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直播结束后的第三天，林知远收到了小雅的新消息。

不是语音，是文字。长长的一段，分了好几条发过来：

“知远，第二期数据我看了，非常好。峰值两万三，平均观看时长将近两小时，互动率也比第一期高。尤其是连麦环节，观众反馈很热烈。”

“但有个问题想跟你沟通一下。”

“连麦环节虽然效果好，但时间太短了。观众刚进入状态就结束了，有点意犹未尽。而且内容还是偏温和，缺乏爆点。”

“我们平台最近在推‘强互动’内容，就是让观众深度参与，甚至能影响直播走向。你们这个‘信任挑战’的框架很好，但可以再大胆一点。”

“比如，让观众投票决定的不只是‘做什么’，还可以是‘怎么做’、‘谁来做’。比如投票决定小姐姐穿什么衣服直播，或者投票决定谁去完成某个任务。”

“我知道这可能有点敏感，但现在是流量时代，温和的内容很难出圈。你要想拿到更好的资源，内容必须更有冲击力。”

林知远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让观众投票决定苏晚穿什么衣服？

这...太过了。

他几乎能想象苏晚的反应——她会皱眉，会摇头，会说“这不行”。

但小雅说得对。温和的内容很难出圈。他们现在数据好，是因为新鲜，因为“真情侣直播”这个噱头。但如果每期都是温温馨馨、和和气气，观众很快就会腻。

流量时代，注意力是稀缺资源。你必须不断制造刺激，才能留住观众。

他回复：“谢谢小雅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和女朋友商量一下。”

小雅很快回复：“好。另外，第三期的预告可以发了。标题可以更吸引人一点，比如‘这次，让观众决定我们的亲密程度’之类的。制造悬念。”

制造悬念。

林知远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房间里光线昏暗，电脑屏幕的光显得格外刺眼。

他点开文档，开始写第三期预告。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纯粹的爱情还能否存在？第三期：边界测试】

前两期，我们回答了你们的问题，完成了你们的挑战。

这一期，我们想更进一步。

让观众决定：情侣之间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本周六晚8点，直播见证。

你敢投票，我们敢做。

写完后，他读了一遍。

“边界测试”——这个词很模糊，可以有很多解释。可以是温和的，也可以是...刺激的。观众会怎么理解？他们会期待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标题会吸引人。

会让人好奇，会让人想点进来，会让人想投票。

他上传封面——用的是第二期直播的截图，他和苏晚对视时的画面。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很亲密。

然后点击发布。

预约人数开始跳动。

10...100...500...1000...

速度比前两期更快。

评论区的留言也更多：

“边界测试？什么意思？”

“是要玩大的了吗？”

“期待！”

“能不能让小姐姐穿裙子？”

“楼上+1，想看小姐姐换风格”

“已预约，别让我失望”

林知远一条条翻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

兴奋，因为数据好。

不安，因为不知道会走向何方。

还有一点...罪恶感？

他关掉页面，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隐约传上来，清脆，无忧无虑。

他想起小时候，他也爱玩滑板。摔了无数次，膝盖上全是疤，但还是乐此不疲。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学会一个新动作，就能高兴一整天。

现在呢？

现在的快乐，需要用数据来衡量。需要用观众的点赞、评论、礼物来证明。

他转过身，看向电脑。

屏幕还亮着，后台数据曲线昂扬向上，像一条昂首的蛇

苏晚晚上七点半回来。

今天她看起来没那么疲惫，脸色好了一些。进门时还哼着歌，是林知远第二期直播唱的那首《慢慢喜欢你》。

“心情这么好？”林知远从厨房探出头。

“嗯。”苏晚把包放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今天项目有进展，客户终于满意了。王经理难得没挑刺，还夸了我们组。”

她说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浮现。

真好看。

林知远看着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晚饭快好了，你去换衣服吧。”

“好。”

苏晚去卧室换衣服。林知远继续炒菜——今天做了她喜欢的鱼香肉丝，还有清炒时蔬。米饭在电饭煲里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

饭菜上桌时，苏晚出来了。她换上了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的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颜，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湿润。

两人坐下吃饭。

“第三期预告我发了。”林知远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嗯，我看到了。”苏晚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边界测试’...具体要做什么？”

林知远顿了顿。

“我还在想。”他说，“平台那边建议...可以更大胆一点。让观众参与得更深。”

“比如？”

“比如...”林知远斟酌着词句，“让观众投票决定一些...细节。比如穿什么衣服，或者做什么动作。”

他说得很含糊，但苏晚听懂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穿什么衣服？”她重复，声音很轻。

“就是...比如投票决定你穿裙子还是裤子，穿深色还是浅色。”林知远赶紧补充，“都是很正常的选项，不会过分。”

苏晚沉默地吃着饭。一口，两口，三口。

然后她放下筷子。

“知远。”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林知远的心脏一跳。

“我...”他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合适”？那是在撒谎。

说“不合适”？那意味着他要拒绝平台的建议，意味着系列可能止步于此。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他最终说，“但平台说，现在温和的内容很难出圈。我们要想拿到更好的资源，内容必须更有冲击力。”

“冲击力。”苏晚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靠让观众决定我穿什么衣服来制造冲击力？”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苏晚问，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锐利，“知远，这个系列一开始说的是‘证明我们的爱情’。现在呢？现在变成‘制造冲击力’了？”

林知远哑口无言。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做好。但...我们要想清楚，这个系列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数据，为了流量，那我们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知远心上。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米饭很白，一粒一粒，晶莹剔透。

“那...你觉得第三期应该做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苏晚想了想。

“继续做信任挑战，但换种形式。”她说，“比如...我们可以让观众出题，但题目范围要我们提前定好。或者...我们可以做‘角色互换’，体验对方的一天。这些都有互动性，但不会越界。”

角色互换。

体验对方的一天。

这个主意...其实不错。有话题性，有互动性，又不会太越界。

但林知远知道，平台不会满意。

小雅要的是“冲击力”，是“爆点”。是能让观众兴奋、能上热搜、能带来巨大流量的内容。

角色互换...太温和了。

“平台那边...”他艰难地开口，“可能不会满意。”

苏晚沉默了几秒。

“那你是听平台的，还是听我的？”她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过来。

林知远抬起头，看着苏晚。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餐厅顶灯的光，也倒映着他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一种不容退让的坚定。

她在等他的答案。

“我听你的。”林知远最终说，声音有点哑，“这个系列是我们一起做的。你不愿意的，我们就不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说出来后，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好。”她说，“那第三期就做角色互换。你体验我的一天——早起上班，开会，做报表，加班。我体验你的一天——直播，剪视频，看数据，焦虑。”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

林知远也笑了。

“那你可能会疯。”他说，“我的日常很无聊。”

“我的也很无聊。”苏晚说，“但观众可能就想看这种无聊的真实。”

两人相视而笑。

气氛缓和了。

但林知远心里知道，这件事没完。

平台那边...他得想办法应付。

第三期直播定在周六晚上八点。

预告发出去后，预约人数依然在涨，但评论区的风向有点变化。

“角色互换？听起来有点意思”

“想看主播去上班”

“想看小姐姐直播”

“但感觉不够刺激啊”

“是啊，前两期还有连麦，这期就互换日常？”

“有点失望”

林知远翻着评论，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观众在期待更刺激的内容。

他们已经被前两期的互动养刁了胃口，现在温和的内容，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

他关掉页面，强迫自己不去看。

周五晚上，他和苏晚一起准备第三期的内容。

他们列了清单：林知远要体验苏晚的一天，从早上七点起床开始，到晚上加班结束。苏晚要体验林知远的一天，从中午起床开始，到凌晨下播结束。

“你要穿我的衣服吗？”苏晚笑着问，“我有职业装，你应该穿得下。”

林知远想象自己穿女式衬衫和西装裙的样子，打了个寒颤。

“还是算了。”他说，“我就穿我自己的衣服，但做你做的事。”

“那你得早起。”苏晚说，“我七点就要起床，洗漱，吃早饭，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然后一整天都在开会、做报表、回邮件。中间可能连午饭都没时间吃。”

听起来就很折磨。

“那你呢？”林知远问，“你要直播，要剪视频，要看数据。而且...你要面对观众。”

苏晚的笑容淡了些。

“我知道。”她说，“我会尽量做好。”

两人又讨论了细节，定了流程。然后林知远去准备直播要用到的道具——苏晚的工牌，她的笔记本，她的咖啡杯。苏晚则去熟悉直播软件，学习怎么操作。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林知远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周六下午，直播前三个小时。

林知远收到了一条私信。

来自“深夜观察家”。

“主播，第三期预告我看了。角色互换...听起来很安全，但可能不够有趣。观众想看的是冲突，是越界，是你们在压力下的真实反应。安全的内容，留不住人。”

这条消息很长，分了好几段。

“我看了你前两期的数据，很好。但如果你第三期做这么温和的内容，数据可能会跌。观众是善变的，今天喜欢你，明天就可能忘记你。”

“如果你想保持热度，甚至更上一层楼，你需要制造话题。需要让观众有参与感，有掌控感。需要让他们觉得：我能影响这对情侣。”

“建议你考虑一下：在角色互换的过程中，加入观众投票环节。比如投票决定小姐姐在直播时要做什么，或者投票决定你在公司时要怎么应对同事。”

“这不会真的伤害你们，但会增加戏剧性。观众要的就是这种‘虚假的真实’——知道是表演，但又忍不住投入。”

林知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数据可能会跌。

观众是善变的。

需要制造话题。

需要让观众有参与感。

这些，他都知道。

但他答应了苏晚。答应了不做越界的内容。

他回复：“谢谢建议，但我们已经决定了第三期的内容。”

深夜观察家很快回复：“决定可以改。直播前改内容，很正常。你可以跟女朋友商量，说‘观众期待更高，我们稍微调整一下’。”

“她不会同意的。”

“那要看你怎么说。”深夜观察家回复，“你可以说这是为了系列的长远发展，为了你们的未来。你可以说，只是稍微增加一点互动，不会真的越界。你可以说...你爱她，所以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最后一句，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林知远心上。

你爱她，所以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这句话...太有说服力了。

他确实爱苏晚。

他确实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而更好的生活，需要钱。需要稳定的收入。需要这个系列成功。

如果这个系列失败了，他拿什么给她更好的生活？

林知远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苏晚平静但坚定的眼神，一边是小雅和深夜观察家关于数据和流量的警告。

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看向卧室。

门关着。苏晚在里面，可能在睡觉，可能在准备。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进去。

他回到电脑前，给深夜观察家回复：“我再想想。”

晚上七点半。

直播前半小时。

林知远和苏晚坐在镜头前，做最后准备。

苏晚今天穿的是林知远的衣服——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一条运动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没化妆。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更随意，像个大学生。

“紧张吗？”林知远问。

“有点。”苏晚老实说，“怕说错话，怕操作失误。”

“没事，错了就错了。”林知远说，“真实就好。”

他说着，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她的皮肤很白，在黑色布料的衬托下，显得更白。

真好看。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

但这次，伴随着另一种情绪——一种...占有欲？还是...不安？

他想起了深夜观察家的话：“观众想看的是冲突，是越界。”

如果现在有观众投票，让他们做点什么...苏晚会同意吗？

“知远？”苏晚叫他，“你发什么呆？”

林知远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说，“我在想...我们要不要临时加个小环节？”

“什么环节？”

“就是...在角色互换的过程中，让观众投票，决定我们的一些小互动。”林知远说得很小心，“比如投票决定你在直播时要怎么称呼我，或者投票决定我在公司时要怎么跟同事打招呼。都是很简单的，不会越界。”

他说完，看着苏晚。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起。

“我们不是说好了，这期就做角色互换吗？”她问。

“是，但...”林知远斟酌着词句，“平台那边希望增加互动性。而且观众也在期待...更刺激的内容。我只是想稍微调整一下，增加一点趣味性。”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苏晚沉默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失望，还有一点...疲惫？

“你答应过我的。”她轻声说，“答应过不做我不愿意的事。”

“我没有要你做不愿意的事。”林知远赶紧说，“只是加个小投票，很简单的。而且选项我们可以提前定好，都是安全的。”

苏晚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镜头。镜头里的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起来亲密无间。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亲密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如果我说不呢？”苏晚问，声音很轻。

林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那就听你的”，那意味着他要放弃增加互动的机会，意味着数据可能真的会跌。

如果说“我希望你同意”，那是在逼她。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加投票可以。但选项必须我同意。而且只有一次，不能多。”

她让步了。

林知远心里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涌上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他在逼她。

用平台的期望，用数据的压力，用“为了我们的未来”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逼她让步。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就一次。选项我们一起定。”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

观众数涨得很快。开播五分钟，突破一万五。弹幕刷得飞起：

“来了来了！”

“今天是什么主题？”

“角色互换？怎么换？”

“想看小姐姐直播”

“主播去上班了吗？”

林知远做了开场白，介绍了这期的主题和流程。然后说：“在角色互换的过程中，我们会加入一个小投票。观众可以投票决定我们在某个环节的小互动。投票选项我们会提前公布，都是很简单的。”

他说着，打开投票界面。

上面有三个选项：

1. 小姐姐在直播时，称呼主播为“老板”

2. 主播在公司时，要给同事表演才艺

3. 互换结束后，两人要拥抱十秒钟

都是安全的，温和的。

林知远看向苏晚，用眼神询问：可以吗？

苏晚轻轻点头。

“好，那么现在开始投票，时长两分钟。”林知远说。

投票开始。

票数跳动。

一开始，三个选项很接近。但渐渐地，第三个选项“拥抱十秒钟”的票数开始领先。

林知远心里松了口气——这个选项最安全，最温馨。

但就在这时，弹幕里突然刷起了一条新的内容：

“只有这三个选项？太无聊了吧”

“能不能加个‘让姐姐更开放点’？”

“楼上+1，想看小姐姐放开一点”

“投票选项太保守了”

“没意思”

这些弹幕不多，但很显眼。因为它们都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

林知远看着，心里一紧。

他看向苏晚。苏晚也看到了那些弹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投票结束。

结果：“拥抱十秒钟”票数最高。

“好，那么按照投票结果，互换结束后，我们要拥抱十秒钟。”林知远说，试图把节奏拉回来，“现在，角色互换开始。我先来体验苏晚的一天——”

他开始了表演。

模仿苏晚早起、洗漱、吃早饭、出门上班的样子。表演得很夸张，很搞笑。弹幕一片“哈哈哈”。

苏晚在旁边看着，偶尔接话，配合他的表演。她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虽然有点紧张，但还算自然。

二十分钟后，轮到苏晚体验林知远的一天。

她坐到电脑前，操作直播软件。林知远在旁边指导她。

“现在你要跟观众打招呼。”他说。

苏晚对着镜头，有点僵硬地挥手：“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播，苏晚。”

弹幕一片：

“小姐姐好！”

“声音好好听”

“别紧张”

“今天播什么？”

苏晚看着弹幕，小声问林知远：“我要回答吗？”

“要。”林知远说，“挑几个回答。比如问‘今天播什么’的，你可以说‘今天体验知远的一天，可能会打游戏，可能会剪视频’。”

苏晚照做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语速很慢，但很认真。弹幕的反应很好，很多人夸她可爱，夸她认真。

气氛很和谐。

但林知远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松。

他看着屏幕右下角的观众数——已经突破两万了。但弹幕的刷新速度，好像比刚才慢了一些。

观众在失去兴趣。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

他看向苏晚。她正在回答一个观众的问题：“为什么要做这个系列？因为...我们想证明，爱情可以很纯粹。”

她说得很真诚。

但弹幕里，又出现了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纯粹？那为什么要直播？”

“表演出来的纯粹吧”

“都是剧本”

“没意思，走了”

这些弹幕不多，但很刺眼。

林知远感觉到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看到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直播进行到一个小时。

该进行投票决定的那个拥抱了。

林知远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

“按照投票结果，我们要拥抱十秒钟。”他说，尽量让语气轻松。

苏晚也站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镜头对着他们。

弹幕开始起哄：

“抱！抱！抱！”

“十秒钟不许松手”

“要深情一点”

“主播主动点”

林知远张开手臂。

苏晚犹豫了一下，然后靠过来。

她比他矮一个头，靠过来时，额头正好抵在他下巴。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味。

林知远抱住她。

手臂环住她的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曲线，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

十秒钟。

很长，也很短。

弹幕在倒数：“10...9...8...”

数到“1”时，林知远松开了手。

苏晚也退后一步。

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了，拥抱结束。”林知远说，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接下来我们继续——”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苏晚。

她看着镜头，表情很认真。

“刚才我看到有弹幕说，我们的拥抱很假，是表演。”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想说，不是的。我们的感情是真的，这个拥抱也是真的。可能我们在镜头前会紧张，会不自然，但感情本身，没有半分虚假。”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刷起一片：

“小姐姐好刚”

“支持！”

“感情是真的就好”

“那些说剧本的可以闭嘴了”

林知远看着苏晚，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在维护他们的感情。

在镜头前，在那么多人面前，维护他们的感情。

而他呢？

他在想怎么制造爆点，怎么满足观众的期待，怎么让数据更好。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直播继续。

但林知远的心，已经不在直播上了。

他在想那些不和谐的弹幕，在想观众失去兴趣的可能性，在想小雅和深夜观察家的警告。

如果这期数据真的跌了，怎么办？

如果观众真的走了，怎么办？

如果系列失败了，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在他脑海里盘旋，赶不走，躲不掉。

直播进行到一个半小时。

该抽观众连麦了。

这是每期的固定环节，虽然这期主题是角色互换，但连麦还是要有的。

林知远打开连麦排队系统。

申请人数依然很多。

他一个个点开主页看。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ID。

阿凯。

他又来了。

林知远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该通过吗？

上次阿凯的表现很正常，问题都在合理范围内。而且观众反应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知远就是不想让他再连麦。

不想让他再和苏晚说话。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跳过了阿凯，选了一个看起来更安全的ID——一个女生，头像很可爱，主页里都是萌宠视频。

连麦接通。

“喂？能听见吗？”女生的声音很甜，带着一点紧张。

“能听见。”林知远说，“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叫我小雨就行。”女生说，“主播好，小姐姐好。我今天想问问...你们在交往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很大的矛盾？是怎么解决的？”

这个问题很普通，很安全。

林知远松了口气。

他看向苏晚，示意她回答。

苏晚想了想，说：“很大的矛盾...好像没有。我们性格比较合，很少吵架。就算有分歧，也会坐下来好好谈。”

她说得很简单，但很真实。

小雨又问了一些问题，都是关于情侣相处的，温和，无害。

五分钟后，连麦结束。

直播继续。

但林知远能感觉到，观众的兴趣在下降。

弹幕刷新的速度变慢了。礼物也少了。

他看向后台数据——实时观看人数在缓慢下降。从两万，到一万九，到一万八...

虽然下降幅度不大，但趋势很明显。

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这样下去不行。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制造点刺激。

他看向苏晚。她正在回答一个观众的问题，表情认真，语气温柔。

真好看。

但好看，留不住人。

观众要的是刺激，是冲突，是越界。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苏晚。”他打断她，“我们临时加个小环节吧。”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什么环节？”

“让观众...再投一次票。”林知远说，声音有点干，“这次投票，决定我们接下来的互动。”

“我们不是说好只投一次吗？”苏晚皱眉。

“我知道，但...”林知远顿了顿，“观众好像有点失去兴趣了。数据在跌。我们得做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来。”

他说得很直接。

苏晚的表情变了。

从困惑，到惊讶，到...失望。

“所以你要为了数据，打破我们的约定？”她问，声音很轻。

“不是打破约定，是...灵活调整。”林知远说，语气里带着恳求，“就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选项都是安全的。”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很多林知远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最后一次。”

她同意了。

但林知远能感觉到，她的同意里，有一种疲惫的、放弃般的意味。

林知远打开新的投票界面。

他快速敲了几个选项：

1. 两人合唱一首歌

2. 互相喂对方吃零食

3. 对视三十秒不许笑

4. 自由选项（由弹幕决定）

前三个都是安全的。

第四个是风险。

他知道，观众肯定会选第四个。

但他还是加上了。

因为他需要刺激。需要观众重新兴奋起来。

“现在开始投票，时长一分钟。”他说。

投票开始。

弹幕瞬间沸腾：

“自由选项！”

“选4！”

“让弹幕决定！”

“这次玩大点！”

果然，第四个选项的票数一骑绝尘。

一分钟后，结果毫无悬念：自由选项，87%的票数。

“好，那么按照投票结果，接下来的互动，由弹幕决定。”林知远说，尽量让声音平稳，“现在，弹幕可以开始提建议了。我们会选一个最合适的来执行。”

他说完，看向弹幕。

弹幕开始刷：

“亲一个！”

“让小姐姐坐主播腿上”

“主播给小姐姐按摩肩膀”

“互相说‘我爱你’”

“让姐姐更开放点”

最后那条，又出现了。

“让姐姐更开放点”。

这次，不止一条。好多条，刷在一起，像一片白色的浪，涌过来。

林知远看着那些弹幕，心脏跳得很快。

他看向苏晚。

苏晚也看到了。她的脸色有点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弹幕在说...让姐姐更开放点。”林知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这个...具体是指什么？”

他在问弹幕，也在问自己。

弹幕刷得更欢了：

“就是放开一点”

“别那么拘谨”

“小姐姐太乖了，想看她活泼一点”

“比如...穿得性感一点？”

“或者说话大胆一点”

这些弹幕，有的还算温和，有的已经有点越界了。

林知远感觉手心在出汗。

他该怎么做？

拒绝？那观众会觉得他们玩不起，数据可能会崩。

接受？那苏晚...

他看向苏晚。

苏晚也在看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在等他做决定。

“这样吧。”林知远最终说，声音干涩，“我们折中一下。苏晚...你可以试着...说一句平时不会说的话。比如...大胆一点的情话。”

他说得很艰难。

每个字都像石头，从喉咙里挤出来。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在嘲讽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好。”她说。

她转向镜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

“林知远，我...我想你。”

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我爱你”，是“我想你”。

比“我爱你”更私密，更亲密。

弹幕炸了：

“啊啊啊甜死了”

“我想你比我爱你更动人”

“小姐姐好会”

“主播呢？回应啊！”

林知远愣住了。

他看着苏晚。她的脸很红，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在演戏吗？

还是...真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句话的效果很好。非常好。

弹幕重新活跃起来。礼物又开始刷。观众数停止下降，甚至开始回升。

危机解除了。

但他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只有沉重。

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直播在九点半结束。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下播后，房间里一片死寂。

林知远坐在椅子上，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屏幕里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苏晚已经离开了镜头前。他听见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有声音。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什么都没有。

只有沉默。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知远坐在那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推开。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后台数据。

峰值观众数：21345。

平均观看时长：1小时4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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