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绝境中的尘爆

死神的镰刀已经贴在了赵德发的后脑勺上，日本兵那锃亮的皮靴声和狼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吠在狭窄的排烟暗道里被无限放大。

手电筒刺目的光柱犹如催命的鬼眼，已经死死锁定了走在最后面的赵德发。这个在拔甲、炮烙和阎王鞭下早就千疮百孔的老人，哪怕背上那深可见骨的恐怖创口被佐藤缠上了厚厚的特制药膏与医用绷带，此刻也已经被逼到了体力的绝对极限。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幽闭的管道内炸开。追在最前面的日本兵不耐烦地扣动了扳机，子弹擦着赵德发的头皮飞过，狠狠击碎了前方洞壁上的一块青砖。碎石飞溅，瞬间划破了赵铁柱的脸颊。

就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逼仄死巷里，曾经在大雪纷飞的长白山林海雪原里跟鬼子死磕了三年的赵铁柱，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绝处逢生的电光。

他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塌方死路的前方不到半米处，当年俄国人修建暗道时，刚好在洞壁上留下了一个用来蓄水的内凹型废弃壁龛（L型拐角死角）。这道死角缝隙极其狭窄，但勉强能容下几个人死死缩进去。

前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正不断透进一丝带着大连湾咸腥味的海风。这股强烈的气流，加上他们刚才在极度惊恐中疯狂匍匐，已经将这条沉淀了几十年的陈旧煤灰彻底搅动了起来。此刻，这条狭窄的密闭管道里，悬浮着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高浓度煤粉！

“大个子！耗子！把地上的煤灰全给我往后头直道上扬！快！”赵铁柱拖着被打折的右腿，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犹如孤狼般的嘶吼。

大个子和耗子虽然不明所以，但在生死关头，那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血脉默契让他们毫不犹豫地照做。他们像发疯的野兽一样，用手刨、用脚蹬，将管道底部堆积如山的干燥煤灰疯狂地扬向半空的直道。

“进死角！快进！”扬完煤灰，铁柱一把将身后的赵德发死死按进了那个内凹的壁龛死角里，随后让大个子和耗子也猛地挤了进去。几个人像沙丁鱼一样死死缩在这处避开了主通道直线的死角墙根下。

追兵的探照灯光柱再次穿透浓重的煤粉照射过来，几把闪着森冷寒光的刺枪已经逼近到了不足十米的地方。

“八嘎！支那猪，死吧！”一名日本宪兵面露狰狞，端起三八大盖，对准了黑暗中模糊的尽头，再次狠狠扣动了扳机。

这就是赵铁柱在等的机会！

轰——！！！

枪口喷吐出的炽热火药枪口焰，在接触到极高浓度、极度干燥的悬浮煤粉的瞬间，直接引爆了一场恐怖的粉尘爆炸！

一团极其刺眼、犹如岩浆般的高温火球，在狭窄的管道中央瞬间爆裂开来！由于流体力学的极致压迫，爆炸产生的几千度高温火墙和恐怖冲击波，顺着阻力最小的直道——也就是追兵的方向，发出了排山倒海般的喷涌和反噬！

而死死缩在拐角死角里的铁柱等人，借着这道天然青砖屏障的物理死角，堪堪避开了正面的死亡火舌，只承受了爆炸的余波和剧烈的震动。

“啊啊啊——！”冲在最前面的几条狼狗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瞬间碳化。那几个端着刺枪的日本兵，被这股如同炼狱般的高温火墙迎面撞上，惨绝人寰的哀嚎声瞬间被巨大的爆炸轰鸣声所吞没。

剧烈的爆炸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这条年久失修的老暗道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恐怖的冲击力，伴随着一阵令人肝胆俱裂的“轰隆隆”巨响，追兵上方和前方的砖顶轰然坍塌！成百上千斤的青砖、泥土和生锈的粗大铁筋倾泻而下，瞬间将追兵和烈火死死掩埋在废墟之下。

那堵由塌方形成的厚重土墙，硬生生地在越狱死士和日本追兵之间，砸下了一道暂时的生死防线！

爆炸的余波和漫天的粉尘让铁柱等人的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耳朵里只剩下痛苦的蜂鸣。但铁柱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尘爆瞬间抽干了管道内本就稀薄的氧气，如果不赶紧挖开前面的死结，他们全都会窒息而死。

“大个子！趁现在！撬开它！”铁柱从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是血地咆哮。

大个子犹如一尊浴血的怒目金刚，他捡起一根崩落的粗大生锈铁筋，将其死死插入前方塌陷青砖的缝隙里，双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崩裂，渗出鲜血。

“给老子……开！！！”

伴随着大个子非人般的咆哮，那几块卡死生门的沉重青砖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松动声。

然而，头顶上方的砖拱却因为失去了支撑，开始大面积碎裂下坠，眼看就要将这刚撬开的生命通道彻底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猛地扑了上去。

是赵德发。这个风烛残年、被日本军医佐藤视为即将出卖儿子的“白老鼠”，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用自己那具犹如破败口袋般的身躯，死死顶在了即将坍塌的半截断木和青砖之下！

几十斤重的沉重砖石，毫无缓冲地砸在老人那只隔着一层血污绷带的森白脊骨上！但他那失去皮肉保护、早已历经烈火与酷刑淬炼的骨头，却在这地狱的熔炉中硬生生化作了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千斤顶！老人的膝盖被压得砸在地上，鲜血顺着嘴角狂喷，但他那张漏风的嘴里却爆发出了此生最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

“铁柱！爬出去！给老赵家……留后！！！”

他没有像佐藤那个丧心病狂的恶鬼所期盼的那样去背叛儿子，在这个大字不识的粗人心里，只要铁柱还在外面打鬼子，赵家就有根！老父亲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化作了支撑地狱之门的千斤顶。

“爹！”铁柱独眼眦裂，泪水混着鲜血狂涌。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知道，迟疑一秒，父亲的命就白给了。他一把拽住前面的耗子，用尽平生所有的力气，顺着父亲身下那狭窄的缝隙，像一条血肉模糊的泥鳅般钻出了暗道。

在钻出去的瞬间，大个子和铁柱同时反身，死死拽住赵德发的胳膊，硬生生将这位几乎被压断了脊椎的老父亲，从坍塌的最后零点一秒里强行拖拽了出来！

伴随着身后暗道彻底塌陷的闷响，几个人顺着一个陡峭的土坡翻滚而下，重重地摔在了长满杂草的泥地上。

没有狗吠，没有皮鞭，没有那令人窒息的浓重硫磺味。

满身泥血的赵铁柱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阵极其强烈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透过夜色，高耸入云的红砖围墙已经赫然矗立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生生从这“只有骨头进，没有肉出”的鬼门关里，撕开了一条暂时的活路。但远处的旅顺监狱内，更加凄厉、更加疯狂的警报声，已经如同刺破苍穹的利刃般，在黑夜中重新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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