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藏魔，梦里寻真

庄周梦蝶蝶梦身，真耶假耶两不分。

心猿未锁缰绳断，一念清虚一念沉。

夜色已深。

无心阁内，风遥躺在寒玉床上，身体与精神传来的疲惫让他缓缓入睡。

白日里，紫魅那道惊心动魄的”心魔引“，已在他元神深处留下了一道细微的裂痕。即便有寒玉安神，入睡对他而言，亦成了一种苦修。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透过天窗洒在少年清秀而略显苍白的面容上。

梦境，悄然而至。

他并未梦到白日那妖媚入骨的魔女，也没有梦到血腥恐怖的梅花村。他依旧身处这无心阁，只是阁内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瑾师姐。

她没有佩戴斗笠，满头青丝用一枚玉簪束起。身上穿着的也不是平日里那身白袍，而是修身的素白寝衣，勾勒出少女已具规模的曼妙身姿。

月光下，她肌肤似雪，平日总是紧绷的俏脸上，露出了那份风遥也只见过两三次的温柔与心疼。

”师姐？“风遥有些愕然，从床上站起身来：”你怎么还在这？师尊不是…“

”嘘…“

白瑾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在自己的朱唇上，随后缓步走到风遥面前。她的身上有一股清冽的茶香，不似平日里那般高峻而凛冽，反倒是像春日的小雨，让人心生宁静，

”遥儿，“师姐的声音比白日里温柔了许多，还带着一丝叹惋：”今日之事，是我错怪你了。那妖女功法诡异，非是你的过错。“

风遥闻言，心中那份被师姐呵斥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他低下头，闷声道：“可我……终究是拖了后腿。”

”非也。“白瑾摇了摇头，伸出手来，轻轻牵上了风遥的手腕。她的手虽然微凉，但细腻滑嫩，让风遥不禁心底一颤，下意识的想把手缩回来。没成想，白瑾却握的更紧了.

”你天资绝世，为何要遵循守旧，只知道听师尊的教诲，走一条清心寡欲的苦路？”白瑾的眼眸凝视着风遥，一字一句地说道，“堵不如疏。欲望如洪水，一味压制，终有决堤之日。今日你道心失守，便是明证。”

这番话，与风遥心底那个离经叛道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一下子居然变得有些无言以对。

”你看，“白瑾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慢慢坐在了他的寒玉床上，二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极近，风遥甚至能感受到她寝衣下传来的温润体温，“你偷看那些闲书，我都知道。兵法教你人心诡诈，农学教你顺应天时，那……话本艳史呢？”

白瑾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蛊惑人心的江湖骗子，凑在风遥的耳边，吐气如兰：

”他们要教会你的，是人之大欲。所谓食色，性也。这本就是天道人伦，何错之有啊？“

风遥心神巨震。这番话，绝不可能从平日里那个清冷高洁的白瑾师姐口中说出！

他猛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水波流转的眸子。梦中的白瑾，嘴角噙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魅惑笑意。她缓缓凑近，二人一下子便唇齿相依：

“所谓合欢，亦是大道。阴阳交泰，元神相融，其乐无穷，其妙无垠。这滋味……可比你枯坐此地，念那干巴巴的‘清字诀’，要美妙得多。”

她另一只手，已经不知何时轻轻抚上了风遥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滑腻，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向下。

“师姐，你……”风遥只觉口干舌燥，浑身僵硬。理智告诉他，眼前的师姐不对劲，非常不对劲。师姐即便过去与他有过亲密接触，也断然不会如此……放浪。

可触感又是那么真实，话语那么诱人，他又是刚到年龄的男子，又怎么不可能对朝夕相处的师姐有非分之想？

“叫我‘瑾儿’。”

白瑾的唇贴在了他的唇上，二人轻轻的厮摩着。一股如兰似麝的异香，浓郁得几乎要让他窒息，钻入他的鼻息，直冲天灵。

“来，遥儿……让师姐教你……真正的修行之道……”

这股香气！

风遥的脑中如遭雷击，瞬间闪过一道灵光。

不对！这香味不对！

白瑾师姐身上的味道，是常年练剑后清冷的薄汗，是山间清茶的淡雅。绝不是这种……甜腻到发腻，勾魂夺魄的妖异香味！

这香味，和今日在无言谷中，那妖女紫魅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是她！是那个魔女！

一瞬间，风遥如坠冰窟，浑身的燥热被刺骨的寒意取代。他明白了，这不是梦，这是那妖女的术法，她竟能潜入自己的梦境！

然而，就在他元神激荡，即将不由自主推开那妖女的刹那，他却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疯狂的想法，在他的心底悄然萌发。

既然这妖女胆敢自己送上门来，那他何不将计就计？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了风遥的脸上。

他’霍‘的从床上坐起，大口穿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下体已经不小的阳具高然耸立。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唇，眼神中满是惊恐与迷惘。

除此以外，还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味。

虽然他确实被昨晚梦中的吻弄得有些春心荡漾，但是这番姿态，是他演给那位可能仍在窥伺的“梦中人”看的。

昨夜后半夜，他假装被“白瑾”彻底魅惑，任由她在梦中灌输合欢宗的种种歪理邪说，甚至半推半就地“学习”了一些双修法门的皮毛。

他要让紫魅相信，自己这颗道心无垢的种子，已经暗中被她腐化。

“师兄？”

楚灵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风遥定了定神，将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收敛了几分。演出来了疲惫与虚弱，哑着嗓子道：“进来吧，灵儿。”

楚灵端着早膳进来，见他神色憔悴，不由得心中一紧：“师兄，你……你没事吧？是做噩梦了？”

风遥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接过饭碗，默默地喝着粥。

他必须小心翼翼，紫魅想必心思缜密，谁也说不准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监视的后手。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是她评判“腐蚀”进度的依据。

用过早膳，风遥并未翻开话本，而是盘膝坐下，摆出一副要苦修’清‘字诀的架势。

当然，这亦是伪装。

他心中想的，已经和清心没有半分关系了。他所想的，是如何扰乱敌人的心智。

紫魅在梦中的教诲，突然点亮了一个他很早以前就抛弃的想法。

“师尊曾言，言灵乃直指元神之法，是为‘正道’。而紫魅之术，诱人沉沦，以欲望为饵，是为‘邪道’。天下大道，依此便可神魔两分。”

“可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正道过于刚正，刚正则易折；邪道过于阴毒，阴毒则有悖天理人伦。若能将二者合一，又当如何？”

他心中自语，思绪飞转。

“治水的方法若干，堵不如疏，然而一味疏导，则终究会让洪水泛滥成灾。师尊教导的言灵之法，便是以强横元神筑起堤坝，令敌人的元神强行屈从；而紫魅的方法则是’疏‘，悄然引动人内心的欲望，杀人于无形。”

聪明的脑袋顿时便产生了结论，那个结论可能很早以前就出现了，只是到这个时候才可以用言语来表达：

“我若是能综合二者之妙…又何必师尊、师姐身陷险境，亲自去诛杀那妖女？”

恰在此时，无心阁外传来清冷的脚步声。

清玄仙子到了。

她依旧戴着那顶垂纱斗笠，看不清面纱下的神色，但风遥能感觉到，师尊如渊似海的元神正笼罩着自己，审视着他一夜之间的变化。

“弟子风遥，拜见师尊。”

风遥起身，恭敬行礼。

“起来吧。”清玄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的起伏，“昨夜，可还安好？”

“弟子……弟子惭愧。”风遥低下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挣扎与羞愤，“弟子梦到了那妖女，她……她化作师姐模样，秽我道心，弟子险些……”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那副模样，已经告诉了师尊他经历的一切。

清玄沉默片刻，并未怀疑他的说辞。

“心魔已生，唯有自渡。看来‘清字诀’的修行，你还需多下苦功。”

“是。”风遥应道，随即话锋一转，仿佛是百思不解，又仿佛是灵光一闪，他试探着问道：“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讲。”

“梅花村惨状，历历在目。弟子常思，若要斩除此等妖魔，是否……需行非常之法？”风遥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层白纱，像是想看穿师尊内心的想法：“《兵略》有言：‘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若想让妖魔伏法，是否我等正道中人，也需得以身饲虎，诱其入瓮，方能将其诛灭？”

这番设问极为巧妙，既像是被心魔困顿后的迷惘，又像是对除魔大道有了几分动摇。

片刻过后，白纱后清冷的声音又再度响起：

“《道典》亦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无情，除魔卫道，乃天命所归。”

清玄的月白道袍无风而动，散发出一种严肃与威压。风遥知道，那是师尊不由自主引发言灵的体现：

“若为天地清明，万民安宁，莫说以身饲虎，就算是身坠无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亦是我等言灵修士分内之事。此念，你须臾不可忘！“

”弟子…明白了。“

风遥的心底闪过一丝决断，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清玄师尊，白瑾师姐，她们都是为了大义可以牺牲一切的人。只要是为了锄奸惩恶，她们的底线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低。

清玄走后，风遥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

他不再伪装认真修行，而是从怀中掏出那本话本，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紫魅若在窥探，只会认为他道心受损，自暴自弃。

可她又怎会知道，这本她所轻视的话本，却成为了他演练言灵新法的最佳掩护。

风遥读的心神澎湃，甚至不禁轻声诵念出声，旁人见了或许还要笑话他一声痴傻，似乎真是把自己代入书中那主角了。

然而风遥的诵念中，却悄然附带了一丝言灵之力，将他心中那个想法，悄然顺着语调传递出去。

而对象，则正是角落里的那朵幽兰。

“你看，你与我一样，被人困在这方寸之地，不见天日，何其不公？”

“为何不开得更盛一些，让我看看你的颜色？”

风遥知道，万物有灵，越是强大的元神，便越是难以命令、引导。

而越是弱小的元神，尤其是灵智未开的动植物，能够明白的指令也越少。

因此，言灵术的对象不能太弱，也不能太强。它开发出来就是针对于其他人类的，用于动物的言灵术很少，用于植物的言灵术则少之又少。

不仅如此，言灵术还无法影响客观发生的物理世界。例如，如果一位弓箭手已经射出了箭矢，那么说一万个”止“也不能让箭矢停下。

但是如果是开弓之前，那么”止“字诀就会让弓箭手觉得那里有一堵墙，他即便心志坚定，不会停下射箭的动作，至少也会因此出现一刹那的停滞。

因此，言灵术的诀窍就是迅捷有力，至今传承下来的多是单字与单词。

此刻风遥进行的，则是一种交流，一种共鸣。

风遥没有命令幽兰，他只是在“引导”它。

改变悄然发生了。

那株本已有些萎靡的幽兰，竟缓缓舒展开了叶片，原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竟微微颤动，绽开了一丝缝隙。

虽然在别人眼里，这种微小的变化是不可见的，但是此刻风遥正全神贯注的引导着那幽兰，他的元神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种微妙的变化。

他的心中不禁狂喜了起来，但是脸上却演出一丝痛楚。

他成功了！

虽然造成的影响很弱小，消耗很大，但是确确实实起作用了！

他搞清楚了古往今来，那么多言灵修士都没有想到的领域——从今天起，他便开创出来了一种全新的言灵法，不再是修心攻伐的“寂”与“缚”，而是可以随心所欲，编织罗网的“诡道”！

那么，他现在就可以盘算针对那个妖女的计划了…他要让这个自大的魔修知道，他风遥、他们静心斋，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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