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手里是操烂的针线活，哭哭啼啼絮叨，终于念得顾老爷心烦，怒喝一声：

“够了！这里没有你这婆娘说话的份！”

谁知顾夫人毫不畏惧，哭的更大声了：“没我说话的份？怎么没有我说话的份？白儿娶谁我说了不算我说了什么算？督军那边媒人都说好了就等着咱下聘礼呢，白儿要娶这洋鬼子我就……我就死了算了，我不活了我…我儿子要娶一个洋鬼子呜呜呜……”

“你！”

面对纠缠，顾老爷脸色阴晴不定，好在院外传来马匹的嘶鸣，打断了两人。

说来也可笑，顾夫人收放自如般停下了啼哭，吸两下鼻子，留下通红的眼眶，反倒是开始捣鼓那一堆放着不动的针线活，只是手艺生疏得很，明显是最近才开始上手。

顾老爷抿了口茶，起身披上大氅向外走去，顾夫人上了年纪又裹着小脚，一时反应不过来，赶忙叫两个小丫鬟搀着自己也往外走，两人就并排着站在堂前。

马车停稳，家丁搬来下脚凳。

顾白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俄式大衣，竖着领子，比当年长高了很多也瘦了不少，紧接着两双白乎乎的小手伸出车厢，顾白从马车上抱下来两个小丫头，一个大些一个小些，都是金头发蓝眼睛的俄国人。顾老爷眉头紧锁，顾夫人则开始一个劲抹眼泪。

然后车帘掀开了，顾白安顿好两个小丫头后赶紧凑上去搀扶，安娜也从马车里出来了，她个子太高了，一下子显得马车都有些小，只能勉强弓着身子钻出马车，她戴着帽子，大衣却被硕大的孕肚撑得根本挤不上扣子，只能敞着怀，露出里面深色的长裙。顾白替安娜拉住大衣，好让她能专心用穿着靴子的长腿去找那下马凳的位置，安娜的腿确实长，寻常人都需要落在下马凳上，而她竟能直接双脚落在地上，在顾白的搀扶下满满站起身子，整个过程那叫一个心惊胆战，生怕动作大了直接当场把孩子生出来。

瞧见那颗惊人的大肚子，饶是顾老爷都愣了一下，顾夫人更是一时连抹眼泪都忘记了——哪里有人见过这么大的肚子？哪里有女人怀孕之后能跟牲畜怀孕比肚子大小的？垂坠在腰间，活像是吃饱了动弹不得的蟒蛇。

这边顾白也不知如何跟父母解释，他并未提及安娜怀有身孕一事——他们在沈阳下车，本想生下孩子然后寄养在租借的育婴堂以后再做打算，谁知估计是在火车上延产药吃多了，在沈阳呆了几天安娜的肚子竟然没有一点动静，只好先回到家里来。要知道那女仆收拾的延产药可是足足够三四个月的药量，两人都不知道药量多少，害怕在火车上临盆便稀里糊涂给药全喝了，如此安娜的肚子自然没什么动静。

顾白硬着头皮领着母女三人走近。他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侧过身，让安娜走在前面。安娜跨过门槛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她的三胎十三个月的肚子实在是太大了，正面甚至迈不开腿，只能侧过身小心翼翼迈过，

顾白站在正堂中央，向父母躬了躬身：“爹，娘，儿子回来了。”

他直起身，看了安娜一眼，用俄语轻声说了句什么。安娜抬起头，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开，落在堂上坐着的两个人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练习那几个字。

“贱妾见过老爷、夫人，。”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俄语的卷舌音，却十分柔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舌头上一个一个滚下来的。她说完了，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响一声。顾老爷的目光从安娜脸上移到她的肚子，又从肚子移到那两个黄头发的小丫头身上，最后落在顾白脸上。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顾夫人率先动了，她走上前来，一把拽过顾白的手，也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安娜，眼泪汪汪的上下打量着顾白。

“白儿，你怎么变这么瘦了？在外面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娘都不知道怎么办……”

安娜原被顾白搀扶着，一下子松手，没站稳踉跄一下子，两个女儿赶忙搀扶母亲。

顾白见状，赶紧甩开母亲的手，重新搀着安娜。

“娘，我在俄国好着呢，不用您担心了。”

“这姑娘也是，这么高呀，我都得仰着头看，快进屋吧快进屋吧，午饭都叫人备着呢。”

顾夫人热情招待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刚刚哭诉的影子？安娜只觉得顾夫人好心肠，没有因为自己挺着大肚子就刁难自己，无论是在俄国还在哪，未婚先孕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更何况自己还带着两个女儿。

顾老爷还在堂前，他的目光跟着那几个人移动，从安娜的肚子移到那两个孩子身上，又移回顾白脸上。

“进来做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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