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终于在一处院墙外“吱呀”一声停住。赶车的老汉指了指眼前那扇用几根歪斜木条钉成的院门说道：“这就是你们的知青点，把行李拿下来，拾掇拾掇，歇口气。记得到大队部登记。” 说完，他便蹲到一边，重新点燃了烟袋锅，不再多看这些城里来的学生娃一眼。

沈穆清抬头打量眼前这所谓的“知青点”。土坯垒的院墙已经剥落得坑坑洼洼，墙头上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院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几间同样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颜色黢黑。她微微蹙起眉头，虽然有所预料，真的面对又是另一回事情。

走进院子，发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稍好一些，有人收拾过的痕迹。院子不算小，地面被踩得夯实，角落里用篱笆粗糙地围出一小片菜园，如今只剩下些蔫了的菜梗。院子另一侧，依着正房的墙壁搭了个简陋的茅草棚子，里面砌着土灶，堆着柴火，看来就是厨房。

听到动静，正房的门帘被掀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迎了出来。两人穿着臃肿的棉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风霜。

“是新来的同志吧？快进来暖和暖和！我是男生队长，叫李卫东，这是女生队长赵晓萍。” 男青年嗓门挺大，带着点热络。女青年也腼腆地笑了笑。

简单地寒暄几句，便按照男女分开安置。男知青跟着李卫东进了东屋，女知青则随赵晓萍进了西屋。

一掀开那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沈穆清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女知青的屋里，靠墙是一溜长长的土炕，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炕上铺着几张颜色污旧的炕席，散乱地堆着些被褥枕头。屋子中央拉了根麻绳，上面搭着些半干的毛巾、袜子、手套。地上摆着几个搪瓷盆和，盆里赫然浸着颜色可疑的布条——正是草木灰的月事带，盆里的水很是浑浊。另一些盆里则泡着换下来的内衣裤，水面上飘着皂角的残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体味、霉味、未散尽的土腥味以及劣质肥皂味混合而成的“人味儿”。虽然比刚才惊鸿一瞥男知青屋里那堪比“地狱场”的浓烈气味稍好，但也绝谈不上清新或舒适。

赵晓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今天天冷，大家都没咋出门，东西就……没来得及收拾。炕是烧着的，还算暖和，你们赶紧把铺盖打开，靠里边儿还有空位置。”

同来的几个女知青脸上都露出异样的表情，不过没说什么，默默开始找地方安置自己简单的行李。

沈穆清的目光扫视周围，心中那点抵达目的地后的松懈彻底消散。想到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不由得摇了摇头。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内兜里那厚实的一叠钱，看来她需要另外建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哪怕同样简陋但至少干净，而且她有太多的秘密。

有了独处的空间，她才方便把东西拿出来使用，光是每个月的卫生巾就可能受到别人诘难，她的文胸也是个麻烦，现在的女人不是不穿就只是穿个肚兜。

这时其他几人安置好了，于是他们去大队登记，登记的地点在村子中央一座相对齐整些的土坯房里，门口挂着“红星大队大队部”的木牌。里面生着个呛人的土炉子，烟雾缭绕。大队长姓王，是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黑瘦汉子，披着件旧军大衣，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煤油灯核对一叠表格。听李卫东说明了新来知青的情况，他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随即“嗯”了一声，拿出本册子开始记录姓名、年龄、原籍。

轮到沈穆清时，她等信息登记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清晰但语气客气地开口：“王队长，有个事情想向队里请示一下。”

王队长从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她：“啥事？说。”

“队里给安排的知青点，我们很感激。不过我从小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觉，因此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搭个能遮风挡雨的小屋？”

王队长闻言，放下笔，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陆衍和其他几个面露讶异的新知青。自己建房单过的知青不是没有，但多是来了几年的老知青。这刚下火车、脚还没踩热乎的新人，一来就提这个，倒是少见。

他磕了磕烟斗，慢悠悠地说：“自己建房队里也不拦着，知青响应号召来建设农村，有个安稳住处也是应该的。不过话得说前头，” 他语气严肃了几分，“建房子的钱你自己掏，房子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哪天你回城了，房子就归队里集体所有，你能接受不？”

沈穆清心里早有预料。这个年代，私人产权概念模糊，尤其是知青这种流动性强的群体，房子带不走是必然。因此她也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能接受。谢谢队长提点，规矩我懂。”

王队长见她答得爽快，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成。房子我们统一修建在知青点附近，到时候材料，人工由大队解决，你掏500元就可以了！”

“我明白，麻烦队长了！” 沈穆清说着把钱递了过去。从大队部出来，想着谈妥了建房事宜，沈穆清的心顿时轻松许多。

回到知青点那气味混杂的屋里，沈穆清的心情又有些烦躁，她躺在坚硬的通铺上，身下是粗糙的炕席，耳边是其他女知青压抑的咳嗽和窸窣声，鼻尖是挥之不去的异味，沈穆清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不仅仅是空气里的异味，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痒感，仿佛有许多细小的东西，正沿着皮肤悄悄爬动。

煎熬中夜色逐渐笼罩村落，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沈穆清在黑暗中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下冰冷的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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