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前的日用品超市开着宜人的冷气。一推开门，凉爽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带走户外积攒的暑热。

幸助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挑选。洗涤剂要买补充装，垃圾袋要买大号的，卫生纸在打折……这些日常琐碎的采购，反而让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走到五金区时，他看见了津久井太阳。

太阳正站在锁链货架前，手里拿着两盘不同粗细的铁链，眉头紧锁地比较着。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

“津久井先生？”幸助推着车走过去。

太阳猛地转身，手里的铁链差点掉在地上。看见幸助，他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但很快被惯常的微笑掩盖。

“啊，管理员先生。真巧。”

“来买锁链吗？是工作用的？”幸助看着那盘粗铁链——那种锁链通常是用来拴门或者固定重物的。

太阳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学校体育馆后面那个……禁止入内的栏杆，锁链断了。教务处让我今天买新的换上。”

他说得很快。幸助注意到太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链的金属环，指节微微发白。

“作为学校的老师真是辛苦啊，连这种维修的事都要管。”

“是、是啊。”太阳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毕竟体育老师嘛，杂事多。”

他把两盘锁链都放进购物车，动作有些匆忙：“那我就先走了，教务处催得急。”

“好的，辛苦了。”

太阳推着车快步走向收银台，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幸助站在原地，困惑的看了这个男人离去的背影一眼，继续推着购物车，走向洗涤剂货架。

超市的冷气很足，广播里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货架上的商品排列整齐，标签清晰，一切都井然有序，让人安心。

他拿起一瓶洗涤剂，看了看成分说明，然后放进购物车。

车轮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很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一面蒙了厚皮的鼓。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能分辨每一次收缩和舒张的间隙，血液被挤压后涌向四肢的节奏。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很重。脸颊贴着什么东西——微凉，光滑，有木纹的触感。课桌。是课桌。

意识像水底的泡沫，慢慢浮上来。

教室。午后的阳光。黑板上的粉笔字。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和呐喊。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粉笔灰、课本油墨、还有青春期男生汗味混合成的、属于某个特定年代的气息。

午休时间。他把头埋在臂弯里，假装睡觉。其实没睡，只是不想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走廊里传来的声音。脚步声，几个男生从教室门口经过，鞋底敲击水泥地面，拖沓而随意。有人在笑，笑声压得很低，带着那种不想被老师发现却偏要闹出点动静的刻意。

“喂，慢点走——”

“啰嗦。”

“第三节什么课来着？”

“数学吧。”

“又是老头子的课。”

声音渐渐远去，又有一个脚步声落单在后面。那个脚步声不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鞋底接触地面的间隔几乎相等，像在丈量什么。

“XX快来，老师要来了。”

话语中名字没听清楚，是谁来着？

“在后面呢。”

名字的主人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课间打闹时还没消去的笑意。

幸助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透过手臂的缝隙朝门口看去。

一个男生从走廊走进教室。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肩很宽，身形比周围人厚实一圈，走路时背脊挺直。他走进来，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在过道里停了一下，朝某个方向点了点头。

那里坐着几个男生，冲他招手。

他没过去，只是抬手摆了摆，然后继续朝后排走。

经过幸助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幸助赶紧闭上眼。

脚步声继续，在身后某处停下。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落在桌上的闷响，然后——

咚。咚。咚。

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规律得像某种暗号，又像是无意识的习惯。

幸助没有睁眼，但那声音像长了脚，钻进耳朵里，顺着耳道一直爬进脑子里。咚，咚，咚。很轻，却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声响。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才从臂弯里抬起头。

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是一个严厉又风趣的女老师，大众脸，幸助记得她，低头看了眼桌子的功夫就忘了她的长相，再次抬头认真端详面孔时，她却开了口。

声音也是模糊的，但传递的信息却准确无误地进入了脑海中，那种上了年纪的、带着点疲惫的女中音。

“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我点名讲题。”

教室里一阵翻书的窸窣声。幸助也低头翻书包，手指碰到练习册粗糙的封面。他抽出来，翻开，看见自己昨晚做的题——字迹工整，答案都对。

但他看不进去。

身后那个位置，那个敲桌子的声音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轻的动静——椅子微微晃动的声音，课本翻页的声音，还有某种让他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那个人就坐在他后面。相隔不到两米。

幸助盯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聚焦。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纸上漂移，像在水面浮动的树叶。他听见老师开始点名，一个接一个，被点到的人站起来回答，声音或大或小，然后坐下。这个过程像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下一题，谁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幸助低着头，盯着课本上某道已经看了一百遍的题。

“那就——”老师拖长声音，“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男生。”

第三排。靠窗。那是他的位置。

幸助站起来。课本上的那道题突然变得陌生——昨天晚上就写好的答案，刚才还看得很清楚，但现在那些数字像活了一样，在纸上扭曲变形。

“这道题的解法，说说你的思路。”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没做？”老师的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满。

“做、做了……”

“那说说看。”

他盯着课本。那些数字在跳，在转，就是不肯安静地排成他熟悉的模样。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隔壁班有人在朗读课文，声音穿透墙壁嗡嗡地响。所有这些声音一起涌进来，挤占他脑子里本就稀薄的空间。

“我……”他听见自己说，“我用的方法是……”

是什么？明明会做的。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不是笑，更像是从鼻腔里漏出的气音。很短，很轻，如果不是正在全神贯注地出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幸助听到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更乱了。热度从脖颈往上涌，一直烧到耳根。他盯着课本，那些数字终于安静下来，排成他熟悉的模样——太晚了，他已经站起来快十秒了。

周围的目光犹如实质把他推在教室中间，关于背后的一切幸助已经无法揣测。

“代入法。”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有些干，“把x等于负二代入方程……”

“行了，坐下吧。”老师打断他，“下次专心点，别等站起来才现看。”

他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坐下之后他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老师继续讲课。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行增加，白色的，歪歪扭扭的，偶尔夹杂着用红粉笔强调的重点。幸助盯着黑板，但那些字进不到脑子里。

他在意身后那个人。

刚才那声气音，是笑他吗？还是只是偶然？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也在听课？还是又在用手指敲桌子？

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但眼睛有自己的意志。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偏了一点——不是回头，只是用余光扫过窗户玻璃的反光。

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后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人正托着腮，脸朝向窗外，像是在看操场上的体育课。阳光从那个方向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看不清表情。

忽然，那个影子动了动。脸转过来。

隔着玻璃的反光，隔着几排座位的距离，幸助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看自己。

他赶紧收回目光，盯着黑板。心跳又开始响，咚，咚，咚，比任何敲桌子的声音都响。

下课铃是什么时候响的，他不知道。只听见周围椅子拖动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这些声音汇成潮水，从身边涌过，然后退去。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回臂弯里。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敲桌子的节奏，是真正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其他同学的声音随之慢慢消退，隔壁班不是还在朗读课文吗，此刻却寂静无声。幸助感到一点不安，希望之前带来压力的声音再次袭来。

只有这运动鞋或是其他鞋类踩踏地面带来的脚步声。

然后在身边停下了。

“喂。”

那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有点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

幸助没有动。脸埋在臂弯里，闭着眼。

“刚才那道题，”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明明会做的。”

幸助睁开眼。他保持趴着的姿势，只把脸侧过来一点，从手臂的缝隙里朝外看。

那个人站在他课桌旁边。逆着光，脸还是有点看不清，但能看见嘴角的弧度——不是嘲笑，带着对别人能力的全然自信，对方表现却出乎意料后的笑意。

“紧张什么。”那个人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又没人在意。”

幸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刚才不是笑了吗，想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做，想说什么都好——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答复，也依旧注视着他，并不气恼，那目光很平，很淡，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看着。

忽然，

他转身走了。

幸助趴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穿过教室，走向门口。肩很宽，背脊挺直，走路时步伐稳稳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那个背影上勾出一道亮边，然后门开了，光更亮，那个背影融进光里，消失不见了。

咚。咚。咚。

心跳声还在响。不对，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声音。

幸助慢慢抬起头。

课桌。午后的阳光。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声。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

但没有教室，没有同学，没有那个背影。

自己和太阳先生分别后早就回到公寓了。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矮桌前，面前摊着管理日志，双臂发麻，手里还握着笔。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倾斜的光带。

咚。咚。咚。

是敲门声。

“管理员？在吗？”

门外是道明寺先生的声音。

幸助坐着没动。那个梦还在脑子里盘旋，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高中的教室，午后的阳光，那个站在课桌旁边说“又没人在意”的背影。

他慢慢放下笔，揉了揉脸。脸颊上有桌沿压出的红印，微微发烫。

“来了。”

他站起身，走向玄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确认自己正走在现实里。

开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看你半天不开门，还以为出什么事了。”道明寺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店里剩下的番茄，再不吃就坏了，给你带一袋。”

幸助接过袋子。番茄的红色在阳光下很鲜艳。

“谢谢。”

“怎么了？”道明寺先生歪头看他，“睡迷糊了？脸都压出印了。”

幸助摸了摸脸。确实有道红印，热热的。

“做了个梦。”他说，“刚刚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哦？梦见什么了？”

幸助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孩子在嬉闹，有自行车铃响，有这个世界该有的所有日常声响。

“没什么。”幸助听见自己开口，“不记得了。”

道明寺先生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那行，我回去了，下午还要进货。”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幸助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番茄袋子。阳光很好，照得番茄透亮。

他把袋子抱在怀里，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那棵树还在沙沙响，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走回桌边，坐下。管理日志还摊在那里，上面是他刚才写的字——日期，天气，今日事项。墨水已经干了，黑色的字迹工工整整。

他看着那些字，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那个梦。那个站在课桌旁边的人，那句“又没人在意”，那个融进阳光里的背影。

他想起那个人敲桌子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重复。那个节奏现在还在脑子里回响，像某种挥之不去的旋律。

幸助把笔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是寻常的风景：那棵不知名的树，对面人家的晾衣竿，远处若隐若现的公寓楼。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清晰。

但他总觉得，那些被自己遗漏的东西正像水底的泡沫，越升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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