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从山坡下涌上来的。

不是散兵，是军阵。盾牌在前，长矛在后，一步一步往上压。火把的光被盾牌挡住，只能看见一排排影子在雨中移动，像一道黑色的潮水。

诺伦从石墙上翻过去的时候，最前面的盾牌离她只有三十步。

雨声很大。脚步声也大。几百只脚踩进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息。

第一个盾牌手看到了她。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嘴张开，想喊什么。

诺伦的第二步跨出去的时候，她的喊声刚出口：“敌——”

第三步跨出去的时候，诺伦已经到了她面前。

霜噬从侧面砍过去，砍在她的脖子上。不是切，是砍。剑身宽厚，砍进去的声音不是“唰”，是“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劈开一块浸透水的木头。骨头碎了，筋断了，血喷出来，喷在诺伦脸上。烫的。比她想象的热。和雨水的冰凉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腥的。

那个盾牌手还站着。手里的盾牌还举着。但头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脖子只剩下一层皮连着。她丢掉了盾牌，双手去捂自己的脖子。手陷进那个正在涌血的缺口里，手指扣进去，想堵住什么。堵不住。

她的嘴张着。拼命张着。她想喊。敌袭。救命。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喊不出声。

喉咙里的气从那个断开的窟窿里往外跑，从她手指的缝隙里往外跑。那些气跑进血里，把血吹成泡。噗噜噜。噗噜噜。一串一串的血泡从那道豁口里冒出来，红的，胀起来，又破掉。胀起来，又破掉。她的嘴还在动，无声地动着，只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流下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诺伦。瞳孔里倒映着火把的光。那道光在闪，在抖。

然后她倒下去。

诺伦从她身上跨过去。

第二个人已经转过身来。长矛。矛尖离她不到三尺。诺伦侧身，让矛尖从腰侧擦过去。同时抓住矛杆，往怀里一带。那个士兵被拽得往前踉跄一步，脸撞上诺伦的肩膀。霜噬从下面捅上去，从她的下颚捅进去，从头顶穿出来。

剑尖穿出头顶的时候，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诺伦。很近，近到能看清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那道光在闪，在抖，然后慢慢扩散，慢慢变暗。不是一下子灭掉，是一点点消失。像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滴油。这个过程有三息。三息里，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诺伦把剑抽出来。她倒下去。头顶的窟窿往外冒血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盾阵裂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个人冲上来。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已经数不清了。只有一个动作：砍。砍脖子，砍脸，砍任何砍得进去的地方。盾牌挡不住，长矛太慢，刀砍在她身上，她也不躲了。没时间躲。只能砍。砍倒一个，往前迈一步。再砍倒一个，再往前迈一步。

血喷在她身上，脸上，眼睛里。眼睛被血糊住，看不清，只能用袖子擦一下。擦完睁开眼，下一个已经到面前了。

那人的脸很近。很年轻。可能比她还年轻。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火把的光，还有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被杀。

诺伦的剑砍进她的脖子。一半进去，一半撕开。气管和血管一起暴露在空气里，血喷出来，喷在诺伦身上，喷在诺伦脸上。那人丢掉了手里的刀，双手去捂脖子。她倒下去，双膝跪在泥里，手陷在那个涌血的缺口里，手指扣进去，想堵住。

她的嘴张着。拼命张着。

敌袭。救命。爸爸

喊不出声。

喉咙里的气从那个断开的窟窿里往外跑，从她手指的缝隙里往外跑。那些气跑进血里，把血吹成泡。噗噜噜。噗噜噜。一串一串的血泡从那道豁口里冒出来，红的，胀起来，又破掉。胀起来，又破掉。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只有更多的血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胸口的盔甲上。

她跪在那里。双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噗噜噜。噗噜噜。

血泡一直在冒。破了，又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

她的眼睛还看着诺伦。瞳孔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但那串血泡还在冒，慢下来了，越来越慢。

噗。噜。噜。

最后一个。破了。

她的手从脖子上滑落。整个人往前扑，脸栽进泥里。

诺伦从她身边走过去。

又一个人冲上来。刀砍在她左肩，砍进肉里，卡在骨头上。诺伦的剑从下往上撩，捅进她的肚子。捅进去，往上挑。内脏切开的声音，噗噗的，像切开一堆湿透的布。她的肠子从那个洞里流出来，挂在诺伦的剑上，带着体温，带着滑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看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那是她的肠子。那是她今天早上吃进去的东西。那是她活着的证明。现在都在外面了。

她的腿软了，跪下去。双手捧着自己的肠子，想塞回去。塞不进去。她抬起头看诺伦，眼睛里的恐惧比疼更多。嘴唇动，想说什么，只有血从嘴里涌出来。

诺伦没再看她。她转身，迎上第六个。

一个士兵从侧面冲过来。刀举得高高的。诺伦没躲，也躲不开了。她用右手的霜噬从下往上撩，砍进那人的胸腔。剑刃切开肋骨，切开肺，从锁骨下面穿出来。肺被切开的时候，那人的呼吸停了。不是慢慢停，是突然停。胸口那个洞里，肺露出来，还在微弱地鼓动。鼓动了几下，停了。

那人的刀砍在她左肩上，砍在原来的伤口上。更深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她的剑在那人身体里，那人的刀在她肩膀上。

那人还没死。眼睛看着诺伦，近在咫尺。嘴在动，无声地动，像在说什么。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诺伦脸上。温热的，一滴，两滴，三滴。

诺伦看着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光，是泪，是别的什么。分不清。然后那道光灭了。

诺伦把剑抽出来。那人软下去，倒在泥里。

她转过身，准备迎上第七个。

弩箭的声音很低。不是呼啸，是“嘣”的一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诺伦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在她的胸口。很重。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

一根弩箭从她的胸口穿出来。

箭杆从板甲的缝隙里钻进去，从后背穿出来。露在外面的那一截滴着血，雨水打在箭杆上，顺着往下流。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睁得很大。

她低头看着那根箭。看着它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看着血沿着箭杆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不疼。

只是冷。

那种冷从胸口往外扩散，漫向四肢，漫向指尖。她握了握剑柄，还能握住。但手指有点僵了。

她抬起头。

第七个人已经到了面前。刀砍下来。

诺伦侧身。刀砍在她的右臂上，砍出一道口子，不深。她的剑从侧面砍过去，砍在那人的脖子上。一半进去，一半撕开。那人丢下刀，双手去捂脖子。她跪下去。跪在诺伦面前。嘴张开。

噗噜噜。噗噜噜。

血泡从那道豁口里冒出来。红的，胀起来，又破掉。胀起来，又破掉。她的眼睛看着诺伦，瞳孔里的光在闪，在抖。

诺伦低头看着她。看着那些血泡。看着那双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

盾阵已经散了。那些士兵在往后退。不是溃退，是退。她们看着她，看着那个胸口插着一根箭、浑身是血、还站在那里的女人。火把的光映在她们脸上，映出那些眼睛。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恐惧。是不解。是别的什么。

诺伦往前迈了一步。

她们往后退了一步。

诺伦又迈了一步。

她们停了。

不是不退了。是有人在喊什么。是一个军官，声音嘶哑，穿透雨幕：“放箭！”

诺伦听见了。她听见了弓弦绷紧的声音，听见了命令，听见了雨声里那些细微的、致命的响动。

她没有跑。

她低头看自己胸口的那根箭。看那些从箭杆上滴下来的血。看自己手里的剑。霜噬。剑上挂着血，挂着碎肉，挂着不知道是谁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正在拉弓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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