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宁约的地方在城东的一家茶馆。

　　沈煜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姜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合上书放在旁边。

　　“沈总很准时。”

　　“姜博士也很准时。”沈煜看了一眼她手边的书，“看什么？”

　　“专业书。”姜晚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所有人都像沈总一样，有那么多时间看闲书。”

　　沈煜笑了笑，没接话。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壶龙井。

　　姜晚宁看着他点茶，看着他倒茶，看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什么掩饰，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对象。

　　沈煜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

　　“姜博士说要谈谈我这个人。谈什么？”

　　姜晚宁沉默了几秒。

　　“沈总，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岁。”她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岁，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做研发，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家里做什么的？”

　　“制造业。”

　　姜晚宁点了点头，又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沈煜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好奇，是审视。

　　“这个问题，姜博士上次问过了。”

　　“上次我问的是‘你做这个是为了什么’。”姜晚宁说，“这次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沈煜沉默。

　　姜晚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

　　“周牧跟我说过你。他说你这个人和别的老板不一样，说话算话，不画饼，不拖款。他说你投钱让他做眼镜，三个月汇报一次进度，别的什么都不管。他说你给了他百分之十的分成，还有永久署名权。”

　　她顿了顿。

　　“沈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煜端起茶杯，没说话。

　　姜晚宁继续说：“意味着你不是在投机。你是真的想做这个东西，真的想把它做出来。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上市，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我才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你一个二十四岁的富家少爷，不缺钱，不缺女人，不缺前途。你为什么要碰这个东西？”

　　沈煜放下茶杯。

　　他看着窗外，看着茶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姜博士，”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姜晚宁愣了愣：“什么？”

　　“梦到自己死了。”沈煜说，“梦到自己被人折磨死，梦到自己在乎的人也被人折磨死。梦醒之后，浑身冷汗。”

　　姜晚宁的表情微微变了。

　　沈煜转过头，看着她。

　　“我做这个，是因为我不想死。”他说，“是因为有人想让我死，我得让他先死。”

　　姜晚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移动，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冷淡的线条照得柔和了一些。

　　“那个人是谁？”她问。

　　“陆景深。”

　　姜晚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陆家的人？”

　　“你认识？”

　　姜晚宁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帘，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那只手很白，很细，骨节分明，但沈煜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姜博士？”

　　姜晚宁抬起头。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沈煜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认识。”她说，“听说过。”

　　沈煜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有拆穿。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他也有。

　　“沈总，”姜晚宁忽然开口，“你的条件，我接受。合同我签，项目我做。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能骗我。”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最恨别人骗我。”

　　沈煜迎着她的目光。

　　“好。”

　　姜晚宁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走。

　　“姜博士。”沈煜叫住她。

　　姜晚宁回头。

　　沈煜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说，我不缺女人。”

　　姜晚宁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不缺？”

　　姜晚宁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沈总，”她说，“你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被戒指勒过的痕迹。虽然现在已经没了，但皮肤颜色还没恢复。那是戴了很长时间戒指才会有的。”

　　沈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姜晚宁继续说：“还有，你刚才进门的时候，身上有香水味。很淡，是女香。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是那种小众的、有格调的香水。能让你身上沾上香水味的女人，跟你关系不一般。”

　　沈煜抬起头，看着她。

　　姜晚宁笑了笑。

　　“沈总，我做科研的。观察力是基本功。”

　　她转身走了。

　　沈煜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忽然笑了。

　　有意思。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沈煜回到公寓的时候，苏婉晴还没下班。

　　他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食材还够，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切菜的时候，他想起姜晚宁说的那些话。

　　——你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被戒指勒过的痕迹。

　　——你身上有香水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皮肤颜色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那是前世戴了五年婚戒留下的痕迹。这一世的身体没有，但灵魂有。

　　至于香水味——

　　他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什么也闻不出来。

　　但姜晚宁闻出来了。

　　这份观察力，确实厉害。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苏婉晴的消息：【林总让加班，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先吃，不用等我。】

　　沈煜回了一条：【几点？】

　　【不确定。你别等。】

　　沈煜看着手机，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我去接你。】

　　发完消息，他把菜收进冰箱，解下围裙，拿了车钥匙出门。

　　沈氏集团楼下的路灯亮着。

　　沈煜把车停在老位置，靠在车门上，看着大楼门口。八楼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财务部的位置。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婉晴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起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脚步有些快。走到门口，四处张望，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真来了？”

　　沈煜接过她手里的文件，打开车门：“上车。”

　　苏婉晴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沈煜发动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饿不饿？”

　　“饿。”苏婉晴靠进座椅里，揉了揉眼睛，“但是累得不想吃饭。”

　　沈煜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是这几天熬夜熬的。

　　“林总给的任务太多了？”

　　“不是多。”苏婉晴说，“是我自己想把那些东西搞明白。今天的月结数据，我算了两遍，发现有一处对不上，找了一下午，最后发现是原始单据录错了。”

　　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有点小得意。

　　“林总说，能从数据里发现问题，才算入门了。”

　　沈煜笑了笑。

　　“厉害。”

　　苏婉晴转过头看着他。

　　“你今天去见那个姜博士了？”

　　“见了。”

　　“怎么样？”

　　沈煜想了想，说：“很厉害。观察力很强。”

　　苏婉晴眨了眨眼：“多强？”

　　沈煜把姜晚宁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苏婉晴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喜欢你。”

　　沈煜愣了愣：“什么？”

　　“她喜欢你。”苏婉晴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不然不会注意那么多细节。香水味，戒指痕，这些东西，一般人不会往心里去。她注意到了，还特意说出来，就是要让你知道她注意到了。”

　　沈煜沉默。

　　苏婉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轻。

　　“沈煜哥，我说过的，你开后宫我同意。但这个姜晚宁，你要想清楚。”

　　沈煜转过头看着她。

　　苏婉晴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跟我不一样。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愿意付出什么。她不是。她那种人，看着冷淡，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你要她，就要真的对她好。不然——”

　　她顿了顿。

　　“不然她会让你后悔。”

　　沈煜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婉晴。”

　　“嗯？”

　　“谢谢你。”

　　苏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你替我着想。”

　　苏婉晴低下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我不是替你着想。”她说，“我是替我自己着想。你对她不好，她难过，你也难过。你难过，我也难过。”

　　她抬起头，看着他。

　　“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就都好好的。”

　　沈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好。”

　　回到公寓，苏婉晴去洗澡，沈煜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有几条消息。

　　周牧发来的：【沈总，姜晚宁说合同签了，明天开始正式入职。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煜：【什么话？】

　　周牧：【她说，“告诉你们沈总，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沈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姜晚宁说的那句话——你不能骗我。

　　他回了一条：【知道了。】

　　刚放下手机，苏婉晴从浴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拿着毛巾擦。

　　沈煜起身，接过毛巾，帮她擦头发。

　　苏婉晴乖乖坐着，任由他动作。

　　“沈煜哥。”

　　“嗯？”

　　“你以后会有多少个女人？”

　　沈煜的手顿了顿。

　　“不知道。”

　　苏婉晴沉默了几秒。

　　“那我是第几个？”

　　“第一个。”

　　“最后一个呢？”

　　沈煜想了想，说：“也是第一个。”

　　苏婉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转过身，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沈煜哥。”

　　“嗯？”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沈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记住了。”

　　夜深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苏婉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沈煜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姜晚宁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不能骗我”时的表情，想起苏婉晴说“她喜欢你”时的语气。

　　两个女人。

　　一个已经在他身边，一个即将走进他的生活。

　　她们都不一样。

　　苏婉晴是水，温柔，包容，愿意为他改变自己。

　　姜晚宁是冰，清冷，坚硬，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他要做的，是让冰化成水，又不让水结成冰，这不容易，但他愿意试。

　　他侧过身，看着苏婉晴的睡颜，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婉晴，”他轻声说，“你放心。”

　　她没有听到，但他说了，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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