背后交叉。技师D用力拉扯——绷带发出轻微的拉伸声。雯洁的肩胛骨被强制向后靠拢，胸口被迫挺起，呼吸立刻变浅。

　　绷带在胸前交叉后，被固定在标记台两侧的金属环上。

　　“肩部矫正。”技师D说，“提醒前倾姿态问题。”

　　第二条束缚针对臀部。

　　强力胶带——不是普通绷带，是医用级的拉伸胶带，黏性极强。技师D剪下两段，每段长约二十厘米。第一段贴在右臀外侧——不是覆盖紫色标记，而是紧邻圆圈边缘。她用力向外拉扯胶带，把它固定在标记台边缘。

　　第二段同样贴在左臀外侧，同样向外拉扯固定。

　　雯洁的臀部肌肉被横向拉伸。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温柔的撕裂感——皮肤在拉扯，皮下组织在抵抗。她试着收紧臀肌，但紧绷的胶带不允许任何收缩。她的臀部被迫保持展开、暴露的姿态。

　　“臀部尺寸不足，需额外刺激。”技师D说，“横向拉伸可提醒目标方向。”

　　她后退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标记台上的身体被紫色线条分割成不同区域：肩部有文字，背有虚线和箭头，臀部有圆圈和数据。额外束缚像辅助线，把缺陷部位强制拉向“正确”的方向。

　　“看。”技师D指着镜子，“这里、这里、这里，都是需要加工的部位。”

　　她拿起一支笔，在空气中虚画着雯洁的背部轮廓。

　　“紫色是提醒色。像机械图纸上的修改标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的身体现在是一张需要修订的蓝图。”

　　雯洁看着镜子。紫色线条从她的肩胛骨蔓延到腰椎，从臀部延伸到烙印。她的背部像一幅正在绘制的地形图，每一处起伏都被测量、标注、评估。0.3厘米的低差，5度的侧弯，2.5厘米的不足，0.4厘米的不齐——所有这些数字和箭头像学术论文上的批注，犀利、精确、不留情面。

　　但现在被批改的不是论文。

　　是她的身体。

　　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大学里给学生批论文。红色墨水，页边距写满评语。“论证不充分。”“逻辑断裂。”“需要更多证据支持。”

　　现在她是被批改的那篇论文。

　　冰凉的笔尖留下痒而微刺的感觉。紫色墨水渗入紧身衣，也渗入她的意识。她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克制，平静，但嘴角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下撇。

　　技师D走到台侧，调节倾斜角度。台面缓缓下降，从30度到0度，从倾斜到水平。雯洁的视野从镜子转向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无影灯嵌在其中。

　　“翻身。”技师D说。

　　她开始解固定带。手腕的，脚踝的，腰部的。每解开一条，雯洁就感觉血液重新涌入那些被压迫的部位——麻麻的，刺刺的，像无数细针在皮下跳动。

　　“仰卧。”

　　雯洁翻身。白色的天花板变成背景，她直视着上方的无影灯。灯光太亮了，她眯起眼睛。

　　技师D重新固定。

　　手腕再次被绑紧——这次是向两侧拉直，固定在台面边缘。脚踝也被分开——不是并拢，是分开约六十度，形成一个大字的下半部分。一条额外的绑带压在她的膝盖上方，防止双腿并拢。

　　雯洁现在完全张开。手臂向两侧伸展，双腿分开，整个正面暴露在灯光、镜子和技师D的注视下。

　　技师D拿起新的一支紫色笔。笔尖在雯洁胸口上方悬停。

　　“左大腿比右大腿粗0.3厘米。”技师D说。她在大腿外侧写：

　　“-0.3cm”

　　右侧大腿写：

　　“标准”

　　笔尖下移。小腿后侧被画上阴影——刷头笔斜着扫过，留下淡紫色的渐变区。阴影旁写字：

　　“肌肉量不足，需负重训练”

　　然后是手臂。技师D抬起雯洁的右臂，露出上臂后侧。她用卡尺测量皮肤褶皱厚度——金属卡钳夹紧皮肤，读数。

　　“皮脂1.2厘米。”技师D说，“超标。”

　　画圈。上臂后侧出现紫色圆形。圈内写：

　　“皮脂1.2cm”

　　左臂重复。

　　然后技师D放下卡尺，拿起细尖笔。她直起身，视线落在雯洁胸部。

　　白色紧身衣紧紧包裹着乳房。布料的弹力将乳房的轮廓完全勾勒——不算丰满，但形状清晰，乳晕的圆形隐约可见。拉链从耻骨一直延伸到喉结，正好穿过胸骨正中，把两乳分开。

　　技师D开始测量。

　　软尺绕过乳房上缘——紧贴皮肤，压迫紧身衣。读数。

　　软尺绕过乳房下缘——乳根的位置。读数。

　　她在右乳房上缘画了一条水平线。紫色细线紧贴着乳房的顶部弧度，像建筑图纸上的标高线。线旁写字：

　　“上85.8”

　　下缘另一条线：

　　“下78.3”

　　然后她在两乳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箭头。箭头从右乳指到左乳，旁边写字：

　　“差7.5cm<标准”

　　“乳房下缘高度差7.5厘米低于参考值。”技师D说，语气像在汇报实验室数据，“需提升紧实度。”

　　笔尖移到腹部。

　　雯洁的腹部平坦，有小幅度的肌肉线条。但技师D在肚脐周围画了一个靶心——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正中心落在肚脐眼上。最外圈直径约十厘米，覆盖整个下腹。

　　中心写字：

　　“皮脂1.3cm”

　　外圈写字：

　　“核心无力”

　　然后笔尖继续下移。

　　雯洁的呼吸变快了。她能感觉到笔尖正沿着小腹向下，越过腹股沟，停在耻骨上方。那里的白色紧身衣微微下陷——耻骨联合的弧度。

　　技师D写字。一笔一画，清晰工整：

　　“排泄控制训练中”

　　这行字写在耻骨正上方，字体大小适中，像病历上的诊断结论。雯洁想起第四十三章——不，第四十四章？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当时被强迫在便器上等待，被计时，被羞辱。现在那个羞辱被紫色永久固定在她的身体上。

　　笔尖没有停。

　　它转向大腿根部——最敏感的内侧皮肤，隔着紧身衣都能感受到笔尖的微凉压力。技师D在大腿内侧画箭头，箭头指向会阴方向。箭头旁写字：

　　“柔韧性需提升”

　　标记完成。

　　雯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身体现在布满紫色——胸部的水平线，腹部的靶心，耻骨上的文字，大腿内侧的箭头。每一处标记都精确、清晰、不可辩驳。它们像手术切口，像解剖图谱，像某种新的、更真实的皮肤。

　　技师D放下笔，走向柜子。

　　“额外束缚。”她说。

　　第一条弹性带压迫在胸部。

　　带子绕乳房上缘一周——正好压在紫色水平线上。不是勒紧，是轻微的压迫，像内衣的钢圈过紧。带子在背后固定，拉紧。她的乳房被轻微上托，轮廓更明显。

　　“提醒尺寸不足。”技师D说。

　　第二条束缚针对腹部。

　　不是带子，是胶垫。一块约五厘米见方的硅胶垫，背面有医用粘胶。垫子表面不是平的——布满细小的凸起，像盲文点阵。技师D把它贴在雯洁腹部靶心正中央，正好压在“皮脂1.3cm”那行字上方。

　　轻微的压力。持续的压力。每一颗小凸起都压进紧身衣，压进皮肤，压进皮下组织。不痛，但无法忽视。每呼吸一次，腹部起伏一次，那些凸起就更深地嵌入一次。

　　“提醒核心收紧。”技师D说。

　　第三条束缚在大腿。

　　振动器。

　　两个小圆盘，直径约三厘米，厚度一厘米。技师D把它们分别贴在雯洁左右大腿外侧——正好是“-0.3cm”和“标准”那两行字旁边。她用医用胶带固定，按下一个开关。

　　低沉的嗡鸣声。

　　轻微的振动。

　　持续。

　　“提醒不对称存在。”技师D说，“频率每分钟六十次，间歇工作。每工作五分钟休息一分钟。将持续四小时。”

　　振动器开始工作。雯洁的大腿外侧皮肤在持续震颤，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痒。麻。难以忽视。

　　技师D后退几步，再次审视整体效果。

　　标记台上的身体现在是紫色与束缚的复合体。紫色线条从胸部蔓延到耻骨，从大腿蔓延到小腿。弹性带压迫着乳房，硅胶垫嵌入腹部，振动器在大腿外侧嗡鸣。白色紧身衣被汗水浸湿，在某些部位变成半透明，露出底下更深的紫色。

　　“角度调整。”技师D说。

　　液压系统再次嗡鸣。台面开始倾斜——这次不是前后，是整体升起。从水平到倾斜，从倾斜到近乎垂直。70度。

　　雯洁现在几乎是站立的姿势。但她的四肢仍被固定带拉紧——手腕向两侧扯开，脚踝分开六十度，腰部被绑带勒在台面上。她不能移动，无法躲避。全身的紫色标记在镜子里完整呈现。

　　技师D走向门边，按下对讲机。

　　“B2标记室，014号，身体标记首日完成。邀请预览。”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回应。两个模糊的男声。

　　三分钟后，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男人约三十岁，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前有“训练助理”的徽章。第二个更年轻，二十出头，深蓝色衬衫，领口敞开。他们站在标记台前，距离一米左右，像参观博物馆展品。

　　“紫色很显眼。”灰衣男人说。他的视线扫过雯洁的胸部——那两行紫色水平线，那条“差7.5cm”的箭头。

　　“适合教学。”另一个人说。

　　灰衣男人走近一步。他指着雯洁的臀部——那些圆圈，那些“+2.5cm”，那被紫色勾勒的“014”。

　　“这里标记最密集。”他说，“看来问题最多。”

　　技师D点头：“数据会说话。”

　　灰衣男人抬起手。戴手套的——白色棉质，不是医用丁腈。他伸出手指，轻触雯洁腹部靶心。

　　“这里皮脂真的厚。”他说。指尖压下去，隔着紧身衣和硅胶垫，雯洁能感觉到那一点压力。

　　“数据不会说谎。”技师D说。

　　另一个工作人员没有触碰。他站在雯洁侧方，视线从她的脸慢慢下移，经过胸部的水平线，腹部的靶心，耻骨上的文字，大腿内侧的箭头，再到小腿的阴影区。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安静了五秒。

　　“展示时长？”灰衣男人问。

　　“标记需保留一周。公开展示按需安排。”技师D答。

　　“记录归档。”

　　灰衣男人最后看了一眼雯洁的脸。她的表情克制，但下颌线条僵硬。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第二个男人跟上。

　　门关闭。

　　房间再次只剩雯洁和技师D。

　　技师D走到标记台前，与雯洁面对面。她抬手——手指隔着丁腈手套触碰雯洁下巴，轻轻上抬。

　　“记住这些标记。”技师D说，声音平稳，“它们是你身体的真相。以前你用衣服掩盖缺陷。现在我们用紫色揭示它们。”

　　她的手指离开雯洁下巴，指向镜子里的紫色图案。

　　“一周时间。你会在镜子里看到它们。在沐浴时看到它们。在睡觉翻身时感觉到它们。每次看到，都要想起你的不足。每次感到束缚，都要想起改进方向。”

　　她停顿，收回手。

　　“标记不是惩罚。是指导。”

　　雯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紫色文字像纹身，像烙印，像批改作业的红墨水。她开始默记——右肩“低0.3cm”，左肩“参考点”，脊柱侧弯箭头，疤痕圆圈，臀部“+2.5cm”和“低0.4”，胸部“85.8/78.3”和“差7.5”，腹部“皮脂1.3cm”，耻骨“排泄控制训练中”，大腿“-0.3cm”和“+0.3cm”和“柔韧性需提升”……

　　三十多处标记。三十二？还是三十三？她记不清了。

　　但她在背诵。像背单词，背公式，背论文要点。她的身体现在是一份待修正的缺陷清单。至少这份清单诚实。至少紫色标记不说谎。

　　这种认知让她产生一种扭曲的平静。

　　“固定解除。”技师D说。

　　手腕的绑带松开。脚踝的绑带松开。腰部的绑带松开。但弹性带还压在胸前，硅胶垫还贴在腹部，振动器还在大腿外侧嗡鸣——五分钟到了，振动停歇，进入一分钟休息。

　　雯洁慢慢坐起。

　　她低头看自己。白色紧身衣上透出密密麻麻的紫色——墨水渗过薄薄的纤维，在布料表面形成模糊的印记。不是每笔都清晰，但整体图案完整。她的身体像被压在纸下的拓片，紫色图案从内部浮现。

　　技师D走到她身后。

　　拉链锁被打开——小钥匙插进锁孔，旋转，“咔哒”一声。拉链头从喉结滑下，越过胸骨、腹部、耻骨，一直滑到尾椎。紧身衣敞开。

　　“脱下。”技师D说。

　　雯洁褪下紧身衣。白色布料从肩膀滑落，从手臂剥离，从腰部褪下，从大腿褪下。她赤裸地坐在标记台边缘，全身紫色标记在冷光下鲜艳夺目。

　　技师D拿起紧身衣，对着灯光检查。

　　“墨水渗透合格。”她说，把衣服放进一个透明密封袋，“明日继续穿着。训练期间不可脱下，直到就寝。”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白色袍子。棉质，长及膝盖，无扣，只有一根腰带。她把袍子递给雯洁。

　　“穿上。”

　　雯洁站起来。大腿外侧的振动器还在工作——一分钟休息结束，嗡鸣重新开始。她套上袍子，腰带在腰间系紧。袍子宽松，但布料太薄。紫色标记在白色棉布下若隐若现，像褪色的刺青。

　　“行走训练。”技师D说，“跟我来。”

　　走廊。B2层的走廊比B1更宽，灯光更冷，门更少。每扇门都标着编号，间隔均匀，像某种精密排列的公式。

　　雯洁跟在技师D身后，赤脚踩着微温的地板。

　　“挺胸。”技师D头也不回。

　　雯洁挺直背。肩部的弹性带立刻收紧——提醒。她调整角度，让双肩尽量后展。0.3厘米的低差。她几乎能感觉到右肩比左肩低的那三毫米。

　　“步伐对称。”

　　雯洁迈步。左腿，右腿，左腿，右腿。大腿外侧的振动器持续嗡鸣——不对称，不对称，不对称。左腿粗0.3厘米。她试图让左腿迈得更轻，右腿踩得更重。振动频率似乎变了？还是她的错觉？

　　技师D停下脚步，转身。

　　她手里拿着一支紫色记号笔——和标记室用的同款，细尖型。

　　“你刚才臀部摆动幅度不对称。”她说，“左摆大于右摆，约0.5厘米。”

　　她蹲下。

　　笔尖触到雯洁右臀——隔着袍子，隔着昨晚的烙印，隔着刚才的紫色圆圈。她在布料上直接写字：

　　“摆动不对称”

　　“+0.5cm修正”

　　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第二次停顿。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技师D都找到新的“错误”——步幅不等，肩部前倾过度，视线角度偏低。每一处错误都被紫色笔当场记录，写在袍子上，有时也写在露出的皮肤上。

　　当她们到达B2走廊尽头时，雯洁的袍子上新增了七处标记。右袖口写“手腕屈曲”，领口写“颈部前探”，后背——技师D直接掀开袍子在后腰写——“骨盆前倾”。

　　“今日训练结束。”技师D说，“标记保留期规则重申。”

　　她站在走廊中央，像讲师面对学生。

　　“标记需保留至下周测量日。禁止用肥皂清洗标记区域。禁止用力搓揉。禁止刻意磨损。沐浴时只能用清水轻拭非标记区。若标记模糊或脱落——”

　　她停顿。

　　“——重新标记，并附加处罚。”

　　“明白。”雯洁说。声音沙哑。

　　“紧身衣已收纳，明日训练前重新穿着。今日就寝前可脱下。现在——”

　　技师D指向走廊尽头的淋浴间。

　　“——清洁非标记区域。”

　　淋浴间单独隔开，三平米，无窗。墙壁和地板是同一种灰色防滑砖。花洒在头顶，出水口细小密集。没有浴帘，没有置物架，只有一个嵌入墙面的金属凳。

　　雯洁脱下袍子。

　　镜子在淋浴间角落，小小的圆形，边缘生锈。她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女人。

　　紫色标记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脚踝。有些线条因汗水而轻微晕染——肩部的“低0.3cm”边缘模糊了，腹部的靶心部分褪色，耻骨那行字有些笔画被大腿摩擦掉了。但整体图案完整。她的身体是未完成的地图，是待修订的手稿，是被批改的试卷。

　　她伸手，指尖轻触腹部靶心。硅胶垫已经取下，但皮肤上还有压痕——那些细密凸起留下的圆点。红红的，像盲文。她抚摸着那些压痕，触感真实，凹陷处微微发热。

　　她打开水。

　　温水淋下。她拿起湿布，小心擦拭没有紫色标记的区域——手臂内侧，小腿前侧，脖颈侧面，脚背。每一处擦拭都精确谨慎，像在进行精细手术。布沾湿，拧干，擦拭。沾湿，拧干，擦拭。水流顺着她的身体曲线滑下，在紫色线条处分流，像避开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

　　门外的扬声器突然响起。

　　押田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刚抽完烟。

　　“洗快点。”

　　雯洁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明天还要继续。标记会更详细。”

　　停顿。

　　“包括皮下脂肪分布图。”

　　扬声器关闭。

　　水继续流。雯洁抬头，看着镜子。镜面蒙上雾气，她的身影模糊成紫色与白色的色块。水滴从额头滑下，经过鼻梁、嘴唇、下颌，滴落在锁骨——正好落在那行“上85.8”上。水滴打散墨迹，紫色微微晕开。

　　她关掉水。

　　擦干身体。毛巾是白色的，粗糙，每次擦拭都轻微拉扯皮肤上的紫色标记。她没有刻意躲避——标记是防水的，技师D说过。但她仍然放轻动作，像对待易碎的文物。

　　袍子重新穿上。腰带系紧。

　　她走出淋浴间，赤脚踏上走廊地板。

　　囚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从外面能隐约看到里面窄床的轮廓。雯洁走近时，隔壁几个囚室的门缝里有视线透出——其他“素材”在看她。

　　编号007倚在自己囚室门边，手臂搭在门框上。她穿着和雯洁一样的白色袍子，脖颈上的项圈在冷光下泛着哑光。她的袍子下没有紫色痕迹——还是V0初期，还没到标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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