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弥亚的心中有太多值得去问的问题。

但她现在只想问...

...梦是什么？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拉弥亚，没有来得及和妈妈，还有拉斯特丽丝，还有...好像自从她出生以来，每个人都陆陆续续地从她身边离开，去到她既不愿意自己去，也不希望别人去的地方。

所以没有人能回答拉弥亚这个简单的问题，她只能在自己的意识海里寻找答案了。

梦...

梦是回忆。

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咖啡杯。

拉弥亚的嘴角边浮出一抹轻微却足以被察觉的微笑。

梦是愿望。

是一张模糊的档案，和档案上同样模糊的照片。

拉弥亚的眉毛轻轻上挑，就像在配合这那一抹逐渐明显的微笑。

梦是过去。

是在浮上水面直面星空时，从发丝渗到肌肤表面的透明水膜。

拉弥亚的微笑逐渐凝结。

梦是诅咒...

是沉没的亚特兰蒂斯。

与沉默的亚特兰蒂斯。

她皱紧眉头，眼皮以微弱的力气在不住地抽动着。

不再甜美的梦境就像汹涌的漩涡，无论她如何摆动鱼尾，都无法从中逃离。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咒骂过梦境？

力竭的拉弥亚感觉逐渐被漩涡拖入黑暗。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警告过拉弥亚，梦是那么危险、那么伤透人心的诅咒？

啊...大概是因为...因为再艰难的梦最终都会醒来。

拉弥亚眯开双眼，猛一下坐起，她那纤细的腰段如同虾似的弓着，呼吸和心跳一样急促，连带着双肩也不断轻颤着，就连脸上也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恍惚。

不幸的是，充满恶意的梦夺走了她的安宁。

但幸运的是，在名为清醒的彼岸，她并不孤单。

“...怎么啦~？拉弥亚，做噩梦了吗？”

拉弥亚微微偏过头，构造体的眼圈上虽然不会出现黑眼圈，但那个颓废的眼神却让人能够轻易洞察到那缠扰着构载体少女身心的疲倦。

在清醒彼岸欢迎拉弥亚的是一头灰色散发、托着腮，歪着脑袋笑眯眯看着她的灰鸦指挥官。

是她梦中的那个人。

...却又不是她梦中的那个人。

其实灰鸦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代表着认可、想要寻求安慰的“嗯”，还是懂事到不愿意让对方分担自己痛苦、为自己担忧的“不不不是啦”。

但出乎灰鸦所料，拉弥亚给出了一个只有拉弥亚才会给出的答案。

“......噫？！”

突然在怪叫什么哦这条人鱼！

“啊啊啊指挥官我是不是是不是把你给...吵醒了....？”

灰鸦忍不住笑了。

因为这一次轮到灰鸦来作选择，此刻应该选用哪个答案呢？是代表认可、寻求安慰的“嗯”，亦或者是不愿意让对方分担痛苦疲惫的“不不不是啦”？

“不是啦，我正好也醒了。”

宽大柔软的床上尚有许多容得下两位少女伸展身体的空间，然而拉弥亚心中对亲情的渴望早已不知不觉间具象化为对身体接触的眷恋，驱使着她始终无意识地依偎在灰鸦的身边。

人鱼姑娘散乱的灰蓝色长发就像海洋的支流，在白色床单铺就得平原上四散开来，灰鸦将一束发丝捧起，被握住的发丝从灰鸦的指缝间倾泻，只留下令人着迷的柔顺。

“唔噫——！对、对不起...！”就算灰鸦嘴上说不是，但拉弥亚大概也猜到了多少有自己的原因。

不过灰鸦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毕竟，是她主动提议让拉弥亚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她将手中的发丝轻轻握紧，轻声问道：“可以跟我说说梦到了什么嘛，拉弥亚？”

拉弥亚将刚才猝然惊醒时踢开的被子重新拉回来，慌慌张张地摇着头：“没没没没事啦！不要紧的！啊，我继续睡了，晚安指挥官！”

人鱼姑娘噗通一声枕在自己的灰蓝色长发上，像个听到睡觉铃声的乖孩子那样双眼眯紧，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催促意识赶紧沉入梦乡。

...可她做不到，紊乱的思绪四处乱窜，在她脑海里撞出令耳朵嗡嗡作响的耳鸣，即便她用尽全力眯紧眼睛，到了连眼皮都在打颤的地步，可却依旧没法获得能够让她悠然度过星夜的安宁。

无奈放弃睡眠的拉弥亚睁开双眼，望着对灰鸦来说无比熟悉、对她来说却相当陌生的灰暗天花板。

她稍稍偏过头，想要偷窥指挥官的睡容，可她的脸蛋刚转过去，便正好迎上了灰鸦满带笑意的目光，指挥官那副托着脑袋侧躺的模样，仿佛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默默注视着自己，如同一个慈悲的守护神。

“噫——！”

拉弥亚的怪叫又把灰鸦吓得一激灵。

“呜哇，所以，还是没法睡着嘛？”

拉弥亚的双眼稍微瞪大，嘴巴微微张开，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从那双粉嫩的红唇里突出习惯性的否认，相反，她半眯着眼睛，抿住嘴唇，用委屈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是梦到了什么心神不宁的事情嘛？说出来的话，说不定内心会舒服一点哦？”其实灰鸦也不太确定是不是说出来就能舒服一点，但她既不介意聆听，也不想让拉弥亚独自承担噩梦带来的困扰。

“好哦...指挥官...虽、虽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即便拉弥亚尚未开口，灰鸦也大概能够猜到，是什么样的噩梦将拉弥亚从睡眠中驱离——亚特兰蒂斯，那个让拉弥亚被迫在痛苦中成长的地方，那个拉弥亚头也不回穿过海幕径直离开的地方，那个拉弥亚最终回去，却发现一切已经太晚的地方。

一个并不能让少女感到愉快、却也是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看来——灰鸦心想——拉弥亚还是没能彻底放下...

可拉弥亚的答案来得太快，猝不及防地将灰鸦的思路打断。

“......我梦见了....你。”

话声刚落过，惊讶的灰鸦忍不住问道：“我？”

我是...拉弥亚的...噩梦...？

泰山崩于眼前也能坐怀不乱的灰鸦，在这一刻瞪大了双眼。

她突然凑向拉弥亚，逼近的红唇吸引走了拉弥亚的全部目光，人鱼姑娘下意识地将被子当成盾牌挡在身前，用慌慌张张的神色丢下一句细如蚊蝇的“噫靠得好近！”

急着想要证明自己不会是拉弥亚噩梦的灰鸦就连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是嘛！那肯定是梦见了我英勇的——”

“——死亡。”

灰鸦的前半句和拉弥亚的后半句相当巧合地连在了一起，过分开朗的激昂和难以掩饰的悲伤断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样啊...”灰鸦急促的语气一下子平缓下来，她终于意识到了拉弥亚的噩梦是什么，“...是指另一个我的事情吗？”

不，准确来说不是“另一个我”，而是“过去的我”。

“原来如此，拉弥亚...你还在过去的那件事困扰吗？”她伸出左手触碰拉弥亚的柔嫩脸蛋，用指背安抚着这位心神不宁的少女。

灰蓝色的刘海里透出躲躲闪闪的目光，拉弥亚小心翼翼地观摩着灰鸦的神情，看到灰鸦没有因为不吉利的话而感到愠怒的意思之后，一向谨小慎微的人鱼姑娘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其其其实还好啦！”也许是害怕指挥官担心自己，不擅长从对方那里接受善意的拉弥亚连忙减轻这件事在灰鸦眼中的严重程度，“因为经常梦见，所以已经习...”

“诶？经常？原来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吗！？”可没想到她的话反而引来了灰鸦的重点关注，紧张的少女凑得更近，几乎能够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身影，“所以说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噩梦喔！”

“噫噫！？啊...没...”

拉弥亚一方面不想指挥官为自己担心，可另一方面天真纯洁的少女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对指挥官撒谎，三色混合的瞳孔因为思维的混乱而显露出些许慌张的神色，于是稀里糊涂的她嘴上一边说“没”，可脑袋又忍不住点了几下，让稍显凌乱的发茬随着点头的动作上下摇晃。

“拉弥亚....”

看穿了她的心中暗藏的踌躇不定之后，灰鸦深吸一口气，切换出一副想要说正事、但又不会过分严肃导致吓到对方的表情。

“...没关系的哦，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啦，毕竟..”灰鸦用温柔地语气轻声说，“毕竟，我还在这里哦？我还好好地活着呢，我还好好地陪着你。”

拉弥亚还是那副没有习惯长时间和灰鸦进行视线接触，视线早已偏向旁边，她眼中流露出的悲伤神色：“咕，我知道啦，指挥官愿意将我留在身边什么的，我已经很感激啦...等等等没有得意忘形的意思啦！”

说着她悄悄用眼睛的余光瞄向灰鸦，偷偷欣赏着灰鸦脸上那种被夸赞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喜悦。

这份喜悦同样影响到了拉弥亚，感同身受的少女收敛了些许悲伤，面容也变得平静，接着她继续说道：“所以...所以我明明也知道，指挥官和‘另一位指挥官’是同样的人，只是多一段记忆少一段记忆的区别，但是...有时候还是会想起...‘另一位指挥官’的身体逐渐失去生机，鲜血模糊的脸和绝望的表情在生命流逝的那一刻彻底定格的情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来，还是会难受得不行...”

拉弥亚的手在胸前握成拳头，无声地复述出那种将她内心揪紧的痛苦有着何等的沉重力度。

“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啦，痛苦也好，喜悦也好，我都希望拉弥亚能够和我分享。”

指挥官话声刚落，别开脸蛋躲避视线的拉弥亚忍不住将脸蛋偏回来一点，震颤的三色瞳孔短暂与指挥官的目光相触。

人鱼姑娘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地呼出来，胸膛随着呼吸的动作而呈现出夸张的起伏，接着，她给出了自己的天真理由：“因为怕指挥官觉得奇怪啦...你你你看，明明指挥官还好好地活着对吧？但我却在默默哀悼指挥官的离去——哪怕只是复制体——但毕竟也是和指挥官不太一样的人吧？将对她的感情安放着指挥官头上，对指挥官来说，不是太奇怪了吗，所、所以我一直都不敢...”

“噗。”即便用手掌挡住嘴唇，但爽朗的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诶？在笑什么啦！”

“噗哈哈哈~”侧躺在床上的灰鸦笑得越来越放肆，一边笑，身体还一边弓起来，双手捂着肚子，如同字面意义上那般“笑得肚子疼”。

突然的笑声让拉弥亚感到疑惑，她皱起眉头，脸蛋也鼓了起来，就连愠怒也显得那么可爱：“有什么好笑的啦！我是认真的哦！”

她用手指戳指挥官的脸蛋，好像想要找到什么能够让笑声停下来的紧急停止按钮。

“哈呼呼，没、没有啦，就是——拉弥亚，其实我还记得深海发生的一切哦”

冲击性的事实让拉弥亚有点宕机：“噫、噫？！”

不再需要活跃气氛的灰鸦收起了轻快的笑声，然后就像是给自己的话划重点似的，再度用正经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复述道：“我也是认真的哦，拉弥亚，我还记得在深海里面发生的一切。”

人鱼姑娘回味着这句话里面的信息量：“啊、啊？那也这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还活着’这句话不但是在说我本人，也是在说我的复制体——虽然这么说很奇怪啦，所以拉弥亚，我和你口中的那位在深海牺牲的复制体并不是‘不太一样的人’，我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不用为那种事情感到悲伤啦，因为...我还活着哦？”

拉弥亚的语气远比她的表情更能贴合“难以置信”这个词语：“真...真的吗？”

“真的，比如说...嗯...咳咳，当时是什么语气来着，啊对啦——拉弥亚，我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别的、只能拼命努力的凡人——嗯还有——拉弥亚，放下愿望很难，我也有很多愿...拉弥亚？”

拉弥亚的双眼瞪得大大，一反常态地正面朝向指挥官，她的嘴唇抿紧，习惯了躲闪的双眼瞪得大大，三色混合的瞳孔就像颜料混在一起的圆形色盘，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冒出，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团，在重力的作用下，沿着脸颊滑落到下巴边。

“拉弥亚？！为什么突——唔！”

人鱼姑娘突然无声地扑进指挥官的怀里，一只手穿过肋下捂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搂住她的后脑勺，刚才那位怪叫着“噫！靠得好近！”的构造体少女如今却主动靠近灰鸦，甚至到了能够听到对方咽下一口津液的细小动静。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

有太大想要出口的话，可惜却统统被哭腔融化成黏糊的呜咽。

灰鸦那无所适从的双手环住了人鱼少女纤细的柳腰，用轻轻抚摸拍打腰背的方式，安抚着她激动的情绪。

“呜呜呜指挥官...我、我.....呜呜呜呜........”拉弥亚的下巴放在灰鸦的肩膀上，错开的脑袋让灰鸦看不见拉弥亚梨花带雨的脸庞。

“好啦好啦别哭啦，我没事哦，我一直都在呢这只是，没找到机会告诉拉弥亚啦，抱歉哦~”

“呜呜...不...”脸埋在灰鸦怀里的拉弥亚无论是抽泣的声音还是说话的声音，都蒙上一层闷闷的强调，“要道歉的是我才对...指挥官...要是我更加能干的话，说不定就...就能够在那个时候....”

灰鸦轻轻拍了拍拉弥亚白嫩的后背：“好啦好啦，不要再想啦，已经是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

“...我、我没办法不去想...直到现在我还是很后悔...没有握住指挥官的双手...”

借用这个例子，人鱼少女隐晦地表达出一直困扰在她心中的负面情绪：遗憾。

灰鸦轻抚拉弥亚的后背：“没关系哦，不需要为过去的事情感到悲伤啦，就把当成一场不存在的噩梦吧，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拉弥亚微微摇头，为她将要说的话添加注脚：“但是对指挥官来说...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吧...那个时候的绝望，还有悲伤，还有所有的一切，指挥官都还记得吗...”

“拉弥亚还记得我那个时候跟你说的话吗，不要被过去困扰，就算记得又如何呢，毕竟，我还好好地活着，就像拉弥亚，即便为过去没能握住我的双手感到遗憾，但是现在的话，不是想要握住多久都可以吗？”

“.....嗯...”

人鱼少女似乎将指挥官的话听了进去。

“乖哦乖哦~”

“啊——”

拉弥亚的脸蛋稍稍后退，用一双哭得红红的眼睛，主动触碰灰鸦宠溺的目光：“我又不是小孩子...”

“既然不是小孩子，”灰鸦用手勾一下拉弥亚的鼻翼，“就不要因为这种事哭泣啦。”

不过，灰鸦也大约能够理解拉弥亚的心情，明明是一直枕在身边的人，却还能意外收获久别重逢的喜悦。

“唔...既然两位指挥官是同一个人的话...”拉弥亚擦擦眼睛，“指挥官会后悔那个时候的决定吗...？”

“完全不会！”灰鸦笑了出来，“能够拯救拉弥亚还有大家，就算牺牲自己，也是很有价值的！”

“那也就是说...如果再次遇到类似的事情的话...”拉弥亚接着说道，“指挥官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灰鸦毫不犹豫地发出了充满了肯定意味的声音：“嗯嗯！”

“....不可以。”

“诶？”拉弥亚的话让灰鸦愣住了，“可那样的话，不就等于会有更多的牺牲吗，就像在深海的时候，要是我不主动融合意识海的话...”

拉弥亚语气中的急促盖过了哭腔：“那你就能活下来了指挥官...！”

灰鸦收起了脸上的轻松：“拉弥亚是希望我当那种，只要自己活着就可以的胆小鬼嘛。”

拉弥亚就像没有觉察到指挥官态度的变化那样，继续说下去：“我希望你活下去.....嗯，很希望....”

“拉弥亚——”

拉弥亚打断了灰鸦的话：“我梦到的虽然是指挥官在深海那时遭遇的悲剧...可那毕竟只是一场噩梦...我更害怕的是...现在的指挥官如果遇到同样的事情，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虽然知道指挥官没有离开我很高兴...但是却...更加肯定了这种感觉...”

怀中的人鱼少女搂得更紧了。

拉弥亚抬起头，眼睛从灰鸦的怀里露出来，射出哀求的目光：“所以...答应我...答应我要一直活下去好吗。”

灰鸦点点头：“好呢。”

拉弥亚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真...真的吗？指挥官可不能骗我哦。”

“同样的话我可以说上很多次，成百次、上千次，但是...拉弥亚会相信吗？”

拉弥亚稍稍低头，将略带悲伤的目光藏在灰蓝色刘海下。

答案显而易见。

眼看拉弥亚重新被悲伤占据，灰鸦连忙安稳她：“拉弥亚，没有人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当然也不会，因为我还有牵挂的人，还有太多要做的事情，但是，如果牺牲生命就能让我牵挂的人继续活下去，我想，我还是会再一次...”

“可、可是——我想要让指挥官一直活下去...”

“拉弥亚，”灰鸦揉揉她的脑袋，用亲近的动作冲淡严肃话题带来的肃杀，“你还记得931206吗？”

拉弥亚点点头，脱口而出：“唔，我记得是一份报告的编号，指挥官告诉我...”

“我没有办法成为构造体，所以也就注定，我没有办法一直活下去，这一点，拉弥亚也是知道的吧。”

拉弥亚沉默不语。

灰鸦继续说：“虽然现在要拉弥亚来理解这个会比较困难，但是——活着最重要的并不是一直活下去永远不死，没有任何人能够做到这一点，所以，重要的不是一直活下去，而是认真享受活着的每一天。”

她平缓的语气里填满了温柔：“所以拉弥亚，我没有办法答应你，永远活下去，为了能够让更多的人可以享受活着的每一天，我可能还是会在同样的情景里，做出同样的...”

“指挥官！”拉弥亚不愿意继续听这样的话，她急了，几乎是用力抓住了灰鸦的双肩，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牢牢抓在手中，永远不分开，“难道、难道就没有让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让指挥官活得更长久一点、仅仅只是想要这样而已啊——！不要好像拉斯特丽丝那样...明明身边还有食物、明明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但是却...”

“哎呀小笨蛋，”灰鸦跟快要急哭的拉弥亚不同，她笑得很灿烂，“我又不是什么时候都会遇到那样的绝境，我只是说，保留在那种绝境里牺牲自己、让更多人活下去的选项而已啦。”

“.....诶？”

灰鸦发现说得这么复杂，拉弥亚好像听不懂，她接着解释道：“也就是说，只要不再遇到跟深海那时候一样的糟糕事，我是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活着的希望啦。”

她笑了笑：“毕竟我还是挺珍惜自己的生命呢，哪怕只是为了不让像你这样的小笨蛋哭泣。”

拉弥亚：“但、但是...如果再遇到那个时候的事情...怎么办...”

“所~以~啊~”灰鸦双手用力，环住拉弥亚的细腰，将她搂入怀中，“所以我才需要拉弥亚一直陪着我身边~让我不会再遇到那样的事情呀~”

“诶....我？诶...噫？！”

拉弥亚那双三色混合的圆形瞳孔好像真的在转圈圈，脑袋里也一团浆糊。

这这这这是表白吗！是表白吧！？

“不不不、不行不——啊不是说陪在身边不行是是是说那个不行是是说....”没有镜子的帮助，人不能看到自己的脸，构造体也不能，所以拉弥亚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脸红得通透。

灰鸦就像没发现她的窘迫，也没有听见她那连珠炮似的“不行”——当然也确实没听清那一连串碎碎念——反而是搂住怀中的拉弥亚轻轻摇晃起来：“所以~~请多多陪在我身边~~可以吗~？”

拉弥亚的脑袋还没缓过来：“不不不不呜啊，只是陪在身边的话...可可可可以可以哦...但但但但是那样的话...我我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灰鸦大大咧咧地说“当然是~~战友啦！！”

人鱼姑娘的脸蛋都快烫得能冒蒸汽了：“呜呜好——那我以后就.....战友！？”

这下轮到灰鸦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诶...我们还不算战友吗...”

“不不不不是啦不是啦！！我们当然是战友啦！啊不如说...”拉弥亚的手指对在一起，撇过了脑袋却用眼睛的余光瞄着灰鸦，“只、只是战友吗...？”

灰鸦脱口而出：“也是好朋友哦！”

“.....啊，”拉弥亚脸上明显还是觉得不够的样子，但就算她笨笨的，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于是也借着台阶下，“好喔，朋、朋友也不错哦...”

“嗯....”

灰鸦本想着就这么让话题过去，可是她又转念一想，也许拉弥亚还有心事？就像她不敢告诉自己还在因为另一个指挥官的死亡而感到难受一样，说不定，人鱼姑娘的心里还藏着其他心事，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为了让不擅长交流的拉弥亚继续不被本应该可以用沟通轻松解决的事情困扰，所以灰鸦决定继续追问下去。

“所以，是什么事情啦。”

不出灰鸦所料，拉弥亚果然退缩了：“没有啦没有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那个，嗯..其实..不过也不用现在讲就是啦...嗯...总之...没——”

“哎呀，啰嗦！！”

灰鸦一个翻身，将原本搂住拉弥亚腰肢的双手松开撑着床铺，俯卧着地将拉弥亚压在自己的身下，和拉弥亚四目相对，那双混合了三种颜色的瞳孔中收纳着温暖的黄色泛光。

“快说~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不许藏着哦，快说出来吧~不然~就不让你睡觉啦~”

“唔.....

拉弥亚先是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指挥官会突然给她来这么一出，从刚才开始就爬上脸蛋的红晕仍未褪去，反而愈发明显，彻彻底底地表达出害羞的意向，拉弥亚没想着从指挥官的身下逃开，随意放在身边虚握的双手好像已经忘记了还有挣扎这个选项，她呆呆地看着指挥官的双眼，那双比通红的脸蛋还要更加熟红的双唇随着加速的呼吸而轻微张合，好像在默默地道出自己的心声。

诶，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

躺在床上的拉弥亚一边起身，一边顺势将压在自己身上的灰鸦抱在怀里，为了能够坐在拉弥亚并拢的双腿上，灰鸦不得不将双腿向两边分开，与拉弥亚面对面，彼此间的距离近得足以嗅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当拉弥亚的脸蛋从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面露出来时，灰鸦才真切注意到那染透脸颊的红晕有多么的美丽。

因为拉弥亚并拢的双腿是一个向后的滑坡，所以灰鸦的胯部不免得要向后滑去，可拉弥亚却又搂住了她的腰腹，将她拉回自己的怀里，所以刚才还保持着强势姿态的灰鸦这下却成了被拉弥亚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诶，这个姿势是怎么回事。

“我确实有事情瞒着指挥官啦...但是，就算我现在不说，以后指挥官会不知不觉间知道的啦...”

“不行哦，现在就要告诉我，我想知道——”不想在拉弥亚面前落下风的灰鸦也伸出双手，手臂架在她白嫩顺滑的肩膀上，双手搂住脖颈，指头压着灰蓝色的散发，主动凑上去，红红的鼻翼几乎要碰在一起，就连呼吸的热息也被吹到了彼此的红唇上，“——我想知道拉弥亚的一切。”

拉弥亚双眼瞪大，泛光的瞳孔略微缩小，发出一声轻微的“哈啊”，就想被这句话击中了心扉。

“...一切吗...”

“嗯呢，一切，你的喜悦、你的悲伤、你的噩梦、你的欢愉、你的梦想还有你的愿望，我全部都——”

灰鸦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有注意到拉弥亚脸上表情的变化，构造体少女咬住了下唇，呼吸愈发急促、愈发沉重，当灰鸦说道愿望的时候，拉弥亚俏丽的眉线向上轻挑，她记得在许久之前，那个令人绝望的深海里，灰鸦曾经询问过拉弥亚的愿望。

痛苦的回忆和幸福的形状遥相辉映，拉弥亚已经分不清现在身处在哪一片时空，于是，就像同时回应了两位指挥官一样，拉弥亚轻声说：“我的愿望是...活下去。”

“这个我知道哦，拉弥亚。”

这并不是一个新奇的回答，因为灰鸦一直都知道，人鱼姑娘对活着有一种近乎偏激的执着，拉弥亚认为价值很重要，那是因为价值决定了谁能活着，从亚特兰蒂斯——连死亡的时间线都能被清晰计算出来的亚特兰蒂斯开始，拉弥亚就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她是为了那些将生的希望与善意寄托给她的人而活着，生命的重量将习惯了随波逐流的人鱼姑娘锚定在这荒谬的世界上。

“但是...不只是这样的，指挥官...不只是这样的，我一直在想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就只是为了活着吗？”

灰鸦点点头：“我觉得想要拉弥亚想要一只活着，并不是什么错误的事情哦，即使没有意义，但是只有活着才能找到意义不是吗？”

话声刚落，灰鸦就感觉到拉弥亚更加用力地搂住了自己的腰，想要将她抱紧在怀里。

“......既然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拉斯特丽丝不愿意继续活下去呢...明明还有生的希望...”拉弥亚的语气不像是在寻求答案，更像是为了引出自己的答案，“在这些日子里，我已经意识到了，有一样东西会令人忍不住主动放弃生的希望...”

是绝望吗？

灰鸦心想。

执着于活着的拉弥亚认为有一样东西会令人主动放弃活着，那么也就是说，这必然就是拉弥亚最害怕的东西。

“是什么呢，拉弥亚。”

灰鸦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一定会让你远离他的。

拉弥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是孤独。”

孤独。

灰鸦心中一紧。

独坐于亚特兰蒂斯最高处的拉斯特丽丝，漫步于死寂的拉弥亚，都被孤独勒得窒息。

拉弥亚能够得出这样的答案绝非偶然。

“所以指挥官，我有一件事还在瞒着你，我的愿望是活下去没错，但是...”

充盈在拉弥亚心中的爱意成为了拉近距离的驱动力，当彼此间的间隔短暂消失，就连听清对方的心跳也不再是空想，拉弥亚的双唇不再甘于孤独，为灰鸦的唇瓣送上湿润，即便只是蜻蜓点水般的短暂触碰，却也足以用交换的津液在对方记忆里留下一丝清甜，如梦如幻般的相处之后，只剩唇角上的液丝作为冲动一吻的见证。

灰鸦敏感的舌尖从湿润双唇的津液里分离出属于不属于自己的味道，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拉弥亚那一句能够和“表白”划上等号的话语。

“我不愿意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这不是拉弥亚第一次说出类似的话。

如果是之前，灰鸦肯定是马上说着说：“我也是~”

但她却愣住了，没有给出立刻给出任何回答，并非是她的想法和拉弥亚不同，而是她仍在为蕴含在唇间甜腻背后的爱意所震惊。

拉弥亚..喜欢我？

这不是难以理解的问题，即便成为了构造体，但拉弥亚依旧是一位懵懂的少女，对她来说，憧憬的好感与倾慕的爱意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一条明确的分界线。

就算有，她也会越过去，这个吻便是整理。

“...指挥官？”

拉弥亚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毕生的勇气都用在短暂的吻上，积蓄在心中的爱意就像潮水，裹挟着她迈向想要的未来，可当潮水褪去，留给她的只剩冲动之后的胆怯。

“哈？啊...”灰鸦下意识地点点头，却也不知道怎么回应面前这位人鱼姑娘的表白，刚才她的吻有多勇敢，现在她的退缩就有多心虚，虽然拉弥亚的身体和脑袋稍稍后仰，拉开了和灰鸦脸蛋的距离，好让灰鸦不会因为害怕又一个吻而显得不自在，但拉弥亚的双手却搂得更紧了，就像提醒灰鸦这不是一道可以不用回答的问题。

“我...我也不愿意活在没有拉弥亚的世界里，但是——”

短暂出现在拉弥亚双瞳中的光芒，在这句“但是”之后烟消云散。

“——但是我已经...有两位...”

不是一位，而是两位，这话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哦。

但灰鸦没法隐瞒这一切，她不能因为一时的贪恋而让拉弥亚只能感受被他人分散的爱，但尽管如此，灰鸦还是清楚，在自己心里，也有一腔能让身体发热的暖意，逼迫她答应拉弥亚的告白。

灰鸦想，也许就是同样的暖意，催生出令拉弥亚主动亲吻自己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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