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操场上高三男生们宣泄精力的篮球撞击声模糊地传来。郑秋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林老师，您找我？”

“进来，把门带一下。”林楠正低头整理着假期要布置的卷子，指尖却微微有点出汗。办公室里特有的油墨纸张味混着淡淡的洗发水气息。今天是周五，窗外天色亮得晃眼，下午第一节课刚结束，空气里已经提前飘起了假期的松弛感。

劳动节的三天假像块吊在前面的糖，对焦头烂额的高三生和连轴转的班主任都是稀罕的喘息机会。郑秋走近办公桌，少年挺拔的影子落在那堆试卷上。

林楠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色不知是累的还是有别的缘由，微微带点红晕。她的目光落在郑秋线条分明的下颌线，随即又迅速移开，落在桌角的保温杯上。

“嗯…劳动节假期的语文作业，我重新合计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卷子页角，“现代文阅读精练就先不必做了吧…”

郑秋眼睛一亮，这可是笔不小的“横财”。他没掩饰住那点欣喜，嘴角刚要翘起，却听见他班主任紧接着说了一句，声音突然低下去几度，像怕被门外空气偷听：“那个…郑秋，你这几天…放学后，有事没？”

郑秋愣了一下，有点摸不着头脑：“没啥大事儿啊林老师。就放假呗…”

林楠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杯口氤氲的热气短暂模糊了她的镜片，也掩住了她眼神里的局促。“咳…”她又清了下嗓子，放下杯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我这几天…身体不大舒服。特别不舒服…很压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就是…有点想…嗯…男人。”后面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水，但郑秋的耳朵捕捉到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十七岁的血液哗地冲了上来，脸颊耳根瞬间火烧火燎。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死死盯着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尖儿明显黄了。

林楠似乎更窘迫了，语速飞快地加码：“不用你干什么麻烦事！就是…就是你能来一下我家吗？”她顿了顿，像是丢出最大的筹码，“你要是能来…或者下午放了学就来，所有语文假期作业全部免掉。一张纸都不用写。”

郑秋脑子里像有架直升机在盘旋。免掉所有作业？巨大诱惑让他口干舌燥。他偷偷瞄了一眼林楠。她侧过脸去，鬓边几缕碎发垂着，脖颈纤细白皙。巨大的混乱和不真实感砸懵了自己—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吧？她不会是等着我月考失利再趁机给我场大的吧？

他喉咙发紧，憋出一个字：“就…就我？”说完立刻后悔，这什么蠢问题。

林楠的脸更红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是真的…”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像是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动摇，“那…那我再跟你说个事儿。”她又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飘过来，“我还有个堂妹，刚考上研究生。她学校放假，导师特意给她放了个小长假…这几天刚好过来找我玩！”

郑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脑子里还在交战：去班主任家？作业全免？就为了…她‘不舒服’？

“关键是！”林楠眼神亮了起来，压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蛊惑的神秘，“我堂妹…她、她可是个‘情趣大师’！”她似乎不太习惯用这个词，说得有点磕巴，“就是很会玩的那种…懂吧？花样特别多！”说完这话，她自己也似乎觉得有点过火，不自在地往后靠在了椅背上。

情趣大师？花样多的堂妹？郑秋脑子里那点犹豫瞬间被“咣当”一下砸来的、充满旖旎色彩的“惊喜”击得粉碎。十七岁雄性荷尔蒙构筑起的防线，在‘作业全免’和‘堂妹是个一把好手’的双重巨大诱惑面前，稀里哗啦土崩瓦解。喉咙里那点干涩立刻化作了焦渴的燥热。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太多，生怕这个机会下一秒就飞了。“什么…什么花样？”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话就这么问出来了，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和好奇。

林楠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了下来。“你但是去了不就知道了？”她没直接回答，反而立刻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自己的挎包和教案，顺手把那本语文练习册塞到了抽屉最深处，“那走？我现在要出去办点事，刚好我们一起过去？”

“啊？现…现在？”郑秋有点懵，下意识问，“我们下午不是还有一节课吗？”

林楠已经捞起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动作快得不容置疑：“不就是一节体育课嘛！回头我帮你写个假条就行了…跟我去停车场。”她拿起车钥匙，钥匙扣轻轻晃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镇定，仿佛一分钟前那个窘迫局促的女人不是她。

郑秋晕乎乎地跟着她下了楼，穿过空旷的走廊。午后的阳光穿过西边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砰砰作响，像是要砸破骨头跳出来。免了大半作业的巨大喜悦、对未知“情趣”的紧张兴奋、以及对“新好手”的隐秘惶恐…这些滋味搅和在一起，让他脚步都有些发飘。

走出教学楼侧门，下午的光线明晃晃地打在眼皮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林楠那辆白色的小轿车就停在树荫下不远处。

“上车。”林楠拉开驾驶座的门。

郑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一股混杂着新车皮革味和林楠身上那种干净清爽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他弯腰坐进去，柔软的座椅包裹住他。门“嘭”一声关上的瞬间，世界隔在了窗外。

林楠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郑秋僵硬地系上安全带，扣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校门外的车道。窗外的街道、行人、熟悉的店铺橱窗飞速地向后退去。

他没侧头看她，只是直直盯着前方挡风玻璃外不断延伸的柏油路面，心跳还在喧嚣。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黏稠得有些凝固，刚才办公室里的对话带来的灼热还未消散，此刻又被这狭小的空间无限放大，蒸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刷刷声和偶尔其他车辆的鸣笛声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下意识地，用没出汗的手指，悄悄抠紧了身下的车座边缘。

…

进到那个印象深刻的客厅，郑秋还是有点拘谨的坐在沙发上。林楠从冰箱里拿出几罐饮料摆在了郑秋面前，冰镇的水珠顺着橙汁罐滑下来，洇湿了茶几上铺着的乳白色钩花垫子。四点半的阳光斜打过窗框，在擦拭得干净的木地板上框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郑秋伸手拿过那罐橙汁，指尖被冰凉的铝罐外壳刺了一下，他无意识地用指腹抹开那一小片凝结的细小水珠。屋里安静得能听到角落冰箱轻微的运转嗡鸣。

“哎…老师…”郑秋的手指搭在冰凉罐身上，指节屈了屈，抬眼看向林楠。林楠刚从保温壶里倒出半杯琥珀色的热茶，袅袅升起的热气染得她眼镜片上一层朦胧的白雾。她停下动作，微微侧头，等他的下文。郑秋喉骨滑动了一下，把橙汁罐换到另一只手上，冰凉的触感似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那个…你说要来你家的…林老师你堂妹，”他尽量组织着词句，语气带着点迟疑的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林楠把茶杯端到嘴边，轻轻吹散了眼前的热气。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修长的手指上。“哦，她啊？”她微微啜了一口热茶，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似乎提起堂妹心情就不错。她抬手，用尾指轻轻地将一缕松脱出来、垂在耳边的长发勾回耳后。“那丫头？是个很聪明的姑娘，脑子好用得很，成绩比我还好…”她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性格么…挺开朗的，一点不生分，就是有时候感觉太活泼了，像个不会累的小发电机。心思很细，说话做事都挺明白事理。”林楠总结性地笑了一下，“要模样有模样，嗯…算是个大美女吧，也就比我差一点点…”

郑秋听着，心里那点关于“情趣大师”的想象又有点冒头—全优美女？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上的橙汁罐。

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清脆的门铃声猝不及防地在安静的客厅响起，突兀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林楠立刻放下了茶杯：“来了！”她语气轻快地走向门口。郑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整个上半身都往前倾了倾，脖子微微伸长，越过沙发背朝着玄关的方向使劲看过去。心跳有点莫名地加快了。

门被拉开一个缝。

门口站着的女生个子不算很高，大概只到林楠眉毛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看上去质感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长卫衣，蓝白色的面料洗得有点发灰发白，肩膀处还隐约留有常年背书包压出的痕迹。郑秋的心往下一沉。

林楠拉开门，侧身让那人进来。

女孩踏进来两步。玄关的光线足够亮堂，郑秋这回看清楚了。脸盘确实和林楠有几分像，但线条似乎更柔和些，下巴尖一点。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形状好看的唇瓣。最大的不同是眼角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缀着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泪痣，像是无意间被点上去的一粒墨。她留着笔直的长发，漆黑垂顺，妥帖地滑过肩膀垂到胸前。一副挺厚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玄关顶灯下反射着微光。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规矩，甚至有点…拘谨。那样子实在和自己班上那些一心扑在功课里、课间也不抬头的那几个“女学究”形象重叠了起来。

郑秋眨了眨眼，脑子里那些旖旎的、躁动的念头像是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嘶嘶地冒着气，只剩下一股子巨大的落差带来的空茫感，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嗯…失望？

女孩的视线先在客厅扫了一下，带着些初到陌生环境的谨慎，接着就落在了已经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的郑秋身上。她的目光在郑秋脸上停了几秒，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打量和一丝不太确定的好奇，然后她微微侧头，朝向身边的林楠，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客厅里的空气，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姐？”她停顿了半秒，目光又回到了郑秋脸上，接着问道：“这位…同学是？”

林楠笑了，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女孩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半推着她朝沙发这边转了个方向。“来来来！介绍一下！”林楠的声音带着笑，语速轻快，“郑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郑秋！怎么样，姐没骗你吧，是不是很帅？”她的目光在郑秋身上飞快掠了一下，带着点促狭。

她又看向还有些发愣的郑秋：“郑秋！”她扬了扬下巴，指了指身边的女孩，“这位就是我堂妹，林茉！你们认识一下！”

叫林茉的女生顺着姐姐的动作上前了一小步，离郑秋也就两步远了。她脸上露出一个很纯粹的、带着点新认识同学那种客气的笑容，眉眼弯起，那颗泪痣也随着她弯眼的动作，微微地动了一下，显出一分生动。“哦哦！郑同学你好！”她说着，已经很自然地朝郑秋伸出了右手，掌心纤小，手指干净。“我叫林茉！”

郑秋猛地回过神。眼前的女孩笑容温和，伸出的手白净纤细，态度礼貌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完全就是个规矩好学生的样子。他脑子里刚才那些关于“花样”和“情趣”的想法像肥皂泡一样啪地全碎了，只剩下学生面对同学家长或者老师亲戚时那种本能的规矩感。他看着林茉那张秀气的脸，出于骨子里被灌输的礼貌教养，身体先于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也连忙伸出手，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碰到小茶几的边角。“嗯嗯！你好你好！”他嘴里应着，甚至微微弯了点腰表示礼貌，握上那只小他挺多、触感温软的手，下意识地就接道：“阿…阿姨好！”

话一出口，郑秋自己就觉出味儿不对了。办公室里林楠说的那些话太魔性，什么堂妹什么“一把好手”，加上“姐”这个称呼此刻在脑子里绕了一下，他嘴一秃噜，辈分就自动往上走了。

他话音还没落定，面前女孩原本还带着客气温和笑容的脸，瞬间就变了颜色。

林茉的那双弯起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些，隔着厚厚的镜片也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积聚起的诧异，接着那点诧异迅速转化成了实质性的不高兴。她的眉头猛地向中间蹙拢，拧成一个小小的结。握着郑秋大手的那只本来只是轻轻搭着的小手，突然间就收紧了—虽然那力道对于郑秋来说，也就相当于被一只刚睡醒的小奶猫不痛不痒地啃了一口手指头，除了有点温热的包裹感，实在没什么威慑。

“喂！”林茉带着明显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软糯的口音里带着点控诉，“不要这么叫我啦！”她甚至小小地跺了一下脚，像是想强调自己的话，“我最多也就……也就比你大个五六岁！哪里‘阿姨’了？”她的脸微微涨红了点，鼓起了腮帮，“顶多叫声‘姐姐’就顶天了！”

郑秋整个人都僵在那里，从手掌上传来的那点无关痛痒的反抗力道一直蔓延到脸上，烧得火辣辣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称呼有多离谱。“哦哦哦！”他慌忙点着头，像鸡啄米，握着对方的手指都尴尬地松也不是紧也不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紧纠正这个巨大的错误，“茉…”他顿了顿，那个姐姐的称呼在嘴边滚了一下，终于挤出来，“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空气里那种刚刚被林茉进门带进来的一点陌生拘谨，瞬间被这尴尬又有点好笑的场面撕开了一个口子。

站在一旁的林楠再也绷不住了，看着自己那个一向冷静的好妹妹，难得地被一句“阿姨”给炸毛了，而平时在她课堂上侃侃而谈、算挺机灵的郑秋，这会儿笨拙僵硬得像块木头。这反差实在太大。

“噗…哈哈哈哈哈！”一串完全忍不住的笑声像打开了阀门的水，从林楠喉咙里冲了出来。她笑得肩膀都开始发抖，一手捂住了嘴，另一条手臂伸展出去，向前一步，直接把郑秋和林茉并排着的肩膀一起搂了过去。左臂搂着高大的郑秋肩头，右手臂则环住了娇小的林茉。两个被她强行拉近的人，身体都显得格外僵硬。

“哎哟！好了好了！一个称呼嘛！”林楠笑着，语气轻松地打着圆场，她拍了拍两个像木桩一样杵着的、身体几乎要挨到彼此的年轻人，把他们稍稍推开了一点距离，“你叫他名字，”她瞥向林茉，又看看郑秋，“你可以和我一样叫她小茉呀，这不就妥了？”她放开两人，又笑了一声，“瞧你们俩，跟两块冻着的年糕似的。行了，不打马虎眼。”她转身，很自然地把话题岔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们俩先坐会儿，聊会儿天熟悉熟悉，我进厨房准备点东西，咱们等会儿早点开饭！”

林楠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客厅里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刻意维持的安静。林茉抬手推了下鼻梁上的有点下滑的黑框眼镜，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郑秋，脸上刚才那点带了控诉的鼓腮帮表情已经完全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更沉静的笑意。她轻轻抬手，指了指沙发：“坐吧，小郑同学…嗯…郑秋！”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软糯柔和，那种初进门时郑秋感觉到的“疏远的客气”淡去了不少，显得更自然亲近。

“嗯好，小茉…小茉姐。”郑秋赶紧应声，绕到沙发前重新坐下，沙发皮革因为刚才短暂的起身而重新变得微凉。林茉没立刻坐他旁边，而是走到书柜对面的那张米白色单人休闲椅上，侧着身子坐了，双腿很规矩地并拢在一起，手轻轻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文静温婉。

阳光在地板上挪动了一点位置，光线刚好落在单人椅那边，林茉黑亮的直发在光晕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打扮实在普通，那身朴实无华的清纯造型和她安静坐在那里的姿态，邻家女孩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和办公室里林楠抛来的那个带着神秘诱惑的标签形成了剧烈的反差。郑秋心里只觉得荒谬又有点莫名的好笑，之前脑子里那些旖旎影像早碎得拼不起来了。

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默，林茉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刚才…不好意思啊，我反应有点大。”她微微低了低头，似乎对自己刚才的“炸毛”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被叫‘阿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不不，是我说错话了！”郑秋连忙摆手，脸又有点发热，“刚脑子有点懵，就是…林老师平时管教着我，我就下意识觉得…辈分拉上去了。口误，真是口误。”

林茉理解地点点头，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他：“是啊，我这个堂姐…当老师当习惯了，在家也经常是那个样子。”她浅浅地笑了笑，笑容很干净，“她总跟我提起你呢…”

郑秋一下子有点紧张起来：“提…提我？”

“嗯…”林茉理了下滑落到胸前的长发丝，“主要是讲她怎么…嗯…管教你的。”柔和的光线里，她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点小小的促狭，但又很快被平和取代。

郑秋的脸“腾”一下红了。被班主任在别人面前讲自己的糗事，这滋味实在难以形容。

林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那份邻家小女生的柔和感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她第一次打你…是不是就是一个多月前？”林茉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她说你偷偷躲操场抽烟，然后就被教导主任逮住的？”她拇指无意识地抚了下自己的脸颊边缘，像是复盘那个场景，“然后你就被拖去她的办公室了，也不多话，把你按在腿上…”她稍作停顿，目光在郑秋瞬间僵住的脸上扫了一下，语气很平静地补全，“直接动手了？”

郑秋觉得屁股底下那柔软的沙发垫子仿佛瞬间变成了针毡。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音节：“是…”

林茉听了，嘴角没绷住，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抿紧了。她掩饰性地抬手扶了扶眼镜框：“那都是你自找的嘛。”

郑秋脸上的热度就没下去过，垂着眼没说话。林茉似乎没打算放过他，像个好奇的小学生在继续探问同学的小八卦：“然后…你在疼得蹲下的时候…”她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不那么直白的词，“结果角度没算好，”她嘴角又有点忍不住地往上，“是不是不小心，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

“姐！林老师真是什么都跟你讲！”郑秋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点窘迫的哀嚎，脸已经红透了。在安静的客厅里，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文静秀气又有点书卷气的女孩子，追问这些他挨打又丢脸的细节，这氛围诡异极了。

“她描述得很生动，”林茉的声音里带着点真切的笑意，依然托着下巴，那点促狭感不再是稍纵即逝，而是稳稳地放在了她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说你当时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然后她就抽出了桌子上的塑料尺子……”她身体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个她最常用的…”她好像完全能想象那个画面，“说打起来声音特别脆响？是不是嘛？”

郑秋单手捂住了半张脸，感觉背心里都在冒汗，声音闷闷地从手掌缝隙里漏出来：“嗯…”

林茉点点头，视线落在地板那道阳光上：“我听她说，你现在变‘懂事’很多了。”她语气里倒是带着点赞赏，“你之前来过她家了吧？”

“嗯！”郑秋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好像也提过一嘴，”林茉像是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是不是边挨揍边背诗来着？还是首挺应景的古诗？她拽你一句背一句，背不上来就加一下？”

郑秋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停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承认：“是！”

林茉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双透彻的镜片后面，兴趣似乎真的被勾起了。“有意思，”她声音低了一点，像是自言自语。随即她抬起头，目光落回郑秋身上，带着点评判又有点暖意的观察：“不过，我姐那套法子看来有点用的。你这会儿坐在我眼前说话的样子，看着是挺稳重像个样的，不像她以前在我电话里形容的那种‘猴蹿’劲头。”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更温和些了，“是个不错的弟弟。”

这句“不错的弟弟”像是一阵微凉的风，掠过郑秋滚烫的耳根和燎原般烧着的心尖，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她语气里的认可不似林楠那种干脆利落的评语，带着林茉特有的那种细细婉婉，像是羽毛轻轻落在皮肤上，让人不自觉地就松了劲儿，连那点被揭露糗事的绝大尴尬都好像被软化了些。

就在这氛围微妙地转向一种相对和缓的、还带着点学校邻居家串门的家常风味时，林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了过来：“开饭啦！”她的声音带着厨房热气的爽利，“过来端菜！”

饭厅的灯光明亮温暖。客厅到餐厅几步路。郑秋赶紧起身，林茉也姿态轻盈地站起来，两人前后脚走进那个飘着浓郁香味、带着热气的空间。

正中央的电磁炉上放着一个浅口的大黑砂锅，里面翻滚着清澈的高汤，热气蒸腾着一股清甜的肉香。锅子旁边密密地摆着十几个小碟。郑秋站在桌前，感觉喉咙动了动—牛肉切得纸般薄透，铺在一片冰凉的盘子上叠得整整齐齐，雪花般的脂肪纹理清晰均匀。另一盘肉色略微深沉些，切成细长的薄片，是吊龙里脊，看起来就美味可口，入口滑嫩极了。一碟匙仁和匙柄肉，颜色浅白泛粉，透着新鲜的光泽。还有那打着小卷、呈漂亮花状的五花趾和三花趾，白的筋、红的肉明明白白。一碟颜色洁白、卷成一个可爱小圈的胸口油，旁边码着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纹理清晰的浅褐色牛舌。一小碟莹白的牛骨髓，乍看像凝固的玉脂豆腐。外加一碗粉色肉馅捏成的大大圆圆的牛筋丸，紧实饱满。最后一摞洗得青翠欲滴的生菜和一把刚撕开的爽滑面条备在旁边，还有配好的浓醇沙茶酱和蒜蓉辣酱。

锅里的汤滚沸起来，咕嘟声和浓郁的香气填满了空间。林楠利落地分着碗筷，林茉已经拿起夹子，很自然地把那盘漂亮的雪花肉抖松了一点点。大家各自落座。

“动手啊！”林楠用公筷夹起几片匙仁肉，轻轻在翻腾的清汤里过了几下，肉片迅速蜷曲变为漂亮的乳白色，“这个熟得快，赶紧捞！”

她和林茉动作都很快，陆续把薄肉片下锅，香味更猛烈地扑上来。郑秋也拿起夹子，学着她们的样子把那些漂亮的雪花肉夹了放进锅里。肉片一触滚锅便急速起卷变色，被捞出放到各自的料碟里。沙茶酱配上一点辣椒酱，裹住鲜嫩多汁的肉片送进嘴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清鲜甜嫩瞬间在舌尖炸开，牛肉特有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带着点点轻淡的肉汁回味。

“好吃吗？”林楠问，她嘴里刚咽下一块超脆弹牙的五花趾，看着郑秋塞了一嘴的样子。

郑秋用力点头，牛肉的嫩滑鲜香和酱料的醇厚在他口齿之间缠绕，根本顾不上说话，只顾一个劲地咽着混着嘴里的食物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茉在旁边夹起一片胸口油，那白色的薄片放入翻滚的汤里几秒钟就呈现出透明微卷的状态。她用漏勺捞起一块，放进自己碟子里蘸了点少许酱油和辣椒圈，轻轻送进嘴里，脸上随即流露出一种简单又带点享受的愉快表情。她吃东西的动作也是秀气的，笑时那颗小泪痣随着嘴角的牵动在镜片边缘微微跳跃。三个人忙着伸筷子进锅子，那滚烫热腾的蒸汽熏着脸颊，发出细小的满足喟叹，厨房和餐厅的小空间里，之前的尴尬几乎消散干净了。

“这家的牛肉切工确实是好，”林楠点评着带来的牛肉，“新鲜度也够。”她用漏勺把在汤里咕嘟着的牛筋丸捞起两个，给林茉和郑秋碗里放进去了。

林茉把一块丝滑的牛骨髓勺到林楠碗里：“姐你真会说，以前怎么不见你亲自给我煮点东西。”

林楠不在意地耸耸肩就当回应了。

郑秋不太插得上话，只觉得嘴里含着的每一口肉都滑嫩鲜香得让他几乎想屏住呼吸。吊龙肉的纤维细嚼能透出淡淡的清甜奶香，胸口油吃着毫无肥油腻闷感，全爽脆弹糯的口感，带着厚厚的肉脂微妙香气。牛筋丸简直是一咬入魂，汁水一瞬间喷薄进嘴巴里，滚烫的充满了浓厚的牛肉味道。配了几筷子清爽的生菜叶子后，最后丢进去的细面条在乳白浓厚的汤汁里浮沉几十秒就熟了，吸饱了所有肉类的鲜醇精华，捞出来放进碗里夹裹点酱料一吸溜，又滑又韧的面条带着精华的汤鲜滑进食道深处。

三个人吃得投入，说笑开的节奏也变得轻快随意起来。林茉小声说起外市读研的一些趣事，林楠偶尔加油添醋补充一句，把妹妹说得不好意思。郑秋多数时候听她们讲笑，应景时哈哈应两句，顺带消灭更多锅里下的肉。脸颊被锅边不停冒起的浓香热气熏得温热泛红，胃里填满了久违的扎实感，脑子也被满满的幸福感蒸得有点飘乎乎的轻松。等林楠捞起最后一点沉在汤底的青菜和面条，给了三人平分掉后，这顿牛肉火锅才算彻底打出了个饱嗝。

林茉先站起声，收起一摞空盘碟。郑秋站在桌前，有点局促地看着她。林楠则又拉开冰箱取了罐饮料，看都没看就塞他手里，顺手一指沙发，然后就和林茉进到了厨房。

郑秋走向客厅，走去沙发重新坐了下来。这次沙发坐垫很温暖柔软，被热炉汤汽熏撑的肚子隔着衣物压在那里，那种沉甸甸的满足感让他格外的懒散闲适。心情像是暂时卸下所有大考小作业压力的高中生在学校操场旁边下溜着偷闲片刻那样彻底空白舒懒。他就那样半靠着沙发背的空档处发呆喝着饮料，虽然没见过这个牌子，但口感堪称完美。

过了一小会儿，姐妹俩一前一后从林楠房间里再次走了出来，换成了柔软的冰丝清凉款家居服系列。林楠上身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柔软圆领短袖，下面配了条盖到膝盖上几寸的宽松短裤，整个人松弛随意。她还在低着头整理着短袖领口。跟在后面一步之半外的林茉，穿着同款系列但淡粉色的上衣，这宽大的衬衣服帖笼着她纤薄的身体轮廓，透过那布料薄的轨迹依然能隐隐勾出点少女轻盈肩膀细腰的线条弧度，干净的半臂线条露在外面。

她的下装则是条同样同系列的薄薄过膝安短裙，版式简洁宽散大方。黑亮长发散在肩后，完全不同于刚才普普通通的装束时那副乖顺学生气氛围。厚重的黑框眼镜下的脸庞白皙柔和，微微垂着一点点的侧颌弧度被脸颊零落柔软的细发轻掩着垂立轮廓。她的双手随意放进两边宽大的口袋里。

两人走到郑秋坐着沙发对面的正前方站定。

“都吃舒服了没？”林楠轻快地开口问。

林茉也微微偏头看他。

郑秋下意识点头，很诚实地回应：“很饱。牛肉火锅太好了。”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在两人换过的家居服上扫了一下，松松垮垮的风格衬得林楠居家烟火感强了几个度，林茉则像一只缩在柔软窝里的安静小懒猫。

林楠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嘴角翘了下。接着她伸出手指，随意地指了下坐在自己身边侧的林茉，然后那根手指又很自然地指向郑秋的方向。她的视线在沙发上的少年人脸上停顿了下几秒，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姐妹俩并肩站在茶几前那片空旷一点的地毯上，林楠一只手甚至搭在自己腰侧。屋里安静得只有洗碗机旋转冲刷扰起的水流扩散声响，低低地在墙体间嗡鸣空阔的回声。林楠和林茉看着她，微微斜着的脸在客厅顶灯白光线下，清澈的柔和目光有都投放到他身上。

这让郑秋忽然产生片刻奇怪的恍惚感，像是小学三年级被不认识的亲戚拉进市中心买最新玩具的那个圣诞节似的。有东西将要砸中他了。这时林楠开口了，“行了，”她语气轻快而理所当然地一挑眉，“吃也吃舒服了。那你怎么样…” 她微侧了下脖子，眼睛最终扫过他因为吃饱喝足显得更线条开阔、也更放松坐着的整个身体，句子简洁地理直气壮地收尾在这个他们早就知道要来的节点上：“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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