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心里也有疑虑。做事安排得这么莽撞，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把每个环节再推敲十遍。可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失去了双臂、双腿、生殖器之后，我对自己的安危忽然变得异常冷漠。我怎样都无所谓，但赵志达必须死。这念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现在也懒得想那么多，因为我突然特别特别想吃烤鸭。那种果木烤得外皮金黄酥脆、里面肥瘦相间的正宗北京烤鸭。

沈逸二话不说，直接定了五只，从城里最老的那家“德顺斋”送过来。那家店用的是百年老果木炉，鸭子是当天现宰现烤的。送来的时候，五只鸭子还冒着热气，皮色像上了一层金漆，油光锃亮，一敲就能听见脆响。厨师是店里请来的老师傅，手里那把薄刀快得像闪电，三两下就把鸭皮片得薄如蝉翼，肉片带着淡淡的果木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配菜也齐全：甜面酱、葱白丝、黄瓜条、薄薄的荷叶饼、马蹄烧饼、还有一小碟山楂糕解腻。

我坐在餐桌主位，残肢搁在扶手上，特别嚣张地指挥：“鸭皮要蘸白糖啊！哎呀，不要马蹄烧饼，要那个最薄的荷叶饼！不对，怎么光有葱丝和黄瓜啊？山楂条呢？”

明明就坐在我旁边，一口一口喂我。他满头是汗，却还是耐心地在我的要求下把鸭肉卷好，送到我嘴边。我咬下去，皮脆肉嫩，果木香气瞬间炸开，甜中带一点点烟熏的回甘，简直要命。

周昊已经吃得忘乎所以，嘴巴油光光的，含糊不清地说：“晨晨哥你今天好事儿妈啊……我先吃两只垫垫底……”

我嘴里也嚼着，同样含糊不清的回怼他：“你上辈子绝对是饿死的，吃烤鸭论卷，哪有论只吃的。”

明明擦了擦汗，小声抱怨：“主人啊，不行给晨晨哥装个假肢吧？至少装个胳膊，连接电信号那种，让他自己吃吧……他今天怎么突然这么难伺候？”

沈韵正好走过来，一弯腰把我从椅子上抱起，让我坐在他腿上。他用纸巾温柔地帮我擦掉嘴角的油，笑着说：“那可不行。”

明明愣住：“为什么啊？”

沈韵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又宠又坏：“玩具是用来欣赏的，也是得保养的。你见谁家珍贵的玩具能全自动清洁啊？再说了，喂他吃个烤鸭你就嫌累？你当时承诺的可是一直陪着他。”

我立刻往他怀里一蹭，撒娇地哼哼：“说的对！都对我好点！听到没？以后谁敢欺负我，我就哭给你们看！”

周昊嘴里塞满鸭肉，含糊地举手：“我投降！我马上吃饱了，我过来喂你！”

明明红着脸继续给我卷鸭卷，小声嘀咕：“……你们都惯着他吧。”

沈韵低笑，抱紧我，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惯着就惯着。反正他现在只能被我们惯着。”

我们大快朵颐了一阵子，桌上已经堆满沾满酱汁的碟子。我抬头，看见徐明哲还在埋头苦干。他那双平时在手术室里稳得像机器的手，此刻正抓着一整只鸭腿啃得满嘴流油，眼镜片上糊了一层亮晶晶的鸭油，活像个刚偷吃完零食却死不承认的八岁小孩。

不对，六岁，八岁我都高估他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徐医生，你这吃相……手术室里的严谨劲儿呢？”

徐明哲抬起头，嘴巴还油光光的：“哎！你少吃点油腻的，对伤口恢复不好！再这么吃下去，明天我给你换药的时候可别哭着喊疼。”

我故意把明明递上来的鸭肉卷咬出声，一边吧唧嘴，一边说：“你先把眼镜擦干净，再来教训我吧。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跟六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沈韵坐在我身边，低笑一声，亲自给我盛了一碗鸭架汤。汤色清亮透彻，表面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菜和细细的葱花，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烤鸭本身淡淡的果木余香。他把碗递到我嘴边：“来，尝尝这个。我就怕你腻到，剩下的鸭架让厨师给你炖了汤，原汤化原食，最解腻。”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口先是清甜，鸭骨的鲜香被熬得丝丝入扣，没有一丝油腻，后味带着香菜的清新和葱花的微辣，一下子就把刚才满嘴的油香冲得干干净净。我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又喝了两大口，满足地叹气：“这汤……太会了！烤鸭吃完最烦的就是再吃炸鸭架，又油又重，谁想得出来啊？还是这原汤最好，喝一口像把整只鸭子的精华都锁在胃里。”

明明坐在我旁边，从沈韵手里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喂我：“哥哥慢点喝，别烫着。”

我故意嘟起嘴，撒娇道：“明明，你再喂我一口……还要鸭皮蘸白糖！还有，山楂条呢？还要！”

明明手忙脚乱地去找：“我马上给你找……你今天属实难伺候……”

明明红着脸，小声反驳：“我没喊累……就是哥哥突然变得……变得我不太认识了……”

我看着他们围着我忙前忙后，心里特别受用。

我失去了那么多，却也得到了更多。

但这还不够。

我其实有一种恐惧，我总感觉见到赵志达会有什么意外，也可能是我胡思乱想。

我现在想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刻。

李骏晨已经彻底死去了。

但我成为了那个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被我的全世界宠爱的M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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