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地狱的底色

赵铁柱显然也认出了父亲。

那个曾经在长白山林海雪原里像铁塔一样咆哮冲杀的汉子，此刻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干柴、被刺眼红布包裹着的骷髅老头。那只仅存的、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圆睁着，极度的惊恐与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浑浊的瞳孔。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不可遏制地颤抖着，那个在这世上最本能的字眼 — “爹” — 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带着血腥味呼之欲出。可在这座吃人的魔窟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亲情流露，都会化作立刻绞死父子两人的绞索。铁柱死死咬碎了牙关，硬生生地、连皮带肉地把那个字咽回了肚子里，整张残破的脸因为极度压抑的痛苦而惨烈地扭曲着，像是一头被生生剜去心脏却发不出声音的绝望野兽。

赵德发没有哭。

并不是他不想哭，而是他在这一刻，连流出一滴眼泪的力气都被彻底抽干了。他感觉头顶的那片天，轰隆一声，彻底塌了。

这大半年来，无论是老虎凳上的痛不欲生，还是盐水皮鞭的生撕皮肉，亦或是吞咽掺沙馊水的极致屈辱，都没能真正褫夺他的魂魄。因为他心里一直死死提着一口气 — 他的铁柱还在外面打鬼子，只要这棵参天大树还在，老赵家的根就在，他这个当爹的，哪怕是被活剐了也值。

可现在，这棵大树被连根拔起，扔进了这无底的地狱。他最后的希望断了，他死守的信仰，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看什么看！干活！”

监工野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1805号老犯人那致命的呆滞。一条毒蛇般的皮鞭挂着尖锐的风声，狠狠地抽在赵德发的后脑勺上。

啪！

这凌厉的一击劈开了赵德发的眩晕。他被打得一个踉跄，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险些一头栽进滚烫的泥地里。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硬是没有倒下。他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极其机械地弯下那随时会折断的老腰，用颤抖的手捡起地上摔碎的砖块。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泥水，再也不敢抬头看儿子哪怕一眼 — 他太清楚这群畜生的手段了，哪怕只是多停留一秒钟的视线，都会立刻给铁柱招来杀身之祸。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窑洞最深处、最炽热的黑暗中挪去。

在这个夏至的正午，这位坚强扛过了一切酷刑的老父亲，精神防线彻底土崩瓦解。如果说前半年他的肉体一直在炼狱中受煎熬，那么从转身的这一秒起，他的灵魂已经笔直地坠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最底色中。

窑洞里，那足以将钢铁融化的熊熊烈火，将父子俩残破的影子在粗糙的青砖墙上拉得老长。那两道影子在扭曲的火光中凄厉地交错、重叠，活像两只被扔进焚尸炉、在烈火中苦苦挣扎却无路可逃的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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