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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壮歌之高桂英的决断】(上),第1小节

小说: 2026-03-19 09:14 5hhhhh 5410 ℃

 作者:皇家警民

 2026/03/10发表于: 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字数:24,788 字

  高桂英静静地屹立在石阶上。

  暮色自商洛山的群峰之间漫卷而来,像一层渐次浓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片残破的山野。她所立的这处石阶,原是山中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之物,年久失修,石缝间生满了枯黄的杂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她的身影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渐浓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她的身材修长而挺拔,即便裹着一身洗得泛白、襟口处还打着补丁的青色布裙,依旧难掩那匀称而富有韧性的骨架。战乱和奔波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或者说,那些风霜被她内里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隔绝在了肌肤之外。她的皮肤依然白皙,不是深闺女子那种不见天日的娇嫩,而是一种透着微光的、如羊脂玉般的温润,在黯淡的天光下,竟隐隐流动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面容婉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便会心生宁静的好,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目若秋水横波,只是此刻那秋水之上,结着一层沉甸甸的霜。鼻梁挺秀,唇角微微上翘的弧线本应是娇憨的,此刻却紧紧抿着,透出一股与那婉约面容不甚相符的刚毅。最动人的是那一头青丝,并未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块粗布帕子简单地绾在脑后,却更衬出脖颈的修长与线条的优美。

  她静静的立着,山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也勾勒出布裙之下那窈窕的身段——削肩细腰,走起路来自有一股飒爽的风姿,而胸前的饱满与裙摆下隐约可见的修长双腿,又为她平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风韵。若是在太平年月,以她的品貌,合该是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命。可命运弄人,她偏生是闯王高迎祥的侄女,是如今这残局的主心骨,李自成的妻子。乱世之中,这副倾城之色,便成了铠甲之下最柔软、也最需要被深藏的秘密。

  此刻,这双秋水般的眸子却紧紧阖着,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她不是在闭目养神,而是在将胸中翻涌的万千思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

  身后的贴身侍女慧梅,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她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一丝声响惊扰了夫人的沉思。她知道主母心里压着多大的担子。那担子,比眼前这连绵无尽的商洛群山还要重。

  自从南原那一场血战之后,天好像就塌了。

  她记得那一夜的混乱。官军的火把将半边天映得通红,杀声震天,夫人和闯王各自率领一支人马,在漫天的箭雨和刀光中拼命撕开一个口子,然后被溃败的人潮裹挟着,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冲去。从那以后,消息便断绝了。她跟着夫人,一路躲躲藏藏,钻老林,宿山洞,嚼草根,喝凉水,好不容易才在这崤函山中寻了个容身之处。那几个月,夫人从未在她面前掉过一滴泪,只是常常一个人对着北方发呆。她知道,夫人在担心闯王,担心那些失散的弟兄们。她自己也在心里偷偷地祈祷,祈祷老天爷开眼,让闯王平安无事。

  许是老天爷终于听到了她们的祈祷。不久之后,一个天大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山野:清军打进来了!好几万鞑子兵,突破了长城,把北京城围得铁桶一般!听说卢象升卢总督,在巨鹿跟清兵拼命,力战而死!崇祯皇帝急疯了,下旨让所有能调动的兵马都去勤王,守住北京。那个在南原追得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孙传庭,也奉旨带着他的秦兵,匆匆忙忙从商洛山撤走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慧梅看见夫人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光芒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慧梅知道,那光亮意味着什么。那是绝处逢生的希望。

  官兵的主力一撤,压在头上的大山顿时轻了一大半。夫人当机立断,带着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几百名残兵,趁着内地空虚,昼伏夜出,辗转数百里,终于在这商洛山的深处,与同样九死一生的闯王会合了。

  慧梅至今还记得重逢那一刻的场景。闯王比从前瘦多了,颧骨高高突起,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见到夫人的一刹那,却亮得惊人。夫人也是一样,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闯王,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闯王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夫人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抖得厉害,却谁也没有先开口。那一刻,慧梅悄悄地背过身去,用袖子使劲地擦了擦眼睛。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发酸。

  可高兴劲儿过去之后,日子还得往下过。而且,比之前更难了。

  这商洛山,穷啊。地都是些挂在山坡上的薄田,石头比土多,种一坡,收一锅,平日里连山里的百姓都填不饱肚子。连着又是大旱,又是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树皮都被人剥光了好几层。他们这一千多号人扎在这儿,人吃马嚼的,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粮食。

  慧梅悄悄抬起头,看着夫人挺拔的背影。夫人的忧愁,她懂。刚来的那几天,夫人带着她和几个老营的婶子们,把全军的粮草坛坛罐罐都清点了一遍,越点,脸色越沉。那些粮食,就是全煮成稀粥,也撑不了十天半月。更愁人的是,他们这支队伍,如今是「贼」,是朝廷要剿的「流寇」。想要在这儿活下去,就不能明着去抢百姓的。一来,百姓们自己都快饿死了,抢也抢不出几粒米;二来,动静一大,把附近州县官军的探子招来,报上去说「流贼」在此地出没,万一那个孙传庭再杀个回马枪,他们这点人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所以,这几天,夫人和几位大将——刘宗敏、田见秀,还有李过、袁宗第他们,整日里聚在破庙里,对着几张破破烂烂的地图,商量来,商量去。慧梅在一旁端茶倒水,听了个只言片语。她知道,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这山里那些有钱的土财主身上。那些地主老财,躲在山寨里,有粮有兵,平日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打下他们,既能弄到粮食,又能振奋军心,还能给周围那些骑墙的豪强们一个下马威。

  主意是定了,可怎么打,却成了天大的难题。他们这千把号人,说是兵,其实多半是南原突围后失散的残部,刚归队不久,刀枪盔甲都不齐整,战马更是少得可怜,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而那个张家寨,寨主张守业,是个有名的狠角色,手下养着五六百号如狼似虎的乡勇,寨墙又高又厚,硬碰硬地去打,跟拿鸡蛋碰石头没两样。

  不能硬打,就只能智取。这几日,几位将军在庙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各说各的理,可始终拿不出个万全的法子。闯王心里急,嘴上不说,眉头却越皱越紧。最后,他和夫人商量了半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要亲自去一趟谷城。

  谷城,那是张献忠的地盘。张献忠,八大王,早先也是跟着高迎祥一起造反的老弟兄,威名赫赫,兵强马壮。可前年,他在谷城被官军围住,走投无路之下,接受了朝廷的招安,如今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副将。虽然人尽皆知那是权宜之计,他张献忠在谷城依旧招兵买马,不听调遣,可名义上,他到底是官,李自成是贼。闯王此去,说是要推动张献忠再度起兵反明,可那分明是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冒险。万一姓张的翻脸无情,把闯王绑了献给朝廷……

  慧梅不敢往下想。她看见闯王离开那天,夫人亲自送出去很远,一直送到山口。两个人并排走着,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衫猎猎作响。到了山口,闯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夫人。夫人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那动作,又轻又慢,就好像他们不是要面对一场生死未卜的远行,而只是寻常日子里的送别。最后,闯王用力握了握夫人的手,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夫人就那样站在山口,望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山路,站了许久许久。慧梅站在她身后,看见夕阳的余晖把夫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铺在乱石上。

  从那以后,夫人的话更少了,眉宇间的忧愁,却像这山间的暮色一样,一日浓似一日。她不单要忧心粮食,忧心军心,忧心那些将领们能不能和睦相处,还要在心底深处,日夜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是远在谷城的丈夫,她的天。

  「夫人。」慧梅终于忍不住,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她看见夫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高桂英没有回头,依旧闭着眼睛,声音从唇齿间低低地逸出,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嗯?」

  「天晚了,山风凉,您……回去歇着吧。」慧梅小心翼翼地劝道。

  高桂英缓缓睁开眼睛。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丝赭红也渐渐被深蓝吞没,几点寒星开始在头顶闪烁。她的目光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那里,在七十多里外的某个山坳里,有他们下一个目标——张家寨。寨子里灯火通明,粮仓充盈,而她的弟兄们,此刻正蜷缩在山洞里、破庙里,饿着肚子,枕着刀枪,等待着一个命令。

  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不只是粮食。她想到刘宗敏,那个脾气火爆、勇冠三军的铁匠,他主张趁着夜色强攻,说打不下张家寨,就先拿几个小庄子开刀,总不能看着弟兄们饿死。她想到田见秀,那个沉稳持重、有「田善友」之称的将军,他不同意强攻,说那样会打草惊蛇,万一激怒了周围十几个山寨的豪强,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就彻底完了。她想到侄儿李过,那孩子年轻气盛,眼睛里总冒着火,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去跟官军拼命,替死去的叔伯兄弟们报仇。

  每一个人的话都有道理,每一个人的焦灼都写在脸上。而她,作为闯王的妻子,作为如今山中诸将的主心骨,她不能焦灼,不能慌乱。她必须把这些纷杂的声音收拢起来,压下去,然后,在那重重迷雾之中,寻出一条能走的、代价最小的路。

  「粮食……」她喃喃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被晚风吹散。这两个字,重逾千钧,压在她肩头,也压在这支残军的命运上。没有粮食,军心就会散,人心就会乱。不用官军来剿,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在这深山里。可有了粮食,怎么拿?拿多少?拿了之后,如何应对那些豪强的报复?如何在消息走漏、官军可能的围剿来临之前,找到下一步的立足之地?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绞在一起的乱麻,盘踞在她心头。她不只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子,她是高桂英,是闯王的女人,是在丈夫不在时,必须撑起这片天的那个角色。

  她身后,慧梅不敢再催,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半步,将一件半旧的夹袄,轻轻地披在夫人肩上。高桂英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带着慧梅体温的衣裳,绷紧的唇角,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动。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慧梅的手背,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缓缓说道:

  「急不得。强攻不成,硬来不得。张家寨的事,需得从长计议,用计……」

  她没有再说下去。用什么计,如何用计,那些具体的谋划,此刻还在她心中反复推敲,层层叠加,尚未成形,更不能轻易出口。山风更凉了,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在脸上,有些痒。她抬手将那缕头发抿到耳后,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越发显得孤峭、坚韧,如同一株历经霜雪却依旧挺立在崖畔的青松。

  她没有动,依旧那样静静地屹立在石阶上。身后的慧梅也静静地站着,默默地陪着她的主母,陪着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夜色,和夜色中那个尚未解开的、关乎生死的死结。远处,不知哪处山洞里,传来一声马匹的响鼻,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声音,像是提醒,又像是催促,催促着这乱世中的人们,为了活着,为了能继续走下去,必须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搏杀。而此刻,在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高桂英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自己站成一尊守护神,守护着身后这支残军的最后一点希望,也守护着心中那个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一点一点凝聚成形的念头。至于那个念头究竟是什么,要等到天亮之后,才能与诸将细细分说。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商洛山。

  山风凛冽,卷起破庙檐角的枯草,在暮色中打着旋儿。庙中一灯如豆,跳动的火苗将几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忽长忽短,如同众人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高桂英坐在正中的一块青石上,面前是几张削瘦而坚毅的面孔。刘宗敏盘腿坐在左侧,虎背熊腰,一双大手按在膝上,指节粗大,仿佛随时能捏碎石头。他紧抿着嘴唇,浓眉下的眼睛里闪着不耐烦的光。田见秀坐在他对面,神态安详,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思索。李过站在稍远的地方,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急切。还有袁宗第、刘芳亮几员偏将,或坐或立,把这座破败的山神庙挤得满满当当。

  「夫人,您说吧,到底怎么个用法?」刘宗敏忍不住开口,声音像闷雷一般在庙中滚动,「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弟兄们的肚子可不等人!」

  高桂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掠过,将他们的焦灼、期待、疑虑一一收入眼底。这些天,她把这些心思揣摩了无数遍,此刻,胸中那个反复推敲的念头,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我有一个想法,」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要想拿下张家寨,不能强攻,只能智取。而要智取,第一步,得让张守业相信我们。」

  刘宗敏浓眉一拧:「信我们?那些地主老财,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扒皮抽筋,怎可能信咱们?」

  「所以,」高桂英的目光转向田见秀,「这件事,得劳烦玉峰哥出面。」

  田见秀微微抬起眼,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字玉峰,在闯军中以沉稳持重、待人宽厚著称,又素有「田善友」之名,即便是被俘的乡勇,他也很少苛待。这与刘宗敏的霹雳手段恰成鲜明对照。

  「夫人的意思是……」田见秀缓缓问道。

  高桂英将计划和盘托出。庙中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灯焰偶尔跳动,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众人听得仔细,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待她说完,刘宗敏第一个拍腿:「妙!如此一来,那姓张的不上钩也得上钩!」

  田见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行。只是这其间分寸,须得拿捏得当。」

  「所以我才说,非玉峰哥不可。」高桂英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恳切,「刘哥性子烈,一开口就能把那些乡绅吓跑。唯有你,能和那张守业周旋。」

  田见秀微微一笑:「夫人过誉了。既是军国大事,见秀自当尽力。」

  李过在一旁听得入神,这时忍不住问:「婶娘,那我呢?我干什么?」

  高桂英看着他,这个侄儿年方二十,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有几分闯王的影子,只是少了些沉稳。她心中一软,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有一件大事要办。这商洛山中,有个黑虎星,你可知道?」

  李过眼睛一亮:「知道!听说是这方圆百里的土匪盟主,手下有几百号人,官府拿他都没办法。」

  「就是他。」高桂英道,「你去寻他,劝他归顺咱们,共图大业。」

  李过愣了愣:「劝他归顺?可他是土匪……」

  「咱们在官府眼里,不也是土匪?」高桂英淡淡一笑,「黑虎星虽是刀客出身,但听说为人仗义,专劫富户,不害穷苦百姓。这样的人,若能收服,便是一大助力。你此去,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可拿大,更不可莽撞。」

  李过挺起胸膛:「婶娘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妥!」

  高桂英看着他,心中却并无太多放心。黑虎星纵横山林多年,岂是那么容易说动的?但此事关乎大局,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高桂英独坐灯下,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没有起身。慧梅悄悄进来,将一件旧袄披在她肩上,轻声道:「夫人,夜深了。」

  高桂英「嗯」了一声,却没有动。她的思绪已经飞到了七十里外的张家寨,飞到了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必须与之周旋的张守业身上。这一步棋,是凶是吉,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但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李过带着两名亲兵,在山林中穿行了三日,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山坳里找到了黑虎星的巢穴。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寨,寨墙用粗大的圆木扎成,寨门口竖着高高的瞭望楼,几名喽啰手持刀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李过让人通报,自己则站在寨门外,任山风吹打着衣襟。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出来将他们带进去。寨中正堂,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生得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子,两道浓眉如刀裁一般,眼神凌厉,正是黑虎星。

  「你就是李闯王的人?」黑虎星上下打量着李过,「来找我干什么?」

  李过抱拳行礼,不卑不亢:「在下李过,奉婶娘高夫人之命,特来拜见黑虎星主。」

  「高夫人?」黑虎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就是那个带着残兵败将躲在商洛山里的高桂英?」

  李过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婶娘让我带话给星主,愿与星主结盟,共图大业。」

  黑虎星哈哈一笑:「结盟?我黑虎星纵横商洛十几年,官府奈何我不得,富户闻风丧胆,用得着跟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结盟?」

  李过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星主此言差矣。我闯军虽一时失利,但闯王威名仍在,天下英雄谁不知李闯王的大名?星主虽在商洛称雄,但终究只是一隅之地,难道想一辈子当个山大王?」

  黑虎星笑容一敛,眼神变得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如今朝廷无道,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困苦不堪。星主虽有侠义之名,劫富济贫,但终究是小打小闹。若能与闯军联手,他日成就大业,封侯拜相,岂不快哉?」

  黑虎星沉默片刻,忽然冷笑:「封侯拜相?你们李闯王如今自身难保,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上,还说什么封侯拜相?」

  李过心中一震,没想到黑虎星对闯军的处境了如指掌。但他面上依旧镇定:「星主既知我军处境,当知我军为何在此。清军入塞,孙传庭撤兵勤王,这才给了我们喘息之机。天时已至,只待人和。若得星主相助,他日出山,必成大事。」

  黑虎星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好小子,有胆色!敢在我面前这么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李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回去告诉高夫人,我黑虎星敬重李闯王是条汉子,也敬重她一个女流之辈能撑起这么大的摊子。从今往后,我黑虎星愿听闯王调遣,绝无二心!」

  李过心中大喜,连忙拜倒:「多谢星主!」

  黑虎星将他扶起,正色道:「不过有一节,我黑虎星说话算话,既答应了,就绝不反悔。但你们若要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干。」

  李过道:「星主放心,婶娘早有安排。」

  数日之后,商洛山中忽然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一股来历不明的土匪,接连绑架了周边十几个大户人家的子弟女眷,藏匿深山,索要巨额赎金。被绑的人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跑到张家寨,求寨主张守业出兵剿匪,救回亲人。

  张家寨的大厅里,挤满了前来求救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哭诉着独生儿子被绑走;有珠泪涟涟的妇人,哀求着救回被掳的女儿。张守业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是张家寨的寨主,也是这一带最大的财主。祖上三代积累,良田千顷,宅院连云,手下养着五六百号乡勇,在这商洛山中,说一不二。可如今,这些乡勇只能守在寨墙之内,一步也不敢迈出去。

  「张寨主,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胖乎乎的老者急得直跺脚,「那些土匪就在山里,您带着乡勇去一趟,准能把人救回来!」

  张守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去一趟?你说得轻巧。那些土匪有多少人?藏在哪儿?咱们一出寨,万一中了埋伏,谁负责?」

  老者被噎得说不出话。另一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人道:「寨主所言极是。只是……那些土匪指名要咱们拿银子赎人,可这银子,总不能就这么白白给他们吧?」

  张守业哼了一声:「给?凭什么给?他们绑的是你们家的人,又不是我张家的。」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那胖老者涨红了脸:「张寨主!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咱们在张家寨住了这么多年,年年给您交粮纳税,图的就是个平安。如今出了事,您倒撇得干净!」

  张守业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忽然有人匆匆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守业脸色一变,霍然站起:「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张守业挥了挥手:「都先回去!此事本寨主自有主张,容后再议!」

  众人不甘不愿地散去。张守业独自坐在大厅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才的消息说,有一支自称「闯军」的队伍,在山中剿灭了几股小股土匪,夺回了被绑的人质,正在派人护送回寨。

  这是唱的哪一出?

  田见秀站在张家寨外三里处的一座山岗上,遥望着那座雄踞在山坳中的寨子。寨墙高耸,四角设有碉楼,寨门紧闭,吊桥高悬,俨然一座小型的城池。他心中暗暗估量:以闯军目前的力量,若要强攻,只怕十天半月也攻不下来,还要折损不少弟兄。

  「田将军,人带到了。」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田见秀回过头,看见十几个被绑的人质正被解开了绳索,一个个惊魂未定地站在那里。这些人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一身绫罗绸缎,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其中几个年轻的女子,吓得瑟瑟发抖,泪痕未干。

  田见秀走上前,抱拳道:「诸位受惊了。在下田见秀,乃闯军制将军。这几日山中匪患猖獗,我闯军虽自身艰难,但也不忍见百姓受苦,故而出兵剿匪,救得诸位脱险。如今匪患已平,诸位可各自回家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将……将军是说,放我们走?」

  田见秀微微一笑:「自然。难道还要留诸位在军中做客不成?」

  那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将军大恩大德,老汉没齿难忘!」

  众人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道谢。田见秀连忙将他们扶起:「诸位不必如此。只望诸位回去之后,替闯军说句公道话:我等虽是朝廷眼中的流寇,却从不害无辜百姓。此番剿匪,也只为地方安宁,别无他意。」

  众人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张守敬奉堂弟张守业之命,带着几担礼物,忐忑不安地来到闯军营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实则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若不是张守业派不动别人,怎也不会让他来这虎狼之地。

  闯军的营地设在一处山谷中,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张守敬一路走来,暗暗留心,只见营寨虽然简陋,却布置得井井有条。帐篷扎得整整齐齐,士兵们或在操练,或在修补兵器,或在劈柴挑水,各司其职,不见一丝混乱。更让他惊讶的是,一路上竟没有士兵呵斥他们,更无人上前盘查勒索,仿佛他们只是寻常过路的百姓。

  「这……这哪里像流寇?」张守敬心中暗暗嘀咕,「便是官军,也没这般纪律严明。」

  到了中军大帐前,一名亲兵进去通报,片刻后掀开帐帘,道:「田将军有请。」

  张守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帐中。帐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木凳和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矮几后,生得面容清瘦,眉目和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起来不像领兵的将军,倒像个乡间的教书先生。

  「在下田见秀,不知尊驾是……」田见秀站起身,抱拳道。

  张守敬连忙还礼:「在下张守敬,张家寨寨主张守业的堂兄。此番前来,是奉寨主之命,感谢贵军救回家眷之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将军笑纳。」

  田见秀微微一笑:「张先生太客气了。请坐。」

  二人落座,亲兵端上茶来。张守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田见秀,只见他神态安详,言语谦和,全然不似传言中杀人如麻的流寇。他心中稍定,开口道:「田将军,此番贵军剿匪救人之举,实乃仁义之师。我家寨主十分感激,只是……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将军赐教。」

  田见秀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张先生请讲。」

  张守敬道:「贵军……呃,贵军与朝廷为敌,向来以打富济贫为旗号。我家寨主虽是乡绅,却也是富户。按说,贵军与我等应是水火不容才是。可此番贵军非但不曾为难我等,反而救了人回来,这……这究竟是何缘故?」

  田见秀放下茶碗,叹了口气:「张先生问得好。实不相瞒,我闯军自南原兵败之后,辗转来到此地,实属无奈。此地本就地瘠民贫,加上连年灾荒,百姓困苦不堪。我闯军虽是朝廷眼中的流寇,却也是穷苦人出身,岂能与百姓争食?」

  张守敬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田见秀继续道:「然而,千余人的队伍,总要吃饭。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将目光投向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但即便如此,我等也并非一味蛮横。此番剿匪,只因那些匪徒绑架良民,勒索钱财,为非作歹,我等看不下去,这才出兵。至于张家寨,虽也是富户,却并无恶名,我等岂能无故相犯?」

  张守敬听得心中暗喜:这田见秀果然通情达理!他连忙道:「田将军深明大义,令人敬佩!我家寨主也是明理之人,往后若贵军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只要我等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田见秀微微一笑,端起茶碗:「张先生言重了。我军失利至此,对地方多有叨扰,还望贤乡绅多多体谅。若部下有不到之处,在下先行赔罪了。」

  说罢,他站起身,郑重地抱拳一揖。

  张守敬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还礼:「将军万万不可!将军太客气了!」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张守敬便起身告辞。出了营帐,他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这田见秀待人接物,比自己见过的许多官老爷还要谦和有礼。若闯军都是这样的人,倒也不是那么可怕。

  张守业听完堂兄的回报,半晌没有作声。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堂兄把田见秀夸得天花乱坠,什么谦和有礼,什么深明大义,什么仁义之师,听得他心中一阵阵发毛。

  「你真的看清了?」他问,「那田见秀确实如此?」

  张守敬拍着胸脯:「千真万确!我还特意在营中多转了转,那些士兵果然纪律严明,没一个人欺负咱们,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堂弟,我看这闯军,跟传言的不一样。」

  张守业冷笑一声:「不一样?他们打富济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一样?」

  张守敬语塞。

  张守业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他今年四十有二,继承祖业二十余年,把张家寨经营得铁桶一般,靠的就是一个「慎」字。凡事三思而后行,绝不轻易冒险。如今闯军突然示好,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真心,那倒是个化敌为友的好机会;若是假意,只怕背后藏着什么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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