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扭曲的感谢

“二十！完毕！”

伴随着这声毫无感情的绝情宣告，那犹如凌迟般的刑罚终于停止。紧绷的麻绳被粗暴地挑开，赵德发像一滩被剔除了骨架的烂肉，重重地砸在自己流下的一大滩血泊中。此时的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后背早已找不到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好肉，惨白的脊椎骨膜在破败的皮肉间若隐若现。

然而，这座魔窟里最令人发指、最能彻底碾碎灵魂的环节，才刚刚开始。

一双沾着血污的黑色皮靴毫不留情地踢在赵德发惨白的老脸上，硬生生将他的脸碾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起来。谢恩。”

这是旅顺监狱最丧心病狂、最摧毁人格的铁律 — 受刑完毕，囚犯必须像狗一样跪在行刑的恶鬼面前，大声叩谢他们的“教诲”。若是敢有半点迟疑，便被视为“毫无悔改之意”，当场再加十鞭。

赵德发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着。他试着撑起胳膊，却在自己黏稠的血水里滑倒，下巴重重地磕在地上。可他不敢停歇，手脚并用，像一只濒死的残虫，在血泊中艰难地挣扎着，终于将自己那具残破的躯壳撑成了一个极其怪异且摇摇欲坠的跪姿。

他费力地抬起那张糊满了冷汗、灰尘与血污的脸，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眼前那个趾高气昂的日本看守。口腔里，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作为曾经受人敬重的赵家族长，他多想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这畜生的脸上！但他不能。为了活着，为了那个不知生死、还在长白山里打鬼子的儿子，他必须把这滔天的恨意连同自己的尊严一起，嚼成齑粉，生生地咽进那千疮百孔的肚子里。

“A……Ari……Arigato……” 漏风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就像秋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听不见！！”看守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疯狂地咆哮。

赵德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混着血水，顺着深深的皱纹砸进泥土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冷气，用尽这具老骨头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将头狠狠砸向坚硬的水泥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Arigato... gozaimasu！！！（谢谢... 谢谢您的教诲！）”

整条走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侧牢房里，数百名被迫观刑的同胞死死盯着这一幕 — 一个本该安享晚年、受人敬仰的老父亲，此刻正卑微到了尘埃里，对着把自己活剥了一层皮的凶手磕头谢恩。那一刻，所有人胸腔里的怒火都在疯狂燃烧，但所有人的血，却冷得结成了冰。

“滚回去。”看守心满意足地收起滴血的皮鞭，像打发一条野狗。

赵德发的双腿早已彻底报废，根本无法站立。他是硬生生靠着两只手肘和膝盖的支撑，一步、一步向牢房爬回去的。在那条阴冷昏暗的走廊上，他拖出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长长的血痕 — 那是他作为“人”的尊严，在这座魔窟里留下的最后痕迹。

终于爬回了那个阴暗发霉的角落，他像一只死掉的虾米般死死缩成一团。

明天？明天清晨5点的起床号依然会如催命般响起，只要今晚没被打死，明天照样要去那吃人的窑场背红砖。

黑暗中，赵德发伸出颤抖的手，死死抠住墙角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头，任凭指甲劈裂渗出鲜血。他在心底冲着自己发出了野兽般的无声呜咽：“赵德发，你真贱啊……但是鬼子们，你们给我记住了，这笔血债，爹替铁柱记下了……哪怕是爬，我也要活生生地爬出这扇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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