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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桐,第2小节

小说: 2026-03-12 13:53 5hhhhh 7430 ℃

然后,她给自己舀了大半碗清汤,就着那盘泛黄的小青菜,低头安静地刨着米饭。

她吃饭的动作很快,但并不粗鲁。那头长长的鸦青色头发被她拨到了一边。白炽灯微弱的光打在她的侧脸和脖颈上,那层犹如白瓷般莹润的皮肤在略显昏暗的饭桌旁显得有些晃眼。她的唇瓣很薄,透着一点被热汤蒸出来的粉色。

她一块肉都没有动。

直到碗里的最后一粒米被吃干净,她放下筷子。没有发出一丁点磕碰的声音。

「我吃饱了。」

她站起身,顺手把我和奶奶面前已经吃空的碗碟叠在一起,端向水槽。流水声再次响起。

十多分钟后,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外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把折叠椅推回桌子下面。

「桐桐,快别洗了,送送老师。」奶奶在里屋招呼了一声。

巫桐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宽大的秋季校服下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空气里飘来一点带着些许洗洁精气味的淡淡皂香。

「我送您到路口。」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楼道里没灯,只有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几缕昏黄路灯光勉强照亮脚下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秋风在楼道里穿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走到一楼的单元门外,冷风瞬间卷透了衣服的缝隙。

我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里吧。你上去多陪陪奶奶。」

巫桐站在距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冷风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有些凌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在夜色里更显幽深,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老师慢走。」

她的声音清甜,语调依旧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识。说完,她微微欠了欠身,准备转身上楼。

「等等。」

我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摸出皮夹。里面还有几张红色的百元钞票,是我昨天下班前刚从ATM机里取出来备用的。

我把那几张钞票抽出来,在手里稍微齐了齐,然后递了过去。

「拿着。」

巫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双极黑的眼瞳盯在那些红色的纸币上,慢慢地,视线顺着纸币上移,落在了我的脸上。一阵风卷过,旁边的干枯树叶被踩碎的嘎吱声显得尤为刺耳。

她没有伸手。那双如同浸在冷水里的莹白手掌依旧垂在校服的边缘。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了一分。原本就冷淡的气场,此刻仿佛结出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霜。这是一种本能的、类似于领地被侵犯时的防备感。

「今天晚上这顿饭,我也算是蹭了你们家的排骨。」我把手往前递了递,纸币的边缘在半空中被风吹得轻轻颤动,「这钱是给你买菜的。多去肉铺走几趟,给奶奶多买点有营养的肉炖汤。刚才在饭桌上,你一筷子肉都没吃吧。」

她纤细的眉毛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我不爱吃肉。」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不爱吃没关系,奶奶身体不好,得多吃点好的才能好起来。」我没有收回手,语气放得很平缓,「这半年来,你一直在外边打零工补贴家用,我知道你很要强。但你也看到了,刚才奶奶连坐都坐不稳。她缺的不是你周末理货赚的那几十块钱,是能让她安心养病的营养。」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钱你拿着。不是同情你,是为了让她早点好起来。还是说,你想看着她就靠那些没油水的小青菜熬过这个冬天么。」

这个理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要害。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只有不远处马路上的汽车鸣笛声闷闷地传过来。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钞票,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黑魆魆的、充满了陈年霉味和药渣味的老楼。

那双交叠在身前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指尖在接触到纸币边缘的时候,极轻微地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鸦青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清冷的语调里似乎掺杂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干涩。

「谢谢老师。」

她将钞票折叠好,收进校服的口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一点点淡淡的红色。

「回去吧。外面风大。」

我挥了挥手。

她抬起眼眸看了我一眼,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边昏黄的灯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她转过身,白色的运动鞋踏上了长满青苔的台阶,很快就消失在了幽暗的楼道里。

#17:老旧家属院的楼道里,依旧弥漫着那股常年散不去的煤烟味。

「咔哒。」

有些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生了锈的绿色防盗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巫桐侧着身子挤进屋里。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把墙角一个空掉的塑料矿泉水瓶吹得翻了个跟头。

她把门重新推上,反锁。书包的背带从一侧肩膀滑落,她顺势用手勾住,拎在手里。宽大的秋季校服边缘擦过门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角落那只旧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空气里除了熬中药的苦涩味,还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有些陌生的纸张气味。

「桐桐,回来了?」

里屋半掩的木门后,传来奶奶有些虚弱但明显带着喜气的声音。

巫桐换上那双洗得发灰的棉拖鞋。

「嗯。今天轮到我做值日,稍微晚了一点。」

她走到那张桌面有些坑洼的折叠方桌旁。正准备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方桌的正中央,平时用来盖菜的一个旧搪瓷盘下面,压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边缘露出了一小叠红色的纸张边缘。在这个颜色黯淡、陈设简陋的一居室里,那抹红色显得尤为刺眼。

奶奶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木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老人家似乎是想努力坐起来。

「桐桐,你快看看桌上。」

巫桐那双纯黑的眼瞳倒映着那个白色的信封。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鸦青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她的呼吸频率在这一瞬间放慢了,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清甜,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

「下午你们陆老师来过了。」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框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感激,「他说前几天说好的那笔钱,今天正好顺路,就直接给我拿过来了。整整两千块啊。他说这些钱算是借给咱们家的,让你安心准备中考,还要我用这钱多买点肉补身子。」

奶奶的语气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陆老师真是个大好人呐。这种老师,打着灯笼也难找。桐桐,你在学校一定要好好听他的话,知道么。」

巫桐站在方桌前。白炽灯微弱的光打在她的手背上。那双如同白瓷般莹润、指节分明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信封的边缘。

纸张的粗糙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递过来。信封并不算厚,但里面装的重量,却让她那纤细的手腕在半空中停滞了两秒。

慢慢地,她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里面是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没有被折叠过,边缘锋利,散发着油墨特有的味道。

两千块。

对于这间连几块钱一把的小青菜都要计算着吃的一居室来说,这是一笔足以维持好几个月基本生活的巨款。

巫桐低下头。长发彻底掩盖了她的表情。

她的右手捏着信封的两侧,越捏越紧。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了一小圈苍白的颜色。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隐约浮现出来。

这是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介入。

那位随性又温和的历史老师,直接绕过了她那竖得高高的、长满倒刺的防备墙,把最现实的帮助硬生生地塞进了这个家里。他甚至没有给她当面拒绝的机会,而是把奶奶当成了突破口。

她当然知道奶奶需要钱看病。她也知道每天吃那种没油水的水煮菜,奶奶根本熬不过这个冬天。

所以,她连把这些钱退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了。」

寂静的屋子里,巫桐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清甜的音色里,像是掺入了一点干燥的沙砾,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紧绷感。

她把信封重新放回桌面上,没有立刻收进书包。

「奶奶,我先去做饭。」

她转过身,走向角落里那个用花布帘子隔开的小厨房。

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流水声很快盖过了座钟的滴答声。

水很凉。

巫桐双手撑在洗菜池的边缘,任由自来水冲刷着手背。那道之前被纸张划破、现在已经结痂的细长红痕在水流下显得有些发白。

她的视线越过窗户玻璃上凝结的水雾,看着外面逐渐黑透的天色。

#19: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像挂在树梢上的最后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初冬的冷风一扫,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气温在这几天骤降。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的红笔丢进笔筒。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角的一沓教案纸哗啦啦直响。我站起身,把窗户推严实,扣上锁扣。

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叩叩。」

两声轻微但节奏分明的敲门声从半开的办公室门处传来。

我转过身。

巫桐站在门口。那套宽大的秋季校服外面,多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衣。鸦青色的长发依旧披散着,几缕发丝被走廊里的静电吸附在深色的领口上。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瞳依旧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安安静静的。

「老师,期末复习的讲义我都发下去了。」

「进来吧。门带上。」

她走进来,顺手把门合拢。冷风被彻底隔绝在外面。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只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没有封口,平平整整。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两个月前,当我在她家吃完那顿没有油水的排骨汤,强行把两千块钱塞给她奶奶后的那个周一,她的状态紧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来抱作业,手背崩得很紧,连指节都泛着缺血的苍白色。那双眼睛在看向我的时候,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防备和慌乱。

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对于一个家境贫寒、相貌清冷漂亮的初三女孩来说,一个成年的男老师突然每个月甩出两千块钱的“无息贷款”,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在她那套过早成熟的生存逻辑里,大概率标好了某种不堪的价码。

她当时大概在等我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她甚至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奶奶的药费和冬天的衣物全指望着这笔钱。那段时间,她每次进办公室,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轻。

不过,时间是最好的证明。

这两个多月里,除了正常的收发作业和历史课上的提问,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多余的单独谈话,没有超出师生界限的关心,更没有提出任何让她难堪的“要求”。

每个月的第一周,我只是把装好两千块现金的信封放在桌上,让她拿走。周末偶尔去那片满是煤烟味的老家属院看看她奶奶,顺手拎点水果。

仅此而已。

「这个月的。」我指了指桌上的白信封。

巫桐走到办公桌前。她的视线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手指触碰到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

她的动作比两个月前顺畅了许多。那种僵硬到随时准备抵抗的警惕感,已经像初雪一样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在认命和疑惑之间的顺从。

「谢谢老师。」她将信封折叠好,放进棉衣内侧的口袋里。

「家里那个取暖器好用么。」我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水。

上周周末去她家的时候,气温刚开始降。那间一居室里四处漏风,奶奶冻得一直咳嗽。我顺道去家电城买了一个立式的电暖器,直接扛上了楼。插上电的那一刻,那间逼仄屋子里的苦药味终于被烤出了一丝暖意。

巫桐站在办公桌对面,低垂着眼帘。

那层如同白瓷般莹润的肌肤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透明。她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用。」

她的声音清甜,语调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某种物理现象。「奶奶这两天的咳嗽少了很多。晚上睡觉也不用压两层被子了。」

「那就行。电费不用舍不得,开到最大挡。这钱我出了。」

我摆了摆手,把桌面上改好的几沓试卷往前推了推。

「把这些拿去发了。快期末了,你别光顾着复习别的科目,我这门历史满分要是丢了,我可是会找你算账的。」我随口开了个玩笑。

巫桐上前一步,抱起那摞有些沉的试卷。

试卷的边缘压在她藏青色的棉衣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空气里有几秒钟短暂的安静。走廊外传来别班学生跑动时的鞋底摩擦声。

她抬起头。那双被厚重刘海和长睫毛半遮掩的纯黑瞳孔,静静地倒映着我的影子。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那种遇到好心人后感激涕零的肉麻情绪。

「我知道了。」

她轻微地点了一下下巴,鸦青色的发尾随着动作扫过校服领口。

「我会继续考第一的。」

#21:窗外的北风吹得玻璃有些轻微的震颤。

这是临近期末的一个周五傍晚。年级里大部分学生都去食堂或者操场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冬天特有的干燥和灰尘味。办公桌底下的那个小电暖器发出「嗡嗡」的低鸣,烤得人的脚踝有些发烫。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桌子对面的巫桐。

她刚刚把上一次模拟测验的成绩单交给我。不出意外,又是满分,年级第一。照例夸了她几句后,我却发现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点点头就离开。那双总是像一潭死水般的墨色眼瞳里,此刻破天荒地泛起了一层类似苦恼的微小涟漪。

宽大的冬季校服外套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衣,她站在暖风能吹到的边缘,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经过询问,她才用那种平淡的语气告诉我,年级第三的那个男生往她的书桌里塞了一封粉色的信,上面写着希望和她交往。

她觉得很困扰。

我问她,对那个男生有感觉么。

「什么感觉。」当时的她,眉头非常细微地蹙了一下。

「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在一起就很愉快,很放松。不担心他会突然跑掉。」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顺手转了一下手里的红笔。

她听完,那双如同黑曜石般剔透的眼瞳定定地看着我。鸦青色的长发随着她轻轻摇头的动作,在棉衣的领口处蹭出一点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静电摩擦的声音。

「没有这种感觉。」

她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否认一道计算错误的数学题。接着,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的成绩单上,「就算有感觉,也不能答应吧。那是早恋,违反校规。」

我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姑娘,简直把校规和学习当成了防御机制。

「其实,也不用对早恋那么严防死守啦。」

我把红笔丢进笔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如果两个人在一起能共同进步,比如一起讨论错题,互相监督背单词,好处会更多。在这个年纪,有些懵懂的好感是很正常的。」

电暖器的暖光打在她如同白瓷般莹润的脸颊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在消化我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当然。」

我话锋一转,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

「无论怎么样,前提是要保护好自己。不能随便发生关系。一旦怀孕,对你现在的年纪来说,那是会毁掉整个人生的麻烦事。这点底线你得清楚。」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能听见风吹落叶打在窗玻璃上的轻响。

巫桐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那层原本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肌肤,在暖风的烘烤下透出一种极度细腻的质感。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像一般这个年纪的女孩听到“发生关系”、“怀孕”这种词汇时,露出那种慌乱、害羞或者恼羞成怒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隐没在宽大的袖口里。

一秒。

两秒。

她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纯黑的眸子直直地撞进我的视线里。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甚至有些深邃。她就那样看着我,似乎在用她那套独特的逻辑,一字一句地拆解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喜欢待在一起。

很愉快。

很放松。

不担心他会突然跑掉。

她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停顿了很久。久到电暖器的温度让空气都变得有些干燥起来。

随后,她极微小地偏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清甜,语调依旧没有起伏。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将桌面上属于她的那份卷宗整理平整,动作精准而机械。

「那封信,我明天会扔进垃圾桶。」

她转过身,手搭在办公室老旧的木门把手上。

#23:「等一下。」

我的声音打断了她正要按下金属门把手的动作。走廊里的穿堂风透过门缝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吹动了她校服的下摆。

「也别直接扔进垃圾桶,这样有点太残忍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重新转过来的脸,「明天把信原封不动地退回去,私下里跟对方把话说清楚就行。没必要伤了同学的面子。」

巫桐站在门边,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评估这个建议的合理性。几秒钟后,她松开门把手,几缕被静电吸附在深色领口上的鸦青色头发跟着滑落下来。

「我明白了。听您的。」

她点了一下头,非常听话的姿态。

但她没有立刻拉开门离开。暖风机持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烤得办公室里的空气越发干燥。

她的目光稍稍往下移了一点,停留在办公桌边缘那个白色的搪瓷笔筒上,随后又慢慢抬起,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

「陆老师。」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缺乏波澜的清甜,像是在提问一道历史测验卷上的附加题。

「您读初三的时候,有过早恋么。」

我愣了一下。拿着红色签字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

这个问题转折得实在有些快。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对感情常识极度匮乏的冰山少女,没想到这会儿居然也会像其他初中女生一样,开始对老师的八卦产生好奇心了。

我把手里的签字笔重新放回桌面上。

「没有。」我笑了笑,回答得很坦然,「那时候家里管得严,我自己也忙着复习考高中,一天到晚除了刷题就是背书,哪有功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巫桐站在那里,安静地听完了我的回答。

暖风机橘黄色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层如同白瓷般莹润的肌肤透着一点暖意。但那双纯黑的眸子依旧极度清冷,没有任何因为听到八卦而该有的兴奋或者促狭。

她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再次隐没进宽大的袖口里。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调开了口。

「果然是这样。」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似乎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看向了某个虚无的焦点。

「既然您那个时候也要靠全心全意地刷题和背书才能考上好学校。那就说明,在初三这个阶段,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感情,都是浪费时间的冗余项。」

她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我会把那封信退回去的。」

她重新将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咔哒」一声,老旧的木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走廊里没有暖气的冷空气瞬间倒灌进来,冲散了办公室里积聚的那点暖意。

「老师再见。」

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她走进了有些昏暗的走廊,顺手将门带上。

门锁重新扣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25:「行啊。我除夕晚上正好也没什么安排。」

我顺手将最后几份期末考试的成绩汇总表塞进牛皮纸袋里,绕着封口上的细线。放假前最后一天的下午,走廊里已经空得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粉笔灰落定的干燥气味。

站在办公桌旁边的巫桐,微微抬了一下眼帘。

那套宽大的校服因为清洗次数太多,袖口已经有些发白。她今天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雪地里收拢翅膀的乌鸦。

「老师不需要回老家陪父母过年么。」

她的声音清甜,语调依旧没有起伏。这不是试探,只是基于常理的一个简单疑问。在她建立的认知模型里,成年人在除夕夜大概率是要和家人团聚的。

「不用。」

我提起包,抓起桌上的钥匙串。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爸妈早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家庭。我回去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个麻烦。一个人过也挺好,落得清静。」我笑了笑,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既然奶奶想见我,那我除夕下午过去给你们帮忙。记得多买点菜,这次别只顾着炖清水青菜了。」

她看着我,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短促的停顿。就像是原本严丝合缝的逻辑齿轮,突然卡进了一颗不起眼的沙粒。

她没有对我的身世发表任何多余的同情,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会提前买好肉。」她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下巴,鸦青色的长发顺着领口滑落,「下午四点,我在路口等您。」

……

除夕当天的傍晚,气温低得连呼吸都能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老旧家属院的楼道里,满地都是不知道谁家放完鞭炮留下的红纸屑。浓重的火药味混合着各家各户飘出来的炖肉香气,显得有些呛人,却又充斥着一种久违的鲜活感。

我拎着两盒老年人喝的无糖核桃粉和一网兜苹果,踩着那些红纸屑上了楼。

还没走到那一层,我就看到了站在单元楼梯口的那抹身影。

巫桐没穿那件臃肿的旧羽绒服。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色粗线毛衣,下面是洗得发白的直筒牛仔裤。走廊的窗户灌进来一阵冷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摇晃。

她那层如同极品白瓷般莹润的肌肤,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陆老师。」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视线落在我手里拎着的礼盒上,细长的眉毛轻微地蹙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走下半层台阶,伸手想接过我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苹果兜。

「不用,我自己拿。走吧,外面风大。」

我避开她的手,跟在她身后走进了那扇生锈的绿漆防盗门。

屋子里的空气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角落里的那台立式取暖器正开到最大挡位,橘红色的光栅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浪。平时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中药味,被今天厨房里飘出的红烧鱼和炖排骨的浓香彻底盖了过去。

「哎哟,陆老师来啦!快,快请坐!」

奶奶今天精神看起来出奇的好,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披着件厚棉袄坐在那张坑洼的折叠方桌旁。桌面上已经摆了三四个热腾腾的菜。比起上次那顿寒酸的排骨汤,今天的桌面上竟然有了一条完整的红烧鲤鱼,还有一盘切得有些厚薄不均的酱牛肉。

「奶奶,新年好。给您带了点核桃粉,平时用开水冲着喝。」

我把东西放在墙角的旧五斗橱上。

「您来就来,还破费买这些东西干什么……桐桐,快去给老师倒水!」奶奶局促地搓着满是皱纹的手。

巫桐没有应声,她已经端着那只底座掉了一块瓷的搪瓷杯走了过来。里面泡着几片便宜的茉莉花茶,但在这种冷天里,飘出的热气却让人觉得异常妥帖。

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丁点磕碰声。

「我去端汤。」

她转过身,走向那个用花布帘子隔开的小厨房。那件白色的粗线毛衣显得有些单薄,她纤细的腰身在转身的瞬间勾勒出一个有些柔软的弧度。

没过几分钟,她端着一个缺了口的大砂锅走了出来。

热气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庞。我只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老母鸡汤的香味。

她把砂锅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间,用抹布垫着揭开盖子。金黄色的鸡汤表面浮着几粒红枣,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这鸡是桐桐昨天早上跑去远郊的早市买的,说是那边的土鸡便宜些。炖了一整个下午呢。」奶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们在桌边坐下。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偶尔有一两声闷响的礼花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和上次一样,巫桐依旧非常安静。她拿起汤勺,先给奶奶盛了一满碗鸡汤,又拿了一只干净的空碗,盛了满满一碗,放在了我的面前。

碗里不仅有汤,还有一个完整的鸡腿。

「吃吧。」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那双如同浸在冰水里般纯净的墨色眸子看了我一眼,随后低下头,开始夹面前那盘酱牛肉。

这大概是她表达接纳的一种方式。没有过多的客套,也没有那种把“谢谢”挂在嘴边的卑微,只是把桌上最好的东西分出来。

这顿饭吃得很慢。奶奶一直在念叨着巫桐小时候的事情,我时不时搭几句话。小小的屋子里充斥着热气和食物的香味。

吃完饭,奶奶因为精神不济,早早地回里屋躺下休息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喝着那杯已经有些温吞的茉莉花茶。

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哗啦啦流水声。巫桐正在洗碗。

水声停了。

她用一块旧毛巾擦干手,从小厨房里走出来。白色的粗线毛衣领口因为之前的忙碌稍微滑落了一些,露出一截修长细腻的脖颈。她的长发被随意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她走到桌边,把那个空掉的茶壶拿起来。

「您还要再喝点水么。」

#27:「不用。你也忙了一天了,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我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把手里那杯温吞的茉莉花茶放在桌面上。

巫桐没有执意要去倒水。她将手里那个缺了口的旧搪瓷茶壶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拉开椅子,坐在了我的对面。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角落里的电暖器发出持续的「嗡嗡」声,橘红色的光栅烤得空气有些发干。墙上那面老旧的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窗外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闷雷般的烟花爆裂声。

她今天没穿那件宽大的校服,那件白色的粗线毛衣穿在她身上,依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鸦青色的长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她的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坐姿很端正,像是在课堂上听讲一样。

我们隔着那张表面坑洼的方桌坐着。

她那双纯黑的眼瞳静静地看着我。那是一种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注视,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件放在对面的静物。

时间在这间充斥着肉香和暖意的一居室里,流逝得异常缓慢。

十秒。

二十秒。

她忽然动了一下。

「陆老师。」

她的声音清甜,语调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您能摸摸我的头,抱抱我么。」

我愣住了。手里下意识去拿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过突然,也太过违和。她平时防备心那么重,甚至连我把苹果递过去都要犹豫一下,现在却主动提出了这种私密的肢体接触要求。

我看着她那张如同极品白瓷般莹润的脸。她的表情依旧非常平静,没有眼泪,没有委屈,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大概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除夕夜这种别人阖家团圆的日子,自己却只能守着生病的奶奶,靠着别人的接济过日子,心底终究还是会觉得累吧。

一个才十五岁的女孩,一个人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就算外表伪装得再像一块没有感情的冰,也是需要一点点温度和安慰的。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好。」

我站起身,绕过那张小方桌,走到她的身边。

她抬起头看着我。视线随着我的动作慢慢上移。

我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了她的头顶。

鸦青色的长发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像是一捧凉凉的丝线。发丝间带着一种很淡的味道,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味,而是街边小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透明香皂的清香。

我轻轻揉了两下她的头发。

随后,我微微弯下腰,双手张开,环过了她的肩膀。

这是一个很轻、克制得没有任何重量的拥抱。我的手臂只在她的背后虚搭着,尽量不去压迫到她。

但在抱上去的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太软了。

那件白色的粗线毛衣底下,她的身体纤细得不可思议。虽然只是虚抱着,但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衣服布料下传来的温热体温。

那是一种属于少女特有的、娇弱而柔软的触感。像是一团刚刚揉好的、带着热气的糯米糍。

那股廉价香皂的清香混合着她身上天然的馨香,随着电暖器的热风,直直地钻进我的鼻腔里。

她的脸颊挨着我的胸口,呼吸很平稳。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口干舌燥。心跳的速度在不受控制地加快。那股馨香就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我原本只是想给出一点长辈式安慰的理智,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绮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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