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蝉鸣里的枪托

1944年的盛夏，毒辣的日头仿佛要榨干人间最后一点生机。瓦房店赵家屯的打谷场上，滚烫的热浪将空气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树上，知了正扯着嗓子发出嘶哑而凄厉的惨叫，一声连着一声，如同勾魂的讣告，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六十四岁的赵德发枯坐在自家空荡荡的小院里，手里捏着那杆老烟袋锅，“吧嗒、吧嗒”地敲打着鞋底干硬的黄泥。这座曾经热热闹闹的院子，如今死寂得让人窒息。老伴、儿媳、还有那刚满地跑的胖孙子，都死在了鬼子的屠刀下。每到夜里，赵德发都恨不得扇自己耳光，恨自己这把老骨头没用，护不住一家老小。

如今，他这副空躯壳里只剩下了一根若有若无的游丝 — 那是他的儿子，赵铁柱。

三年前，铁柱跟着那帮“打鬼子”的队伍进了大长白山，整整两年音讯全无。赵德发是个大字不识的粗人，不懂什么“救国存亡”的大道理，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儿子干的是掉脑袋的营生，是个堂堂正正、为国捐躯的汉子！可作为爹，哪有不把心悬在嗓子眼的？这三年来他睡觉就没踏实过，只要一闭眼，都是儿子命悬一线的模样。

哐！

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连勾带踹地粗暴踢烂。

漫天的木屑在刺眼的阳光下飞溅。三把闪着森冷寒光的刺刀直挺挺地戳破了院子的死寂，紧跟着闯进来的，是三个满脸横肉的日本宪兵和两个穿着黑绸衫的汉奸翻译。这突如其来的阵势让毫无防备的赵德发猛地向后仰倒，连人带板凳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手里那杆老烟袋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出老远。

“赵铁柱！他在哪里？！”领头的日本曹长满脸油汗，那双眼珠子死死凸出，像是一头要吃人的饿狼。

赵德发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两名如狼似虎的宪兵便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反拧住他的胳膊，将他强行架起。还没等他喘口气，一条硬邦邦的镐把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心窝上。“唔……”老人痛苦地发出一声闷哼，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

“太君问你话呢！你那儿子昨晚是不是溜回来了？”旁边的翻译官狐假虎威地凑上前怒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赵德发的脸上。

“他没有……他不在这儿……”赵德发疼得倒抽着凉气，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巨石连气都喘不上来。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瞬间渗出，混着脸上的灰土淌成了泥沟。“他已经两年没有消息了……应……应该早就死在外头了。”

“死？”曹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伸手从怀里抖落出一张揉皱的通缉令。通缉令上赫然画着赵铁柱的画像，底部那枚鲜红的印章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有人说他们看到你儿子在这附近，作为你的儿子，他没来找你？”

看着那张悬赏单，赵德发此时也一头懵，大脑一片空白。

沉默了片刻，见老人咬着不松口，曹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用生硬的汉语一字一顿地吐出判决：“抓不到狼，就抓老狼。”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这群穿着军装的野兽甚至没给赵德发穿上鞋的时间。几根粗糙的麻绳像毒蛇一样死死勒进了他干枯的手腕。

当他被粗暴地拖出院子时，周围邻居的门窗紧紧闭着。陪伴他半生的那条老黄狗凄厉地狂吠着扑向宪兵，却被一记重重的步枪枪托砸碎了头骨，顷刻间没了声息。

毒辣的日头下，赵德发赤着脚被拖拽在滚烫的泥路上。回望着地上那滩刺眼的狗血，他心里清楚，这次是真的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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