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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莉与暑假与我第十五章 意外

小说:萝莉与暑假与我 2026-02-25 11:10 5hhhhh 6320 ℃

工作终于算是有了着落。一家小公司的运维岗位,薪水不高,但好歹是个正职。问题出在时间差上——入职要等到下周,而第一个月的工资,得干满整整三十天才能拿到。银行卡里的数字早就见了底,上个月的房租是跟房东说了半天好话才勉强缓交的,这个月要是再拖,怕是连这个破出租屋都保不住。

没办法,只能把时间掰碎了用。白天去新公司参加入职培训,晚上和周末就到处找日结的零工。快递分拣站夜班,超市货架整理,甚至帮人排队抢购限量球鞋。这些活计谈不上累,但枯燥,耗时,把人最后一点精力也榨得干干净净。

回到出租屋往往已经是深夜,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能睡死过去。手机充电线插在床头,屏幕偶尔会亮一下,是那个粉红色兔子头像发来的消息。

起初我还能抽出几分钟回复。告诉她找到工作了,但很忙,没钱,接下来一两个月可能都没法见面。她回得很快,文字里透着高兴。

“真的吗?恭喜哥哥!”

“没关系呀,你先忙正事!”

“等你稳定下来我们再玩~”

但这种懂事没撑过三天。

当我连续第二个周末告诉她没法见面、因为要去物流中心分拣通宵的快递时,对话框那边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太一样。

“又不行吗?”她问。

“这周末也不行?”

“可是我都跟我妈说好了要去同学家写作业”

字里行间透着失落,还有埋怨。我没太多心思安抚,手指在屏幕上敲着解释的文字,眼皮却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我说房租要交,水电费没结,新工作第一个月等于白干,不做零工连饭都吃不起。这些话打出来,自己看着都觉得像个可笑的诉苦机器。

她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

“哦。”

就一个字。

又过了一天,她发来一条长语音。点开,背景音很安静,大概躲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哥哥,你是不是烦我了?”

“嫌我麻烦了对不对?”

“之前没钱的时候也会带我出去玩的,现在有了正式工作,反而更没时间了。”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已经把我弄到手了,就不需要再花心思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个字都透着委屈和不安。我正蹲在快递站的休息区,趁着十分钟的抽烟间隙看手机。周围是嘈杂的分拣机轰鸣和工友的谈笑声,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满是疲惫的脸。

我按着语音键,压低声音回复。

“别瞎想。就是单纯没钱,也没时间。等熬过这一个月,拿了工资就好了。”

“那要等多久啊?”她的声音立刻追过来,“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你之前还说周末可以视频的,结果每次都说累,说两句就睡着了。”

“我我都自己弄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想着你,但你就回几个字。”

“我感觉你根本就不想我。”

最后那句话带着哭腔。我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躲在被窝里,眼睛红红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既想得到安慰,又忍不住要发泄这些天积攒的失落。

烟灰掉在脏兮兮的工服裤子上。我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不是针对她,是针对这一切——捉襟见肘的生活,看不到头的疲惫,还有这段需要持续投入精力才能维持的、畸形的关系。

“林小雨。”我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冷了下来,“我现在站在全是灰尘和噪音的仓库里,接下来六个小时要搬上千个箱子,时薪不到二十块。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凑齐。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想你?是想着你的腿,还是想着你的逼?想这些能帮我付房租吗?”

这段话发出去,我就后悔了。太重了。尤其是对一个只有十二岁、根本不懂生存压力的孩子来说。

对话框顶端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又消失,又重新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

那个晚上我分拣快递时有点心神不宁。机器轰鸣声里,脑子里偶尔会闪过她红着眼睛的样子。但更多的时候,是被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扫描枪单调的“滴滴”声填满。凌晨三点下班,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前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接下来两天,她异常沉默。没有早安,没有偷拍的照片,没有那些带着暗示的语音。对话框安静得像潭死水。

这反而让我更烦躁。像有根细小的刺扎在肉里,不疼,但存在感鲜明。工作时会下意识瞥一眼手机,休息时也会点开那个头像看看。但什么都没有。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正准备强迫自己睡觉时,手机震动了。

不是文字,不是语音,直接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粉红色的兔子头像在屏幕上跳动。

我愣了几秒,还是接了。

画面晃动了几下才稳定。她躲在被窝里,只露出半张脸,光线很暗,但能看清眼睛肿肿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镜头,抿着嘴,好久没说话。

“干嘛?”我打破沉默,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她吸了吸鼻子,睫毛垂下去。

“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我没接话,等着下文。

“我不该那样跟你吵架的。”她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仔细想过,“你那么累,我还说那种话给你添乱。”

“我这几天想了想。”她抬起眼,看着镜头里的我,“哥哥要找新工作,要赚钱,要付房租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事。比我重要多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赌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刚刚想明白的事实。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之前就是就是太想你了。”她的脸红了,眼神躲闪了一下,“每天都没什么事干,就老想着跟你玩。你一说不来,我就难受,就乱发脾气。”

“对不起。”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我不该不懂事的。哥哥你先忙你的,我我会乖乖等着。”

视频里,她努力想挤出个笑容,但嘴角弯到一半就垮了下去,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脸,画面一阵晃动。

“你别哭。”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我没哭!”她带着哭腔反驳,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湿的小狗。

“那哥哥”她抽噎着问,“等你忙完这阵子,有钱了,还会来找我玩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试探。

“会。”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要等好久哦。”

“你可以自己先玩。”我说,“像以前那样,给我发照片,发视频。”

她摇摇头,头发在枕头上摩擦出窸窣的声音。“不一样的。自己弄没意思。就是想被你抱着,想听你说话,想你进来”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也越来越红。但这些话显然在她心里憋了很久,此刻带着泪水和歉意,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再坚持几周。等我拿到工资。”

“嗯。”她乖乖点头,用手背抹了抹脸,“哥哥你也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嗯。”

视频通话又持续了几分钟,大部分时间是沉默。她只是看着我,偶尔抽一下鼻子。最后她说妈妈可能要来查房了,得挂了。

“晚安,哥哥。”她对着镜头,很轻地说。

“晚安。”

屏幕黑了下去。

我放下手机,躺在黑暗里。身体依然疲惫,但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点。她的道歉来得,却也合理。在这个由恐惧和欲望构筑的关系里,她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触及底线前主动退让。这次的争吵和道歉,不过是又一次的适应性调整。

但不可否认,那句“比我重要多了”和那个强忍泪水的笑容,确实在疲惫麻木的情绪里,投下了一小块不一样的阴影。

第二天,她的消息恢复了往常的频率,但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些理直气壮的索取,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哥哥早安!今天也要加油!”

“[图片]”

图片是她对着浴室镜子拍的,只穿了内衣,手指勾着内裤边缘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大腿根部的皮肤。配文:“就给你看看,没别的意思。”

中午休息时,她又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学校的广播操音乐。

“哥哥,我下课了。刚才体育课跑八百米,累死我了。下面好像出了好多汗,黏黏的。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味道?”

晚上,在我从超市整理货架的零工下班后,手机里多了段十秒的视频。

点开。画面是她卧室的书桌台灯下。她穿着睡衣,但上衣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脯。她对着镜头,嘴唇微张,舌尖慢慢舔过自己的下唇。然后,她的手移到下面,隔着睡裤,在腿根的位置缓慢地画圈。视频没有声音,但她看着镜头的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无声的邀请。

视频后面跟着一行字:

“我自己弄不出来。满脑子都是你上次在停车场的样子。”

“哥哥,你快点有钱吧。”

我看着这些消息,站在夜晚空旷的公交站台等最后一班车。秋夜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在因为搬运货物而酸痛的胳膊上。

我打字回复。

“快了。再忍忍。”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我收起手机,踏上车厢。窗外城市的霓虹向后流淌,映在疲惫的瞳孔里。

这个月还很长。但有些东西,就像她体内那些无法自行满足的渴求一样,在沉默的等待中,正悄然发酵出更浓稠的依赖。

钱这东西,有时候像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快。第一个月的工资到手,还没来得及焐热,就被房东那双精明的眼睛盯上了。他说上个月宽限我已经是情分,这个月必须连交三个月,否则就请我立刻收拾东西走人。话说到这个份上,除了把那一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我还能做什么。

口袋里再次变得空荡。日子又退回到那种计算每一顿饭钱的紧绷状态。日结的零工还在继续,但体力好像不如之前了,可能是连续熬夜的后遗症。我告诉自己,再撑一撑,下个月就好。

就在这种麻木的重复里,小雨的语音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是语音。点开之前,我甚至有点不耐烦,以为又是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催促。但耳机里传出的声音,让我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哥哥”

就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像寒风中快要断裂的细线。后面是长久的停顿,只有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

“我那个没来。”她终于说下去,语速很急,字句黏连在一起,“上次上次停车场之后,这都该是第二次了。一直都没来。我算了日子,不会错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有点怕。”

那种怕,不是平时撒娇或调情时假装出来的害怕,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真实的恐慌。我握着手机,站在快递站休息区满是烟蒂的地上,周围工友的喧闹声变得很远。

我们在我的出租屋见了面。她进门时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揪着外套下摆。我下楼去药店买了验孕棒,最便宜的那种。回到屋里,她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低着头走进卫生间。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卫生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让人心慌。

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根塑料棒。她没说话,只是把它递到我眼前。

两条清晰的、刺眼的红线。

我盯着那两条线,脑子有瞬间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然后我才听到她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小得可怜。

“怎么办啊哥哥”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皮肤里,“我好怕被妈妈知道她会打死我的”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能乱。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冰凉,还在不停发抖。我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话。

“别怕,没事的。有我在,总会有办法的。”

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靠在我怀里,脸埋在我胸口,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料。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表情。

她撑着我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我。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不是正常的笑容。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混合着未散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狂热的、虚浮的兴奋。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要不我们把它生下来吧。”

我愣住了。

“生下来?”我重复了一遍,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她用力的点头,那双还含着泪的眼睛亮得吓人,“反正我也不想回那个家了。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就我们两个,带着宝宝。”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仿佛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少女的身体,不是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子宫,不是一个足以摧毁她、也足以把我拖进地狱的定时炸弹。

“你疯了?”我抓住她的肩膀,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身体还没长开,生孩子搞不好会出人命的!就算勉强生下来,你以后还怎么发育?你一辈子就毁了!”

我的语气很重。她眼里的那种光,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迅速黯淡下去。她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嘴唇哆嗦着。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松开手,转过身去,我需要冷静,“你先回家。别慌,别让你爸妈看出什么。我来想办法。听到没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听见她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空洞洞的,没有任何生气。

她走了。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坐到床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不行,绝对不能留。她才十二岁,我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养一个孩子?那不只是拖累,那是深渊。

借钱。必须立刻弄到钱。

我开始翻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亲戚?早就因为各种原因疏远了,开口也是自取其辱。朋友?毕业这么久,还能联系的有几个?我深吸一口气,从那些还算熟悉的名字里挑出几个,开始拨号。

“喂,老王,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李哥,忙不?有个急事想跟你周转一下”

“张姐,不好意思打扰了”

大多数电话在听到“借钱”两个字后就变得敷衍,借口五花八门,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总之就是没有。也有几个愿意听我说完,但数额都很少,三五百,杯水车薪。

我像个推销员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气从焦急到卑微,再到最后的麻木。脸皮在这种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手机打到发烫,耳朵嗡嗡作响。

不知道打了多少通,东拼西凑,总算勉强凑够了看起来应该够用的几千块钱。握着那几张不同银行卡转账记录的截图,我瘫在椅子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大学隔壁寝室的,姓陈,读的临床医学,去年好像刚考上研。读书时一起打过几次球,吃过几顿饭,算不上铁哥们,但见面也能聊几句。毕业后再没联系,只偶尔在朋友圈看到他发一些医学院的日常。

我找到他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有点陌生的男声,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食堂或者什么地方。

“陈哥,是我。”我报上名字。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哦!是你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语气挺热情,带着点意外。

寒暄了几句,我切入正题。心脏跳得有点快,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陈哥,实在不好意思,有件棘手的事想请你帮个忙。”我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表妹,年纪小不懂事,被个社会上的黄毛给骗了,弄出了点问题。现在不敢跟家里说,怕被打死。我就想着你学医的,能不能”

我没说完,留了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但没什么道德批判的意思,更像是在评估可行性。

“具体什么问题?几个月了?”

“应该是刚怀上没多久,她自己发现的,还没去医院确认。”我按照之前和小雨对好的说法回答,“验孕棒是两条线。”

“哦。”他应了一声,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问,“你表妹多大?”

“刚上初中。”我含糊地说。

“那确实有点麻烦。”他啧了一声,“正规医院要监护人签字,流程很麻烦。而且这种事,传出去对小姑娘名声不好。”

“是啊,所以我才想着找陈哥你私下帮帮忙。”我赶紧接上话,“钱不是问题,该多少就多少。就是求个稳妥,别让人知道。”

他那边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还有敲键盘的轻响,像是在查什么。

“这样吧。”他终于说,“我最近跟导师在门诊,倒是见过一些类似的操作。器械什么的,我这儿有备用的。不过肯定不能在医院做,风险太大。”

“那在哪?”

“我租的房子。地方还算干净,我也能应付一些简单情况。”他说,“但咱们先说好,这属于私下帮忙,万一有什么状况,你得自己负责,签字画押那种。”

“我明白!我明白!”我连忙答应,“太谢谢你了陈哥!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们又商量了几句,定下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靠近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挂电话前,他又叮嘱了一遍。

“带人过来的时候注意点,别被人看见。小姑娘情绪稳住,别到时候哭哭啼啼的,影响操作。”

“好,你放心。”

放下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半是庆幸找到了门路,另一半是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我点开小雨的微信,给她发消息。

“联系好了。几天后我带你去。别怕,是个靠谱的学长,学医的。到时候你什么都别说,听我的就行。”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一个字。

几天后,我请了半天假。下午两点,在离她家不远的一个公交站台等她。天气转凉了,她穿着一件有点旧的深色外套,裹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我,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上,她几乎没说话。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她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绷得紧紧的。只有偶尔车辆颠簸时,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却有点潮湿。她颤了一下,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

“没事的。”我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很快就好了。今天过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依旧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很旧,楼道里堆着杂物,墙面斑驳。找到门牌号,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陈哥的脸出现在门后,他先是快速扫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小雨身上。他的眼神很专业,像医生看病人那样,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上下打量了一下。

“进来吧。”他拉开门,语气比电话里要平淡一些。

房子是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客厅里摆着一张看起来像按摩床的折叠床,上面铺着一次性的蓝色无纺布床单。旁边有个小推车,上面盖着白布,能看到下面金属器械的轮廓。

小雨看到那张床和推车,身体明显僵住了。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陈哥让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拿出一个小本子。

“别紧张,就是简单问几个情况。”他看着小雨,语气还算温和,“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小雨低着头,声音蚊子哼一样报了个日期。我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她自己记的日子。

“最近有没有腹痛或者异常出血?”

“以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手术或者有过妇科疾病?”

“对什么药物过敏吗?”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小雨回答得磕磕绊绊,大部分时间是我在替她说。陈哥一边记,一边偶尔抬眼看看她,又看看我。他的目光很有穿透力,但我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

问话大概持续了十分钟。陈哥合上本子,站起身。

“基本情况我了解了。问题不大,月份还小。”他对我说,“你先出去吧,在外面等着。大概需要两三个小时。结束了我会给你消息。”

他用的词是“手术”,虽然语气轻描淡写。

我看向小雨。她依然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就在外面,很快就好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走出门,陈哥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咔哒一声,锁舌扣上的声音很清晰。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点了根烟。烟雾在污浊的空气里散开。楼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住户隐约的电视声。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我靠在墙上,盯着脚下开裂的水泥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抓不住。

抽完第三根烟,我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隔壁街,找了家网吧。开了台机器,却根本看不进去屏幕上的任何东西。游戏界面花花绿绿,新闻网页滚动着无关紧要的信息。我只是机械地移动鼠标,耳朵却一直竖着,注意着口袋里的手机。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哥的消息。

“好了。可以过来了。”

我立刻下机,几乎是跑着回到那个小区。上楼,敲门。这次门很快开了。陈哥穿着件沾了点暗色污渍的旧T恤,神色有些疲惫,但还算轻松。

“进来吧。”他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那张折叠床已经收了起来,推车也不见了。小雨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脸色比来时更加苍白,白得像纸。她闭着眼睛,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但眉头微微蹙着。她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

“她怎么样?”我压低声音问。

“没事,麻药劲还没完全过,让她再休息会儿。”陈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的,“操作很顺利,出血不多。我给她用了点药,也开了点口服的,注意事项都写在纸条上了,记得按时吃。最近一个月别碰冷水,别剧烈运动,好好休息。”

他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板药片和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钱就算了。”他没等我掏钱就摆摆手,“就当给我自己积累一次实操经验。这种机会不多。”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研究者得到宝贵样本的满足感。我捏着那个塑料袋,感觉里面的药片有些硌手。

“那谢谢陈哥了。”我说,声音有点干。

“客气什么。”他笑了笑,“不过以后可得注意点。小姑娘还小,身体经不起折腾。行了,带她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走到沙发边,轻轻碰了碰小雨的肩膀。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我。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能走吗?”我问。

她点点头,撑着沙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扶住她,帮她穿上外套。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靠在我身上。我半扶半抱着她,跟陈哥道了别,慢慢走出门。

下楼的过程很慢。她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出了小区,打车。在车上,她一直靠着我,闭着眼,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并不平稳。

我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结束了,没事了。”我说,“回去好好休息,按说明吃药。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有回应。

“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带你出去玩儿。想去哪儿都行。”

她依旧沉默,脸偏向车窗那边。

“小雨?”我轻轻叫她。

她终于动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陌生,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也不是悲伤。就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空洞,好像刚才被掏空的不仅仅是那个尚未成型的胚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她又转了回去,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一直到她家附近的路口,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下车时,她推开我搀扶的手,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背影在深秋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我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那个熟悉的楼道,消失在阴影里。

那天之后,我的微信安静了下来。

没有早安,没有晚安,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那些带着暗示或撒娇的语音。那个粉红色的兔子头像,安安静静地沉在列表里,好几天都没有再亮起过。

我发过几条消息。

“身体好点了吗?”

“药按时吃了吗?”

“有什么不舒服要告诉我。”

石沉大海。

一开始我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恢复,或者心情不好。但一天,两天,三天过去,这种彻底的、毫无回应的沉默,开始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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