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躯不易察觉地轻颤，紧闭的眼睑下，眼珠急速转动。他的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刀，精准撬动着她内心疼痛的基石——身为杨门寡妇、身为浑天侯必须时刻维护的、不容玷污的贞节清名。这份贞节，在夫君殒命后，已不仅仅是个人名节，更是杨家忠烈旗帜上不容沾染的部分，是她于无数清冷孤寂深夜用以支撑自己不至倾颓的支柱。

　　李元昊声音倏然转冷：「太君与婆母皆陷魔爪，生死悬于一线。此等绝境，若换作任何一位统帅，但为自身清白虚名而踟蹰束手，方是真正的不忠不孝，不配执掌虎符帅印！真正的忠烈，是破釜沉舟，是以身为刃为盾，去撕裂缠身的毒蟒荆棘。纵使过程之中，衣衫破碎，沾染血污泥垢，只要最终能保住宗庙根本，救回至亲，便是披荆斩棘、身染尘垢，又有何妨？《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尚且讲究出其不意，奇正相生。关乎至亲性命、家族存续的生死关头，又怎能被虚名所累？昔日勾践卧薪尝胆，韩信受胯下之辱，皆是为成大事，不拘小节。大小姐熟读史书兵策，当知此理。「

　　「目的达成……宗庙方为根本……」是啊……她不正是为此吗？若自己当真殒命，单凭穆柯寨众人，又岂能在奸人环伺中护得文广周全？若自己死了，才是真正的「不孝」，愧对九泉之下的夫君与杨门列祖列宗。

　　「清白节义……」李元昊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渊传来，「这世间悠悠众口，评判目光，如同风中浮尘，水上萍踪。今日能将你捧上神坛顶礼膜拜，明日亦可因一次迫不得已的权宜，而将你打入深渊，唾骂羞辱。您的家族，您的血脉，您拼死守护的杨家，这些方是实实在在、重逾泰山的根本。」

　　「大小姐请细想，纵然您博得虚空清名，千古流芳。则太君与婆母结局如何？失了您这位壮年名将的庇护，她们在乱党迫害之下，最终岂非仍是家破人亡，生不如死？杨门仅存的擎天支柱，倾颓于『忠义』之下，那时还有何人能执起杨家将的猎猎旌旗？您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杨门英灵？他们会因您的贞烈而欣慰吗？不！属下斗胆揣测，他们只会痛心疾首，恨这愚忠迂阔，白白葬送了复兴门楣、传承忠烈的宝贵火种！」

　　「污秽，是泥淖，却亦可为盾甲。是刺入敌心的淬毒利刃，更是保护您真正珍视之物必要的铠甲。」

　　「方才属下所施之法，其理亦在于此。」他抓住这个关节点，将今夜的治疗，与他话语中的思想无缝衔接，「病入膏肓，沉疴痼疾，非猛药不能救；心魂郁结，迷障深重，非重手不能破。属下手重如铁，心却赤诚如火。只为以这金钢烈火之力，替大小姐烧尽缠绕心魂的阴郁污秽。更是要……打碎枷锁在您心神之中束缚真龙的囚笼。」

　　他昂首，好似在宣示：「约束寻常女子的贞洁薄纱，在真正的救亡图存、在家国大义与血脉宗族存续的煌煌天理面前，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拂去便是。大小姐英魂如日月经天，气魄似河岳行地。岂能被这尘埃所蔽，困住翱翔九天的羽翼？今夜这焚身之痛，破茧之殇，非为损毁，实为涅槃重生。如同干将莫邪之剑，需经烈焰反复锻打，寒泉数次淬炼，方显锋芒；如同凤凰神鸟，需燃尽旧羽，方能于灰烬中获得新生，羽翼更丰，神光愈灿。只待尘埃落定，灼痛平息，破茧而出的，将是一个挣脱了一切无形束缚、内心更加澄明纯粹、意志更加坚韧不拔、足以只手擎起即将倾覆之大厦的……穆元帅！」

　　脚步声悄然而去，如同他来时一般，没入室外沉沉黑暗之中。

　　烛火依旧在不安地跳跃，明灭不定。

　　锦衾之下的穆桂英，身躯僵硬如同冰封。然而，心底一些曾根深蒂固、视若生命的东西，正在发出呻吟，开始倾斜、松动、崩塌。

　　清白……贞节……

　　太君婆母的生路……杨门存续的火种……

　　枷锁……涅槃……更强大的……

　　维系了她前半生、曾以为坚不可摧的贞节与道德，终于被凿开了第一道深邃而致命的裂缝。窗外的无边夜色与冰冷空气，开始从裂缝之中，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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