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陆衍带着一丝夜风的寒气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他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冷风隔绝在外，光晕在他身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沈穆清听到动静，主动迎出去，看到他的模样，下意识地问道：“回来了？累了吧？！？”

陆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粗糙的纸，直接递给了她。

沈穆清有些疑惑地接过，就着灯光看去——只见上首赫然写着“结婚介绍信”五个大字，下面是一行行填写的信息：姓名，性别，年龄，成分，所在地……依次罗列。男方一栏，赫然写着“陆衍”，而女方一栏，填的是“沈穆清”。末尾，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圆形公章，印泥有些洇开，但“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字样依旧分明。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示：“情况属实，同意结婚申请”，落款是王队长的签名和一个私章。

沈穆清的目光在纸张上凝固瞬息，又猛地抬头看向陆衍，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完全没有结婚的想法，可是他们这种关系又不可持续，现在这个年代，弄不好是要花生米的，作为自己第一个男人，她也舍不得陆衍发生什么。

两个互相对视着，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沈穆清的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她看着那张纸，心里一阵叹息，是冲动还是妥协，半主动的和陆衍发生了关系，之后就没有停止，两个孤独的灵魂互相慰藉，享受着灵与肉的共鸣。

她再看了一眼那张“结婚介绍信”，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的中口中传出，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陆衍紧绷的肩膀猛的松弛下来，他点了点头，笑着对她说道：“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公社。”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门。寒风凛冽，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他们之间没什么话，气氛沉默得有些微妙。

公社的办事处在几间同样破旧的平房里。手续简单得出乎沈穆清的意料。出示介绍信，登记，签字，按手印。办事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介绍信，又抬眼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什么，只例行公事地说了句“革命伴侣，互相帮助”，便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空白的结婚证，用钢笔蘸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填写起来。

然后是拍照，在一间挂着红布背景的房间里，一台老旧的照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摄影师让他们并排坐在一张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身体贴得极近。

摄影师在黑色的布罩后喊：“看这里！笑一笑！哎，对，自然点！”

“咔嚓”一声轻响，白光一闪。

照片是黑白的，很快就被贴在两张简陋的“结婚证”上。沈穆清从办事员手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纸张粗糙，墨迹新鲜。照片上，她和陆衍坐在一起，穿着臃肿的棉衣，表情有些拘谨，背景的红布衬得他们的脸色有些发白。

沈穆清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凉的纸面，一丝强烈的不真实感，瞬间漫过心头。她这就……把自己嫁了？！？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陆衍。他也正看着手里的结婚证，侧脸线条在公社窗户透进的冷光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沈穆清手中的纸页。她默默地将那张崭新的结婚证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公社的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结婚证，外头的寒风一吹，沈穆清才从那种恍惚的不真实感里稍微挣脱出来些许。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陆衍，低声说了句：“去供销社。”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镇上唯一的供销社走去。

相比起公社的冷清，供销社里要热闹许多。高高的柜台后面，货物摆放得满满当当，玻璃柜里陈列着有限的花色，空气中混合着布料、糖果、煤油之类的气味。

沈穆清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柜台，心里快速盘算着。哪怕不办席面，但该有的“规矩”，还是需要的。

她先是走到布料柜台，指着一套红色嫁衣，温声说道：“同志，麻烦给我拿那套。” 虽然不办席，可是她仍旧希望有一套自己的嫁衣。

接着是日用品柜台。印着大红“囍”字的铁皮暖水瓶；带着红双喜图案的搪瓷脸盆；印着“为人民服务”和“先进生产”字样的搪瓷缸子；还有公家发放的那种带盖的铝制饭盒。

她又转到副食品柜台。水果糖，要了几斤，牛奶糖，称了一斤，还要了几包“经济”牌香烟。糖可以用来分给孩子或社员，烟则是给遇见的男人们准备的。

陆衍一直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熟练地与售货员交谈，从她那不起眼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大团结”和一些零散的票证。

当沈穆清面不改色地数出需要的钱和票，递给售货员时，陆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沈穆清卖了城里的房子，手头应该有些钱，但没想到她随身带着这么一笔“巨款”，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用在置办这些“结婚用品”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穆清清点找回的零钱，看着她将那些物品一件件收拢，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身为男人，本应该由他承担一切，现在却用女人的钱置办一切。

沈穆清将东西仔细装进随身带来的大网兜，暖水瓶抱在怀里。转身，看到陆衍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大约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拎起变得沉甸甸的网兜，轻声说了句：“走吧。”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沉默了，沈穆清怀里抱着暖水瓶，手上提着网兜，里面脸盆和饭盒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陆衍接过那个装着布匹和糖烟的包裹。两人并肩走着，却都没有看对方，各自望着前方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路。

想到沈穆清用“巨款”，为自己，也为这段婚姻，买下了一份看得见的“仪式感”。陆衍不自禁的感觉一丝难堪，感觉自己仿佛在吃软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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