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霸……它很好喝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渍，眼神温柔到可怕，像在看自己最心爱的孩子，又像在看一顿美味的大餐。

　　我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腿撞到沙发，差点摔倒，妹妹也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也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牛奶。

　　「妈妈，我可以喝吗？」

　　「可以呀，不过要问哥哥愿不愿意分享。」

　　妈妈笑着看我。

　　「小霸，妹妹也想喝，你愿意分给她一点吗？」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们，妈妈又蘸起一滴，举到妹妹嘴边，妹妹张开嘴，含住她的手指，吮吸起来，发出啧啧的声音，像在吃糖。

　　「好甜……哥哥的牛奶好甜……」

　　妹妹吐出妈妈的手指，舌头还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瞳孔黑黑的，里面映出我苍白的脸。

　　妈妈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杯牛奶，杯底的青色环痕更明显了，像一圈发光的虫子，在玻璃杯里缓缓游动。

　　「小霸，别怕，喝了它，喝了之后你就会明白了，你就会和妈妈一样幸福了。」

　　她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狂热又温柔的光，我突然笑了，伸手接过杯子。

　　妈妈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对，乖孩子，喝了吧，喝……」

　　她话没说完，我就举起杯子，往地上狠狠一泼，整杯牛奶全洒在地上，白色的液体溅的到处都是，那些青色的环痕在离开杯子的瞬间就活了，变成一条条极细的青色小虫，在牛奶里翻滚，蠕动，朝着四面八方爬去。

　　妈妈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妹妹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虫子，我扔掉杯子，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碎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小腿，血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痛。

　　妈妈慢慢蹲下去，看着那些在牛奶里翻滚的青色虫子，伸手去抓，那些虫子顺着她的手指爬上去，钻进她的皮肤里，消失不见，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还是那么温柔，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惋惜，又像怜悯。

　　「小霸……你浪费了……」

　　她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我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背抵着门板，手在身后摸索着门把手。

　　「别过来……」

　　「妈妈不会伤害你的，妈妈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她还在往前走，妹妹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一模一样的笑容，温柔到诡异，我摸到门把手，用力拧开，拉开门冲出去，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内传来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小霸，你去哪儿呀，还没吃早餐呢。」

　　「哥哥，玲玲还要上学呢，你不送玲玲吗？」

　　我没回答，转身就往楼下跑，楼梯很黑，我看不清，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去，撞在墙上，胳膊和膝盖火辣辣的痛，但我没停，爬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一楼，冲出楼道，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只觉得冷。

　　小区里已经有人了，几个老人在散步，几个小孩在玩，每个人都朝我笑，点头，打招呼，我低着头，快步往小区门口走，门卫室里陈建国正在吃早饭，看见我就招招手。

　　「小肖，这么早就出门呀，吃了吗，我这儿有包子，肉馅的，来一个？」

　　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他在后面喊。

　　「路上小心啊，早点回来！」

　　我走出小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每个人都看起来很忙，但又很平和，脸上都带着那种温和的表情，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吵架，连汽车鸣笛的声音都很轻柔，像怕吵醒什么。

　　我走到一个公园门口，走进去，找了张长椅坐下，旁边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整齐划一，像机器人一样，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一个老人面前。

　　「大爷，请问现在几点了？」

　　老人停下来，转头看我，脸上带着笑。

　　「小伙子，你没带手机呀？」

　　「没电了。」

　　「哦，我看看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四十了，你要上班上学的话得赶紧了。」

　　「谢谢。」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生病了，前面有个诊所，医生很好的，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了，谢谢。」

　　我快步离开公园，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门坐进去。

　　「去哪儿？」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脸上也带着那种温和的笑。

　　「随便，开远一点就行。」

　　「随便？小伙子，你这是心情不好啊，要不要跟我聊聊，我开车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什么烦心事都能开导开导。」

　　「不用，你就往前开吧。」

　　司机耸耸肩，发动车子，车子驶上马路，汇入车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道，商店，行人，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的可怕。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司机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他回头看我。

　　「小伙子，再往前就出城了，你还继续吗？」

　　出城……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有她们的地方，但下一秒我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小马说过，跑到哪里都能找到我，而且，外面真的安全吗，其他城市的人，是不是也变成了这样？

　　「掉头吧，回去。」

　　「好嘞。」

　　司机掉转车头，往回开，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他女儿今天考试，说他老婆做了好吃的，说今天天气真好，一切都很美好，我听着，没搭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回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陈建国还在门卫室里，看见我就笑。

　　「回来了？你妈刚才还来找你呢，说让你回来就去她单位一趟，她有事找你。」

　　我没回答，径直往里走，上楼，走到家门口，门没锁，我推开门，里面没有人，餐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地上的牛奶和碎玻璃也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奶腥味。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锁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很多未读消息，有妈妈的，有妹妹的，有王老师的，有李浩然的，有林薇薇的，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滑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我爸爸以前的一个朋友，姓赵，我叫他赵叔，是个警察，爸爸去世后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但我一直存着他的号码，说是万一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在拨号键上悬着，一直没按下去，我害怕，怕听到的声音也是那种温柔到诡异的语调，怕他说「小霸呀，赵叔等你很久了」。

　　最后我退出拨号界面，打开短信，新建一条消息，收件人输入那个号码，然后开始打字。

　　我打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如果你还活着，请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发送，消息显示发送成功，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白的刺眼，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又传来妈妈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从门外传进来。

　　「小霸，妈妈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放在冰箱里了，你饿了就去吃哦。」

　　「哥哥，玲玲放学回来给你带了好东西，是你最喜欢的那个画师的同人本哦，全新的。」

　　我没回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妈妈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香香的，甜甜的，我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现在闻着却只想吐。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是赵叔的号码。

　　我手指有点抖，点开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两个字。

　　「活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我一边笑一边哭，声音闷在枕头里，像野兽的呜咽。

　　活着。

　　他还活着。

　　但真的是他吗，还是……它？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第一卷：寻常之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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