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看到的东西。

那光，既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又像小时候某个雨夜，父亲离去时，巷口路灯被雨水晕开的光晕。光的边缘渗着血，整个视野都被黏稠的深红色浸透。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一道能量光束——贯穿了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击碎脊椎，撕裂了肺脏和至少一根大动脉。血像失控的水龙头般喷涌而出，带着温热、铁锈般的甜腥气，迅速渗入他身上唯一的遮蔽物——那张灰白色的床单。

他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灰尘与血污混杂，刺鼻地钻进鼻腔。

周遭的声响嘈杂不堪：枪声、尖叫、能量爆炸的轰鸣，还有“北斗”队员急促的战术指令。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水底传来，模糊、扭曲，失去了所有意义。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像用重槌敲打着一面布满裂痕的破鼓，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倒数着最后的秒数。

咚……咚……咚……

每跳动一下，视野便暗下一分。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这次包围网，“北斗”出动了两个小队，由永远挂着笑的痕队长，和能“停止”时间的天年副队长率领。他们封死了所有退路，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他，也根本没想过要逃。

在安启疗养院的特殊监护室里，他透过铁窗看到了新闻。看到“幽魇”被讨伐的消息，看到废墟之上相拥而泣、庆祝幸存的觉醒者们。

他看到了昭符和昭炭兄弟。总是挡在弟弟身前的哥哥，和眼眸沉静如深潭的弟弟。两人并肩站在阳光下，满身伤痕，却还活着。

那一刻，他心中某处扭曲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兄弟相依，活在光下？

为什么自己的哥哥“正”，必须在那个雨夜，死在父亲的棍棒之下，变成一具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的尸体？

极致的嫉妒与怨恨，像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砸毁了病房里所有能砸的东西，用头撞墙，直到满脸是血。护士们战战兢兢地给他注射强效镇静剂，可他趁着药效间隙，用藏好的小玻璃片割开了手腕。

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与冰冷中，他又看见了哥哥。

不是记忆里的幻影。无比清晰，仿佛就站在床边的少年身影。穿着褪色的旧校服，带着温和却悲伤的笑容看着他。

“小面……”影子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能做这种事哦。”

负面怔怔地伸出颤抖的、沾满血的手，想去触碰那道影子。

“哥……是你吗……？”

“是我。”影子蹲下身，虚幻的手轻轻覆在他流血的手腕上。没有温度，却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安宁，“疼吗？”

“疼……”负面的眼泪夺眶而出，与血混在一起，“哥……好疼……心好疼……”

“我知道。”影子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但是，该结束了，小面。你的恨，你的罪，还有……我死这件事给你套上的枷锁，都放下吧。”

“放不下……”负面声音嘶哑，“忘不了……哥最后看我的眼神……身体一点点变冷的样子……我恨所有人……活着的人，幸福的人，能抱着兄弟姐妹的人，全都恨……”

“那你就恨我吧。”影子说，声音里渗着残酷的温柔，“恨当时没能变得更强的我，恨没能保护你更久的我，恨成为你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的我。但是，小面……”

影子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小。

“别因为我的死，再去伤害更多人了。”

“那不是怀念我的方式。”

“那只是……把你和我，永远困在那个雨夜里的……诅咒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影子彻底消失了。

负面怔怔地坐在血泊里，望着空无一物的床边。手腕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心中某处，似乎随着影子的消散而一同碎裂了。

不是解脱。是更深、更冰冷的空洞。

原来……就连自己幻想出来的最后慰藉，也在责备自己。

原来……这十几年扭曲的活法，犯下的所有罪孽，在哥哥眼里，不过是一场“诅咒”。

那一夜，负面彻底“疯”了。

或者说，他终于从自己编织的、名为“守护哥哥的纯粹”的扭曲逻辑中，醒了过来。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烂透了。从内到外，从灵魂到肉体，都散发着腐臭。

腐烂的东西，没有资格继续活着。

所以，当“北斗”的包围网收紧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动用能力周旋、逃跑、反击。他反而主动暴露位置，将追兵引了过来。

然后，在一片废墟般的建筑工地里，他背靠生锈的钢筋堆，朝着缓缓逼近的痕队长和天年副队长，笑了。

不是平日里神经质又空洞的笑。那是近乎解脱的笑容。

“来吧。”他轻声说，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什么，“杀了我。”

痕队长举枪，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如刀刃般锐利：“负面，放弃抵抗，接受制裁。”

“制裁？”负面哑然失笑，“谁来制裁我？法律？道德？还是……我哥那具早已在土里腐烂的鬼魂？”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子弹打这里。准一点。别让我太疼。”

天年皱起眉，指尖微动，似乎要发动能力“停滞”。但负面先动了。

他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发动了那个他一直厌恶、却又无比依赖的能力——“未知点解读”。

目标：眼前这个永远笑着的痕队长。

【解读对象：“笑容”背后的真实情感】

【未知点获取：他每笑一次，都在压抑想哭的冲动。他视作挚友、搭档、亲弟弟般的年轻队员，全都死在了他眼前。他必须笑，因为他的能力，是由“笑容”驱动的。他的笑容是墓碑，刻着所有死者的名字。】

信息涌入脑海，旋即消散。但那一瞬间的“洞察”，让负面怔住了。

原来……这条总是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公家走狗，心里也装着这么多死者。

原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地狱。

这个认知，熄灭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痕队长扣动了扳机。

负面没有躲。

能量光束贯穿胸膛，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随之迅速蔓延的冰冷麻木。

他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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