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穆清从困顿中醒来，一夜蜷缩在并不算暖和的被窝里，鼻尖始终萦绕着那股难以消散的浑浊气味，耳旁还有各种呼噜声以及呓语，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头脑昏沉，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喉咙也有些干痛。她强打精神爬起来，用冰凉的井水草草抹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推开知青点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衣领，正准备去灶棚看看有没有热水，目光却被院子侧前方不远处的一小块空地吸引住了。

就在知青点院墙外十几步的地方，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两个村民拿着镐头和铁锨，在地面上刨挖，旁边堆着些新伐的圆木和零散的青砖。沈穆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那架势，她的那个小屋已经开工了。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她心里顿时有些惊喜。

就在这时，知青点旁边一间土坯房的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人端着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走了出来，站在门口，似乎也在看那边的动静。

晨光熹微中，沈穆清看清那人侧脸，瞳孔微微一缩——是陆衍。心里不由嘀咕道：“他怎么会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不是应该再知青点吗？！”

陆衍也看到了她，隔着清冷的空气，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袄，脸上带着些许刚洗漱过的清爽水汽，手里捧着的缸子热气袅袅，显得有些安逸。

沈穆清心里那点因为房子开工而泛起的喜悦，瞬间被一种莫名的落差取代。她忍不住走了过去，在离陆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他和那间屋子之间逡巡，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陆衍同志？你……没住知青点那边？”

陆衍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屋子，神色平静的说道：“嗯。没住那边。大队里赤脚医生年纪大了，正好发现我会点医术，昨天报到后，队长和几位老乡考校了一下，就让我做了卫生员，这间是我的卫生室，后面有个小隔间，以后我就住这里了！”

卫生员？沈穆清彻底愣住了。一夜之间，他们的境遇就发生了天差地别的改变。他不用挤在那气味熏人的大通铺，不用为一点热水发愁，甚至不需要为此付钱建房，而且卫生员在这个缺医少药的乡下，有些特别的地位，还有很多工分以外的便利。

顿时她的心里有些复杂，一丝淡淡的悔意浮上心头，如果……如果曾经自己努力些，也许这个职业就是自己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沈穆清胸口，闷得她有些发慌。她盯着陆衍和他身后那扇透出些微暖意的门，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卫生室……我能看看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甚至有点生硬。

陆衍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可以，刚收拾，还有点乱。”

沈穆清走了进去。外面是两间相通的屋子，较大的一间算是诊疗室，靠墙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长条凳，一个掉了漆的药柜，玻璃柜门后隐约可见一些瓶瓶罐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人体解剖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酒精、艾草和陈旧木头的气味。里间小一些，是治疗室，只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窄床，一个放器械的铁盘架子，角落里堆着些纱布、棉花。

她的目光掠过这些，直接投向诊疗室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狭窄通道。那里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帘子遮着。她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掀开了帘子。

里面是一个极小的隔间，估计是以前堆放杂物或者值班休息用的。勉强能放下一张用木板和长凳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陆衍的铺盖，床边地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和一个印着红星的旧茶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简陋得近乎寒酸。

看着这里，对比知青点的大通铺，沈穆清心里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她一步跨进隔间，伸手就将陆衍的铺盖抱了起来。

陆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端着搪瓷缸子愣在了诊疗室门口，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显出一丝错愕：“你……？”

沈穆清抱着铺盖卷，从狭窄的通道里退出来，她没看陆衍，径直走到治疗室那张空着的窄床边，有些粗鲁地将怀里的铺盖一股脑放在上面。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一脸愕然的陆衍，抬起了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倔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我的房子建好之前，我就住这里了！”

陆衍完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最终，陆衍只是几不可察地挪动了一下嘴唇，脸上隐约透出一丝喜悦。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回诊疗室的桌子旁，放下手里的搪瓷缸，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那个隔间。

沈穆清站在原地，胸膛因为刚才那番言行而微微起伏。见陆衍没有激烈反应，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一松，随即涌上一阵羞赧，她没敢多看陆衍，逃也似的转身冲出卫生室，径直跑回知青点，在自己的铺位上，以最快的速度卷起那套散发着异味的被褥枕头，连同自己那个轻飘飘的背包，一股脑儿地抱起，低着头，在几个女知青诧异的目光中，再次冲回了卫生室。

她把铺盖铺在隔间的床上，然后把行李也搬了进去。这个空间虽然有些逼仄，当蓝布帘子落下，却是一个独属于她的私密空间。

看着这一切，沈穆清长吁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蛮横，不过她不在乎，所有的烦恼都被她抛到脑后，今后她终于不用再忍受那混杂的气味和拥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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