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像是浸了蜜，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六月的阳光透过教室西窗，斜斜地打在课桌上，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照得一片白亮。

小月第一百零一次走神了。

她的目光从黑板前喋喋不休的秃顶数学老师身上溜走，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准确地落在左前方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背影上。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黑发柔顺地贴着后颈，随着主人抄写笔记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是主角。

小月用钢笔的金属笔帽轻轻戳着自己下唇，指尖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她看着主角抬起左手，用食指关节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明明不戴眼镜，却总是做这个动作，莫名的，很可爱。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sin、cos的公式像催眠咒语。小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刚才午休时的事——

两人并肩坐在教学楼后那棵大槐树下的长椅上，分享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草莓牛奶。主角的饭团是照烧鸡肉味，她的则是金枪鱼蛋黄酱。两人很自然地掰开饭团互换了一半，就像过去十年里每天的午休一样自然。

但今天不一样。

大概是天气太热了，或者是蝉鸣太吵了，又或者是午后的阳光把主角侧脸的绒毛都照成了淡金色的缘故。当主角把手里的草莓牛奶递给她时，小月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她接过那瓶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牛奶，指尖不小心碰触到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指腹窜上了脊椎。

“怎么了？”主角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转过脸来。他的眼睛在树荫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有点慌乱。

她慌慌张张地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牛奶，甜腻的草莓味在口腔里炸开。“没、没什么！”声音因为心虚而拔高了一个度，“就是有点热…天气太热了…”

主角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是五月的风。“嗯，毕竟已经是夏天了。”

然后他继续专心吃手里的饭团，偶尔侧过头问她要不要尝尝照烧鸡肉的部分。小月机械地点头，张开嘴，主角用塑料勺子切下一小块，凑到她嘴边。

她含住勺子的时候，舌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主角的手指。

那个触感——皮肤的温热，骨节的硬度，指尖残留的饭团的海苔碎屑——瞬间在小月的大脑里无限放大，放大到盖过了蝉鸣，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操场上远处传来的篮球击地的节奏。

她几乎是狼狈地咽下那口饭团，脸颊烫得能煎鸡蛋。主角却很自然地把勺子收回，继续吃自己那份，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触碰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这个笨蛋。

小月在心底无声地尖叫。他就一点都不觉得不对劲吗？这种…这种过分亲密的、早已超出普通青梅竹马界限的日常！

可她又忍不住贪恋。贪恋他指尖的温度，贪恋他毫无防备的笑容，贪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在他身边的样子。

“月岛同学，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数学老师冷飕飕的声音像一把冰刀，切断了她的胡思乱想。小月猛地回过神，看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复杂的三角方程，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现在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她嘴唇发干，准备硬着头皮说“我不会”的时候——

一张纸条从旁边悄悄递了过来。

细长的、被折了两折的纸条，从主角那个方向精准地滑到了她的课桌边缘。她瞟了一眼，主角依旧保持端坐的姿势，目光直视黑板，只有右手的手指刚刚收回，搭在桌沿。

小月伸手按住纸条，借着课桌的掩护展开。

上面是他清隽的字迹，工整地写着一行解题步骤。不是答案，而是关键的思路分解——他太了解她了，如果直接给答案，她会觉得被小看。

她照着纸条上的提示磕磕绊绊地回答。老师皱了皱眉，似乎对她的停顿有点不满，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坐下吧，要专心听讲。”

小月松了一大口气，跌坐回椅子上，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侧过脸，偷偷看向左前方。

主角的侧脸线条依旧平静，只是在她坐下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纸条在她手心里变得温热而湿润。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进笔袋的内层夹缝里，心跳得像擂鼓。

放学后的值日，恰巧轮到他们俩。

傍晚的夕阳把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小月握着拖把在过道上来回拖曳，水渍在地板上反射出粼粼的光。主角在擦黑板，蓝色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教室里只有拖把杆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粉笔擦拍打黑板的嗒嗒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节奏。

小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像是细小的星星。

“今天的值日报告还是你来写吧。”主角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欸？为什么又是我？”小月下意识地抗议。

“因为你上次打赌输了，答应过帮我写一周的。”主角回头，脸上带着那种“你又忘了”的无奈笑容，“说好的事情就要做到，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小月的脸红了。“那、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天前。”主角毫不留情地戳穿。

“……”

最终她还是认命地跑到讲台上，翻出值日日志本。主角已经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粉笔槽里的灰都清理掉了。他走到窗边，开始挨个关窗。

小月低头在本子上写日期，笔尖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没有写下今天的正规日志，而是偷偷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用很小的字迅速写了一行——

“希望明天还能见到你。”

写完的瞬间，她被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心跳紊乱，赶紧用力把那一页纸揉皱，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写完了？”主角已经关好了所有窗户，正拎着两个人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她。

“嗯、嗯！”小月把日志本塞回讲台抽屉，小跑过去接过自己的书包。沉甸甸的书包背到肩上时，她下意识吸了口气，胸前微微的涨疼让她皱了皱眉——大概是生理期快到了吧。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手肘偶尔会因为走路时的摆动轻轻碰触，分开，再碰触。每一次若有若无的接触，都让小月的心脏缩紧一下。

“暑假快到了。”主角忽然说。

“嗯…还有一个月。”

“有什么计划吗？”

小月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甩动。“没有…大概就是写作业，看看电视剧，偶尔一起去图书馆？”

她用了疑问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邀请。

主角笑了笑。“好啊。反正每年暑假都差不多。”

这种理所当然的、默认了“我们暑假也会在一起”的态度，让小月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塌陷下去。她咬了咬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其实她想说的不只这些。

想说的有很多。比如“暑假我们去看烟花大会吧”，比如“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冰淇淋店试试”，比如“其实我——”，比如——

“其实我——”

“其实我听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路灯恰在此时亮起，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主角略显惊讶的脸，也照亮了小月瞬间通红的脸颊。

“你、你先说。”小月慌乱地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听说图书馆暑假会延长开放时间。”主角的声音依旧平静，“该你说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喜欢你。小月在心底呐喊。

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其实我肚子饿了。”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去了。

主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要不去便利店？我请你吃关东煮。”

“……好。”

于是他们拐进了街角的便利店。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小月打了个寒颤，主角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件针织开衫递给她。“先披着，你穿的太少了。”

那是女式的针织衫，大概是用来卖的商品。小月接过那件柔软的米白色开衫，上面还带着崭新的纤维气息，但披上时，一种被包裹的安心感莫名涌上来。

两人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热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鸡蛋、竹轮、魔芋丝在深色的汤汁里微微晃动，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落地窗的玻璃。

“啊。”小月咬了一口萝卜，烫得吐了吐舌头。

“小心点。”主角自然而然地把自己那杯冰水推到她面前，“先喝点。”

冰水入喉，烫感稍稍缓解。小月看着主角低头安静吃东西的样子，昏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扇形阴影。

这一刻如此平常，平常到每天都在重复。

可今天不一样。小月清楚地知道今天不一样。因为她心底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不只是这样并肩坐着吃关东煮。

想要更多。

“吃饱了？”主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用纸巾擦嘴角。

“嗯…”小月点点头，把剩下半杯冰水喝完。

两人收拾好东西起身。走出便利店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柔和的色彩。

走到两人家所在的那个住宅区路口时，主角停下脚步。他们家住对门，从小学起就是邻居。

“那明天见。”主角冲她挥手，笑容在街灯下显得温和又干净。

“明天…见。”小月也抬起手挥了挥。

她看着主角转身走向他家那栋公寓楼，白衬衫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渐模糊。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道口时——

“主角！”她不由自主地喊出声。

那道背影顿住，回过头来。隔着几米的距离，街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月用力抓紧书包带子，“就是…明天早上，我叫你一起上学？”

主角笑了笑，点点头。“好。老时间。”

“老时间。”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小月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跑向自己家那栋楼。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主角在楼道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在门后。

打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钟表规律的滴答声。父母工作忙，经常要很晚才回来。

小月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也扑倒在柔软的沙发垫里，脸埋进靠枕。

心跳还是很快。

刚才差点就说出口了。“其实我喜欢你”，这五个字在舌尖滚动了千百遍，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着，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光在她瞳孔里晕开一圈圈光斑。

如果能更勇敢一点就好了。

如果能像那些恋爱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能坦率地表达心意多好。

如果…

如果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变得更有勇气，能让主角的目光只停留在她身上，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停滞不前…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像是深夜失眠时脑海中翻涌的胡思乱想——如果我有魔法，如果我能让时间停止，如果我能改变什么…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起身去浴室洗澡。热水冲刷身体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普通的女生，普通的身材，普通的脸。唯一能称得上特别的，大概就是从小和主角一起长大的这份经历。

裹着浴巾回到卧室，她瘫倒在床上。窗外传来远处电车驶过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睡前，她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聊天软件里，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亮着——是主角两年前在游乐园拍的戴猫耳发箍的照片，她偷偷拍的，逼他当了好一阵子头像。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打下两个字：“晚安。”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回复就来了：“晚安，做个好梦。”

小月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一行文字的温暖装进心里。闭着眼睛的黑暗中，乱七八糟的念头又冒出来——那些大胆的、羞耻的、关于主角的幻想。

如果…如果能被他拥抱…

如果能被他触碰更隐秘的地方…

如果能…

想着想着，脸颊又开始发烫。她赶紧拉过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像潮水般涌上来，包裹住她的意识。在彻底沉入梦乡的边缘，她隐约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细微的酥麻感，像是有微弱的电流穿过骨髓，然后迅速消失。

她没有在意，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床头的电子闹钟，数字悄无声息地从“23:59”跳到了“00:00”。

窗外的世界，在无人察觉的刹那，极其轻微地、如同静默电影的一个坏帧般，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切如常。

蝉鸣依旧，夜风依旧，远方电车的隆隆声依旧。

而小月的梦境深处，某些东西被悄然改写了。像是种子落进土壤，只等待着某个契机，破土而出。

(第零天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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