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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中的少女》(长篇都市言情小说,第60-103章)(R18男频H文)(纯爱/文笔/换妻/救赎),第19小节

小说: 2026-03-11 09:17 5hhhhh 6660 ℃

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回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丫头,”他说,声音沙哑,“看到了吧?他不离。”

她抬起头,看着老头儿,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他找你找了很久。”老头儿说,“出院之后,天天问你在哪儿。我们不说,他就自己想办法…今天…他自己跑来的。”

苏清宁愣住了。

“他从家里跑出来的?他那个状态——”

“对。”老头儿打断她,“他就是那个状态,还要跑来找你。”

苏清宁低下头,看着那些碎纸片。

“叔叔,”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做错了”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丫头,”他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人。

有的夫妻天天吵架,过了一辈子。有的夫妻相敬如宾,最后离了。什么叫对,什么叫错?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小子现在这样,还跑来撕协议,喊‘等我’——他是真的不想爱你,不想放你走。”

她看着老头儿,眼泪又下来了。

“可是我……我把他害成这样……”

“那他恨你吗?”

她愣了一下。

“他恨你吗?”老头儿又问了一遍,“他刚才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恨吗?”

她想了想。那眼神她见过很多次。是心疼,是担心,是“你还好吗”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好像不恨我。”

“那不就行了?”老头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丫头,你们两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想放他走,也得问问他愿不愿意。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愿意。”

楚河的父亲看着苏清宁,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释然。

“这协议,就当没这回事。你……自己想想吧。”

老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她一个人在餐厅里又坐了很久,餐厅的灯已经几乎关了,只留着她头顶着一盏。

桌上摆着那几杯凉透的茶。地上还有几片没捡干净的碎纸。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早已亮起来,像是标明了回家的方向。

她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拼不回去。

中间那道裂痕太深了,纸片边缘都翘起来,怎么按都按不平。

但她还是拼着。

一片,一片,又一片。

---

苏清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站在玄关,看到地上那双孤零零的拖鞋。

苏清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鞋柜,把她那双拿出来,重新摆回去。

两只拖鞋,并排。

她笑了,笑的那么开心。

她还有家,她还有家人,还有她最爱的楚河!

被留下的安心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

但还有一种东西,也在悄悄生长。

陈锐。

还有那些侵犯了她的人。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毁了她的生活还能活得那么自在?

凭什么她爱的人要为他们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一个女人,怀着孩子,能做什么?

但她可以记住。

记住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让她和楚河变成今天这样的每一个人。

不是为了恨。

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

苏清宁低声地呢喃着:“宝宝…别怪妈妈…妈妈有些事情要去做”

她轻抚着那隆起的弧度,这是她将要送给楚河的礼物…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眼神却越发冰冷。

*************

第一百章.她的日子(七)

第四十三天,苏清宁开始数胎动。

医生说二十周以后要留意,每天固定时间数,动得太少或者太多都要去医院。她买了个小本子,每天晚上九点,靠在床头,手放在肚子上,等。

宝宝很乖。每次数,都会动几下。有时候像小鱼吐泡泡,咕噜咕噜的;有时候像蝴蝶扇翅膀,轻轻的,痒痒的。

楚河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个小家伙,不知道这个小家伙每天晚上九点会准时动,不知道她给他取了小名叫“快乐”。

苏清宁多想告诉他。

想看他听到消息时的表情,想看他手足无措地摸我肚子,想看他对着肚皮说“宝宝,我是爸爸”。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把自己想哭。

但苏清宁不敢。

她要是再告诉他怀孕的事,他会怎么想?会高兴吗?还是会更焦虑?会不会觉得这是另一个压力?

她赌不起。

---

怀孕的反应比苏清宁想象的还要难受。

头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早上起来吐,闻到油烟味吐,看到油腻的东西吐,有时候什么都没干,干呕也能呕半天。

工作室那边,她推掉了所有项目。客户问起来,苏清宁就说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有人追问,她就说肠胃不对,养养就好。

她一个人在家,吐完了扶着洗手台喘气,喘完了擦把脸,继续该干嘛干嘛。

冰箱里的菜早就吃完了。苏清宁却不敢去超市,怕闻生鲜区的味道。也不敢叫外卖,怕别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她开始囤泡面,大量的泡面。

一箱泡面,二十包。一天三包,够吃一个星期。

泡面开水一冲就能吃,不用闻油烟,不用开火,最适合她现在这种状态。

吃了两个星期,苏清宁开始看到泡面就想吐。但没办法,还是得吃。不吃,宝宝怎么长?

苏清宁开始逼着自己吃。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嚼两口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她就捂着嘴,等那阵恶心过去,继续吃。

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苏清宁想他。

苏清宁记得他做红烧肉的时候,有一次她在背后偷看,嫌他把她当猪养。

他就笑,笑完了之后会从锅里铲出一块最新鲜、火候和成色最好的肉喂给她吃。

他会坐在她对面给苏清宁夹菜,恨不得把饭扣的老高。

现在苏清宁的对面空空的。

只有一碗泡面,和她自己。

---

苏清宁一直在规律吃着药。

富马酸替诺福韦酯,每天一粒,藏在梳妆台最深的角落。

苏清宁恨得咬牙切齿,恨陈锐,恨那些碰过自己的男人,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那么狠心。

但后来不恨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没力气恨。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保住这个孩子。

---

五个月的时候,苏清宁的肚子开始显了。

站在镜子前,她第一次能看出来那个弧度。不是胖的那种圆,是微微隆起的,像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苏清宁侧着身,用手掌贴着那个地方,感受里面的温度。

宝宝在动。不知道是踢腿还是伸懒腰,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宝宝,”苏清宁小声说,“我是妈妈。”

那天晚上,她翻出楚河的一件旧衬衫。灰色的,棉质的,袖口有点卷边,领子也有点旧。他以前在家常穿。

苏清宁把衬衫穿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但苏清宁喜欢。

她侧过身,让衬衫贴着自己的肚子,那个弧度就更明显了。

“宝宝,”她对着镜子说,“这是爸爸的衣服。你闻闻,上面有他的味道。”

那天晚上,苏清宁穿着那件衬衫睡的。睡得很香,没做梦。

---

想念这东西,像慢性毒药。

一开始只是晚上,苏清宁躺在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后来变成白天也这样,做着做着事就走神,想他此刻在干嘛,想他吃饭了没有,想他有没有也在想我。

再后来,连时间都模糊了。

她不知道他走了多少天,只知道日历翻了一页又一页。她不知道现在是周几,只知道天亮天黑,周而复始。

唯一知道的是,宝宝在长大。

肚子一天天变大,胎动一天天有力。有时候他踢得太猛,肚皮上都能看到一个鼓包。她用手轻轻按那个地方,他就缩回去,过一会儿换个地方再踢。

好像在跟她玩捉迷藏。

“你爸以前也这样,”她对自己的孩子说,“喜欢跟我闹,闹完了就笑,笑得特别傻。”

宝宝当然不会回应。

但她觉得宝宝听见了。

---

七个月的时候,苏清宁开始准备东西,准备搬走。

裴晓琳一直在找她,不能让晓琳看出来,否则楚河一定会知道。

婴儿床、婴儿车、奶瓶、尿不湿、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我列了个清单,一样一样买,一样一样准备。

那些东西放在客房里,整整齐齐堆着,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她每天晚上都会去看一眼。摸一摸小床的栏杆,理一理小衣服的领口,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会躺着一个小小的、软软的生命。

楚河的东西还留在主卧。

他的书,他的剃须刀,他那双放在门口的拖鞋。我一件都没动。每天打扫卫生的时候,会用抹布擦一遍灰,然后放回原位。

这样,他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只是,她要离开这里了。

---

那天晚上,苏清宁突然出血了。

八个月刚过,距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一个月。她正在客厅叠宝宝的小衣服,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低头一看,裤子上有血。

不是一点点,是一大滩。

她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是:

宝宝流产了。

第二个念头是:

楚河。

苏清宁只记得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解开锁。好不容易拨通120,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对方听不清,报了三遍才报对。

等救护车的时候,她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手捂着肚子。

“宝宝,别怕,”苏清宁小声说,“妈妈在。妈妈在。”

苏清宁的肚子开始疼。

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像来例假的那种。后来却变得极其猛烈,疼得她额头冒汗,疼得她咬紧牙关。

苏清宁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被攥的没有一丝血色。

不能叫。不能喊。宝宝会怕。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被人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一路鸣笛。苏清宁躺在那里,看着车顶的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孩子一定要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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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开了三指。

护士推着我往产房跑,一边跑一边问:“家属呢?家属在不在?”

苏清宁摇头。

“就你一个人?”

她点头。

护士没再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产房的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他。

没关系,苏清宁对自己说。一个人也可以。

宫缩越来越强烈。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又像有人用铁锤一下一下砸着她的腰。

苏清宁抓着床边的扶手,手掌止不住的摇晃、颤抖。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嘴唇咬破了,血腥味满嘴都是。

护士在旁边喊:“用力!再用力!”

苏清宁在用力,用尽全身力气。

但不行。宝宝出不来。

“宫口开太慢了!”

“胎心在下降!”

“准备剖腹产!”

一阵混乱。苏清宁被推来推去,有人给她打针,有人在她肚子上画线,有人往她脸上扣氧气面罩。

苏清宁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那些人的脸。但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听见有人说:“血压在掉!”

“快!输血!”

然后是一片漆黑。

---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清宁醒了。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是刺眼的白光。第二秒,是肚子上的疼。第三秒——

“孩子呢?!”

她猛地想坐起来,被人按住了。

“别动!刚做完手术!”一个护士的声音。

“孩子……呢”

“…我的…孩子呢?!!!!!!”

苏清宁情绪激动,几欲坐起,下腹部又传来一缕缕钻心的剧痛。护士赶忙过来扶住她的手,然后转头朝旁边指了指。

苏清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床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婴儿床。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婴儿。

那么小。小得她都不敢相信那是个人。

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偶尔动一下,嘴唇嘟起来,像在梦里吃奶。

“男孩,”护士说,“六斤二两。母子平安。”

护士又说了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只是看着那个蜷缩在婴儿床上的胎儿…

这是她的孩子。苏清宁和楚河的孩子!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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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宁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剖腹产的伤口疼,但比不上涨奶疼。第一次喂奶的时候,小家伙不会吸,我也不会喂,折腾了半天,两个人都满头大汗。

后来护士来教,总算学会了。

宝宝吸着吸着就睡着了,嘴还含着,嘴角挂着一滴奶。苏清宁看着他那张小脸,觉得心都化了。

“宝宝,”我小声说,“你的小名叫快乐。”

她想起了她和楚河那一段段幸福快乐的回忆,那么甜蜜,那么动人。

现在“快乐”变成了她们孩子的小名。

他应该会喜欢吧。

出院那天,苏清宁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抱着他,一个人打车。

司机师傅看她抱着孩子,还问:“孩子爸呢?怎么不来接?”

苏清宁说:“他忙。”

师傅没再问,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苏清宁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

她不需要同情。

她有快乐,快乐的爸爸在等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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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苏清宁把楚念宁放在婴儿床里,然后开始准备东西。

奶粉、尿不湿、奶瓶消毒器、温奶器。婴儿床、婴儿车、小衣服、小袜子。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好。

出租屋的卧室变成了婴儿房。

“快乐…”她举着楚河的照片,轻声地说,“这是爸爸,爸爸很快会来看你…”

楚念宁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苏清宁把他放进婴儿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面庞那么小,那么软,那么安静。

---

那天晚上,苏清宁做了一个梦。

梦里楚河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瘦了,黑了,但眼神还和以前一样。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眶红了。

“清宁,”他说,“对不起。”

苏清宁摇头。

他走过来,伸出手,想碰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手脏,”他说,“怕弄疼他。”

苏清宁焦急万分,赶忙起身冲去,想要抓住楚河的手!

然后她就醒了。

“不脏的”苏清宁喃喃道“你是他的父亲…楚河…你是他的父亲…”

房间里空空的。只有快乐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

苏清宁又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不知道在哪一盏灯下。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的爱人会找来。

---

楚念宁满月那天,苏清宁给他拍了照片。

小小的人,裹在蓝色的毯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嘟着,像在说梦话。

苏清宁把照片打印出来,和另一张照片一起放进一个信封里。

另一张照片是她和楚河的结婚照。他穿着西装,苏清宁穿着婚纱,两个人都在笑。

她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楚河,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然后她把信封收好,放在衣柜最深处。

等他回来那天,他会看到。

---

那天之后,苏清宁开始做一些事。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

先是查资料。查那些人的名字,查他们现在在哪,查他们做过的事。陈锐,还有那个庄园里的,还有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然后是记笔记。把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地址、时间、习惯、弱点。越记越多,越记越细。

最后是计划,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想法。就像远处的闪电,看不清形状,但她知道它在慢慢成形。

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们毁了她的过去,不能再让他们再毁掉未来。

“等我准备好了,等我先把快乐再养大一点点,等楚河病情稳定。然后我——”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快乐熟睡的小脸上。他睡得那么香,那么安稳,对这个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苏清宁低下头,在楚念宁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快乐,”她轻声说,“妈妈爱你。”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

妈妈也会保护你,保护爸爸…

用任何方式。

******

第一百零一章.她的日子(八)

“有期徒刑两年。”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目光穿过旁听席,落在第一排的那个位置上。

他在。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法警走过来,示意她该走了。她跟着法警缓缓地走进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

江城女子监狱在郊区,从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她被押送的车载着,穿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那些她曾经和楚河一起走过的地方,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偏。

车窗外,高楼大厦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最后是灰扑扑的高墙和铁丝网。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自由自在的。

她收回目光,跟着狱警往里走。

---

她被分配到的监室不大,六个人住。铁架床,白色的床单,一个小小的柜子。窗户很高,能看到一小块天空,但摸不到。

同监室的女人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各种东西:好奇、打量、漠然、警惕。没人说话。

她找到自己的床,把发的东西放下,坐在床边。

铁架床很硬,硌得慌。但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块小小的天空。

第一天晚上,她没睡着。

不是因为床硬,是因为安静。太安静了。没有楚河的呼吸声,没有快乐偶尔的哼哼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同监室人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

她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还在家里。旁边睡着楚河,隔壁睡着快乐。明天早上醒来,她会先去看快乐,然后去做早饭,等楚河起床。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狱警来喊起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

爬起来,叠被子,洗漱,吃早饭。一切都有固定的流程,固定的时间,固定的位置。

她像一个刚被拧上发条的玩具,跟着人流走,该做什么做什么。

劳动改造是缝纫。她以前学过一点,上手不难。坐在缝纫机前,一踩就是一天。布料从手里过,线从针眼里穿,单调,重复,但能让人不想别的。

有时候她会走神。想着快乐现在在干嘛,陈阿姨有没有按时喂奶,他有没有哭,有没有想妈妈。想着楚河现在在干嘛,他的病有没有复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也在想她。

想着想着,针就扎到手指了。

疼。

她低头看,指尖冒出一点血珠,红的。她用嘴吸掉,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停。停了就会想更多。

---

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她睡不着,吃不下,瘦得脱了相。同监室的人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但没人问。监狱里,没人管别人的闲事。

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劳动的时候认真劳动,休息的时候看书。监狱里有图书室,书不多,但够看。她什么书都借,小说、散文、历史、哲学。借来就看,看完就还,还了再借。

看书能让她暂时忘了自己在哪里。

有时候看到一段话,会想起楚河。他以前也爱看书,家里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他看书的时候喜欢做标记,用铅笔在空白处写批注。她以前翻过他的书,看到那些批注,会觉得离他近了一点。

现在,离他远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楚河,你在干嘛?

---

不知过了多久,她收到了第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楚河的。她认得那个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拿着那封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拆。

同监室的人问:“谁的信?”

她说:“我丈夫。”

“怎么不看?”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熄灯以后,她躺在黑暗中,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能看。

看了,就会想回。回了,他就会等。等了,他就会被自己耽误。

他应该重新开始,找一个好姑娘,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被她这个恶魔一般的怪物拖在泥潭里一辈子。

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没拆。

---

第二天,信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每天晚上都会把信封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信封上的字。看一遍,又看一遍,然后放回枕头底下。

第七天,她拆了。

不是忍不住,是忽然想通了——看一看又怎样?看了不代表会回,不代表会耽误他。只是看看,看看他写了什么,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信纸。

纸折得很整齐,打开来,满满一页。

>

清宁: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很好。病好多了,不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没问题的话就可以正常生活了。

我回了一趟家。你不在,屋子空荡荡的。我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动,就放在原处。这样你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老样子。

快乐很好。陈阿姨照顾得很用心,我去看过他几次。他长胖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叫。我教他叫妈妈,他叫不出来,只会“叭叭叭叭”。但我觉得,他是在叫妈妈。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他床边。他每次看到都会笑,伸手去抓。我跟他说,这是妈妈。他听不听得懂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记得你。

对了,阳台上的花开了。你种的那盆茉莉,开了一小朵,白色的,很香。我每天给它浇水,让它等你回来。

清宁,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等你。

多久都等。

楚河。

---

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脸埋进枕头里,全身的关节在止不住的震颤,像是一头无家可归、呜咽的幼兽。

她用尽全身的所有力气把声音堵在嗓子里,不让别人听见…

她不能让他等。

她不能。

---

那之后,信开始一封接一封地来。

每周一封,雷打不动。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有时候讲快乐的事,有时候讲自己的事,有时候什么都没讲,就是“今天天气很好,想你”这样简单的话。

她把每一封都收好,放在那个小小的柜子里。锁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但她一封都没回。

有时候会写,写完了撕掉。写的时候想他想得心口疼,撕的时候又疼一遍。反反复复,信纸撕了一地。

同监室的人看着,欲言又止。

---

第三个月,她开始参加学习。

监狱里有扫盲班,有技能培训班,有文化课。她报了服装设计的高级班,想把这门手艺再学精一点。不是为了出去以后干什么,只是为了有事做。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以前在服装厂做设计师。她上课很认真,讲得也好。她有时候会多看苏清宁几眼,下课了偶尔会多聊几句。

“你底子不错,”周老师说,“以前学过?”

“嗯,自己做点小设计。”

“出去以后想做这行?”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周老师没再问。

但后来,周老师开始借书给她看。设计类的,工艺类的,还有几本讲创业的。她每次看完还回去,周老师就会再借新的。

“别浪费了天赋。”周老师说。

她点点头。

书是好看的。学东西的时候,脑子就不想别的了。

---

第七个月,郑监狱长又来找她。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说话和气。之前因为表现好,她被调到后勤部门帮忙,偶尔会见到他。

“苏清宁,”郑监狱长说,“有人来看你。”

她愣了一下:“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我不见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他来了很多次了。每次你都说不见,他就在外面等。等一整天,等到探视时间结束才走。”

她的心揪了一下。

“这次也不见?”

“不见。”

郑监狱长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她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踩着踩着就停了。针在布料上扎着,线从针眼里穿过去,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咬着嘴唇,继续踩缝纫机。

不能见,苏清宁,你不能再折磨他了…

---

信还在来。

第九个月的信里,他写了一句话:

“快乐会叫妈妈了。”

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会叫妈妈了。

可妈妈在哪儿呢?

在监狱里。在缝纫机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

她第一次想回信。

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快乐还好吗?”

写完又撕了。

不,不能回。

---

第十二个月,她被减刑的消息传下来了。

表现良好,减刑一个月。再过十一个月,就能出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出去以后,怎么办?

回到从前?回到她亲手把他逼疯的过去?

不,不能。

她可以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彻底消失。

让他以为她已经忘了,已经走了,已经不再爱了。

这样,他才能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在她心里。疼,但必须忍着。

---

第十五个月,她收到了最厚的一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快乐坐在婴儿椅里,脸上糊着米糊,冲着镜头笑。

第二张,快乐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瞪得圆圆的。

第三张,快乐扶着沙发站着,腿还软,站不太稳,但脸上的表情特别得意。

往后翻,一张一张,全是快乐。

从几个月大到一岁多,从躺着到坐着到站着,从光溜溜到穿着小衣服小袜子小鞋子。

最后一张,快乐站在阳台上,伸手够那盆茉莉花。茉莉开得正好,白的,香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想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放回信封,放进柜子里。

和那些信一起。

---

第十八个月,郑监狱长又来了。

“你丈夫又来了。”

她没说话。

“这次也不见?”

她摇头。

郑监狱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苏清宁,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郑监狱长那无奈的眼神。

“他每个月都来。这个月来,下个月还来。你知道这有多久了?”

“一年半了。”郑监狱长说,“一年半,雷打不动。他天天拐着弯求人,你们……哎。”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不见就不见吧。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是真的爱你,他不会放弃的。”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到的信。

她知道。

所以她更不能见。

---

第二十一个月,她开始准备出狱的事。

减刑一个月,再加上几次嘉奖,实际服刑时间比原判短了不少。再过两个月,就能出去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每天做自己的事,劳动,学习,看书,收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要忘了他,忘了快乐,忘掉一切。

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

第二十二个月的最后一天,郑监狱长来找她。

“明天就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想了想,说:“有一件事。”

“说。”

“我出去的事,能不能……别告诉他?”

郑监狱长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件事会让他很不好办,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一年多的照顾。”

郑监狱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苏清宁,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郑监狱长说的是什么。

但她已经决定了。

---

出狱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外面的世界,恍如隔世。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外面的树长高了,外面的路翻新了,外面的世界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后来她去了派出所。

按照规定,刑满释放人员需要到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报到。她进去的时候,黄警官正在值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出来了?”

“嗯。”

“来报到?”

“嗯。”

“黄警官…别告诉他”

黄警官没再说什么,给她办了手续。

又是一个月,苏清宁又来报道,办完以后,她问:“黄警官,我有个请求。”

“说。”

“我…我想离开江城”

黄警官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复杂。

“我可以帮您办好手续…只是,为什么?”

她没说话。

黄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天天在门口等你。”

她愣住了。

“每天早上来,等到晚上才走。一个月了,风雨无阻。有时候我出去买烟,看他坐在那儿,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人。问等谁,他不说。但我能不知道?”

她的眼眶热了。

黄警官问道“你想去哪?”

她报了一个地址。离这里远,离楚河更远。

黄警官看了看她,没说话,低头改了几个字。

“好了。”

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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