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宛真生在江南烟雨里，朱氏是世代海贸巨贾，父亲朱怀远膝下无子，只得她这一个掌上明珠。老来得女，朱怀远把她宠得无法无天。

她自小不喜针线女红，却爱骑马射箭、泛舟湖上。父亲说她生得像江南四月最艳的牡丹，眉眼间却带着三分英气。府里丫鬟私下都说，小姐若是个男儿，定是能继承朱氏一脉的顶梁柱。

可她终究是女儿身。

江南的春风温柔，日子也温柔。她在画舫上听曲，在绣楼里描花鸟，偶尔偷溜出去看市井烟火。那些年，她以为这辈子最远的距离，不过是从朱府后门到西湖断桥。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遇见一个男人，把她的整个世界都翻转过来。

二、

萧欢第一次出现在她眼前时，像一幅从画卷里走出的谪仙。

那日父亲带她去寿春议事，她本不愿去，却在厅堂外一眼看见他——玄色劲装，腰佩长剑，剑眉星目，唇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他转头看她时，目光温柔得能把人溺死。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北方杀出来的枭雄，手握江淮雄兵，却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口口声声“岳父大人”。

婚事定得极快。

洞房花烛夜，他揭开她的盖头，第一句话是：“宛真，从今往后，我只疼你一人。”

她信了。

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甜的梦。他每晚都来陪她，夜夜缠绵不休。他会亲手给她剥橘子，会在月下抱她看星星，会在她耳边低语：“等天下定了，我封你做皇后，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萧欢唯一的妻。”

他待她极好。江南的珍宝源源不断送来，寿春主宅里处处是她的影子。丫鬟们都说，夫人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女人。

她也这样以为。

她怀上孩子时，他日日守着她，亲自喂药、揉腰、讲故事给肚里的小人儿听。她靠在他怀里，听他心跳，觉得这世间再无遗憾。

孩子出生那日，他抱着小小的婴儿，眼睛红了：“宛贞，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三、

婚后一年，她为萧欢生下嫡子。他抱着孩子在她额头落吻，轻声道：“夫人辛苦，此生有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宛真以为，这就是圆满。

可产后没几日，她得知外宅有女人、有孩子。她气疯了，把那贱人抓来，调教成畜生。

萧欢归来笑着哄她：“爱妃多心，那不过是个下贱玩意儿，我心里只有你和咱们的儿子。”

他当面轻蔑羞辱那女人，朱宛真心里的刺慢慢拔了出来。她以为会一切照旧。

后来，萧欢讨平群雄，在洛京称帝。她也如约凤袍加身，母仪天下。

四、

但她好像一直没看懂这个俊美无俦的男人。

他仍旧对她笑。那笑意如旧，唇角三分温柔，像江南初见的模样。可他再也不踏进长秋宫半步。夜里凤榻空空，她独对铜镜，描眉的手微微发颤，却只等来一句“政务繁忙，皇后早些歇息”。

她开始妒。

她以为是那些新纳的妃子夺了她的宠，便暗中使绊，夜不能寐，渐渐成了宫人口中的“妒后”。她越发尖刻，越发偏执，只为换回他一个回眸。

可他还是笑。

只是那笑意越来越浅，像春风拂过，却带不来一丝暖。

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何迟迟不立她的儿子为太子。他握着她的手，目光温柔如水：“莫急，时机未到。朕心里，最疼的始终是你母子。”

她信了。

一直到那一日，她跌跌撞撞回到长秋宫，桂花落了一地，像当年洞房花烛夜他为她撒下的红豆。

宫人捧来一尺白绫，雪白如霜，轻轻放在她膝上。

她看着那白绫，声音轻得像梦呓：

“……您说过的……此生唯我一人……您在骗我吗……”

她终究没等到答案。

桂花落尽，长秋宫寂静无声。

而那个俊美无俦的男人，仍旧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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