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极深。

　　街上最后一盏魔法灯在一个小时前熄了。月光被云遮住，窗户外面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科林站在二楼走廊里，背靠着墙。

　　左边那扇门后是英格丽德的房间。他听了很久。呼吸声有两道，一道轻浅均匀，一道偶尔会变重，像是翻身。都睡得很沉。

　　他站直，往楼梯口走。脚步放得很轻，木板没响。

　　楼下大厅已经收拾干净。壁炉里的炭火覆了一层灰，只剩极暗的一点红光。科林穿过大厅，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楼顶的入口在后院角落，一扇窄门，里面是通向屋顶的木质楼梯。他推开，爬上去，头顶的盖板推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楼顶很空。凹凸不平的石板地，四周有半人高的矮墙。晾衣绳还挂着，白天晒的几条抹布已经干了，垂在那里不动。

　　科林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壶酒，一只酒杯。一盏巴掌大的魔力灯，灯芯还是需要时刻换新的那种旧款。还有一只木桶，桶里盛着清水，边上搭着叠好的毛巾。

　　他把魔力灯放在矮墙上，拨了拨灯芯，拧开灯座底部的魔晶匣，往里看了一眼。还剩一点魔力，够亮两三个小时。他把灯点亮，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堪堪照亮矮墙周围那一块。

　　酒壶和酒杯放在光里。木桶放在暗处，毛巾搭在桶沿。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捻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深棕色，干硬的，像树皮。

　　他把那块东西丢进魔力灯的灯座里。灯焰跳了一下，冒出一缕极细的烟。无色也无味，风一吹就散了。

　　科林靠着矮墙，开始等。

　　镇子已经彻底睡了。远处的房屋一片片黑着，只有偶尔一两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不知是谁家还醒着。更远处是田野，再远处是山的轮廓，压在天边，比夜色更黑。

　　等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又钻进去。晾衣绳上的抹布被风吹动，蹭着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科林换了个姿势，靠着矮墙的另一边。

　　夜风变凉了。

　　然后，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落在远处的屋顶上，瓦片动了一下。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一片被撕裂的夜幕，稳稳地落在了平台的另一端。

　　那是一道高挑的身影，比科林要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单手提着一柄几乎与她小臂等长的巨大骨刃，刃身上暗红色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在魔力提灯的光下泛着一层肮脏的光。

　　科林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站起身。他只是朝平台中央那桶清水的位置，用下巴努了努。

　　来者并未迟疑。她将那柄血淋淋的骨刃随手往地上一插，坚硬的刃尖刺入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泥土弄得看不出原色的紧身皮甲。

　　卡扣解开的声音，皮革摩擦的声音。她毫不在意科林就在身前，当着他的面将那件肮脏的上衣脱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赤裸的上半身就这么暴露在微凉空气和魔力灯昏黄的光晕里。

　　那是一具与刻板印象中的女性相距甚远的身体。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平坦的胸膛上没有任何属于雌性的柔软隆起，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紧实肌肉的清晰轮廓。从肩膀到小腹，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分明、流畅，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感，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汗水顺着她锁骨的凹陷处滑落，流过紧绷的腹肌，最后隐没在腰带的边缘。

　　她弯下腰，双手捧起水桶里的清水，泼在自己身上。冰冷的清水顺着她的肩膀、背脊、腰线流下，冲刷着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和污垢。黑色的细密鳞片覆盖在她的肩胛和脊柱两侧，水珠在鳞片上凝结，然后滑落，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白色的气雾从稍稍冷却的身体上腾起，她看起来厮杀了整整一夜。

　　她的动作迅捷而利落，用毛巾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身体，从脖颈到手臂，再到那线条分明的腹部。每一寸肌肤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充满生命力的古铜色。那条覆盖着黑色鳞片的粗长蛇尾，在清洗的过程中不耐烦地在地板上扫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洗完毕，女性直起身，水珠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滴落，打湿了裤子的边缘。她没有穿上衣服的打算，就这么赤裸着上身，径直走到科林面前，伸出手。

　　科林拿起那个陶壶，拔开塞子递过去。

　　女性举起酒壶。拔开木塞，仰起头，将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唇，开始豪饮。冰凉的酒液顺着她的喉咙灌下，几缕未来得及咽下的酒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流过下巴，沿着修长的脖颈，在她平坦结实的胸膛上，拉出一道湿润的痕迹。

　　一整壶酒，她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喝得一滴不剩。

　　她将空了的酒壶随手往地上一丢，用手背抹了抹嘴。

　　科林这才站起身看她。

　　“好久不见，席拉。”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顶上响起，显得有些遥远。

　　席拉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闻到那烟的时候，”她说，“还以为鼻子出问题了。”

　　科林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他比席拉矮上一头，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竟然还能再遇见你。”

　　席拉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极其短暂的涟漪。那眼神难得地变得柔软飘渺了一点，似乎穿透了科林，看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但那柔软只持续了一瞬，就立刻被更深的冷硬所取代。

　　“说吧，科林。”叙旧情时间已经结束了，席拉是这么觉得的，“那个小东西，是不是在你这里？”

　　除了通过那个小鬼了解到信息，她想不出来科林能立刻就意识到她来了的原因。

　　科林看着对面屋顶的轮廓。

　　“在。”

　　“干什么？”

　　“干活。”

　　席拉盯着他，等下文。

　　科林没说更多。

　　等了一会，席拉放弃了。这个男人和当年别无二致。不想说的话题，就绝对不会再主动开口。

　　“你来得倒快，”她换了个话题，“我一动手，你就知道了。”

　　科林笑了一声，很干涩：“你的特征太明显了。”

　　席拉收回目光。她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天上一颗星都没有。

　　“问题不大不小。”

　　科林等她往下说。

　　“西境前线出了点乱子。”她的声音很平静，“污染扩散得很快。控制不住的，当场就堕落了。大概十几个。”

　　科林的手指动了一下。

　　“现在还剩几个？”

　　“今晚之前还是两个。”席拉朝桶里那桶血水扬了扬下巴，“现在还剩一个。点子很硬，我砍掉了他的左臂，居然还能逃掉。该死的魔法……哼，如果他的血没流干，最晚明天天亮就能重新找到行踪。”

　　席拉解释完，那双冰冷的竖瞳重新聚焦在科林脸上，之前那点关于任务的解释性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事情说完了。”她看向楼下。

　　“现在，立刻把阿利娅那个小鬼带过来。我有事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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