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藤原千花想要游戏

月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老旧的会议桌上。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没有人说话。弥子的眼眶还红着，石上低着头，辉夜看着窗外，白银刚刚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圭的消息：“到了吗？”

他打了几个字，发送：“嗯，都到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然后——

门被推开了。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澄澈的眼睛，笑嘻嘻的脸。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身上穿着便装——一件普通的连衣裙，十七岁的样子，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藤原千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睛。

“咦？你们怎么都坐着不动？快过来帮忙拿零食啊！”

没有人动。

千花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怎么了？都傻啦？是我啊，千花！”

石上第一个动了。不是站起来，是本能地往后缩。他的后背撞上书柜，发出沉闷的一声，但他没有停，整个人紧紧贴着书柜。

弥子的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她自己都没发现。

辉夜一动不动。她的脸像被冻住了，只有眼睛在动。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她看着千花，像看着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鬼魂。

白银站了起来。他的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把其他人挡在身后。

千花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你们怎么了？”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困惑和一点点委屈，“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人回答。

千花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晃。

弥子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她看着千花，看着那张十七岁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但那个声音还在——那个被她压抑了十二年的声音，在心底说：是她。真的是她。

弥子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但她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藤原前辈……”

千花看向她。

“弥子？你怎么哭了？”

弥子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千花面前，离她只有一步远。

她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不敢碰。

千花歪着头看她。

“弥子？”

弥子的手落下去，落在千花的胳膊上。

温热。

软的。

弥子的眼泪决堤。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千花。

“藤原前辈——！”

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是哭喊，是嚎啕，是压抑了十二年终于决堤的洪水。她把脸埋在千花肩上，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千花愣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过了几秒，她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弥子的背。

“弥子？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弥子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死紧。

石上从书柜边慢慢走出来。他看着千花，看着弥子抱着她哭，看着那个画面——真实的，有温度的，活的。

他走到她们旁边，停下来。

千花抬起头看他。

“石上同学？”

石上的喉咙动了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笨蛋。”

千花瞪他：“你干嘛又骂人！”

石上没有反驳。他伸出手，在千花脑袋上敲了一下。

很轻。

千花捂住头，正要抗议，却看见石上的眼眶红了。

她愣住了。

辉夜站起来。她走过来，站在千花面前。

千花看着她。

“辉夜酱？”

辉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千花的手。

那只手，温热。

和十二年前那个早晨，完全不一样。

千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辉夜酱，你今天好黏人哦。”

辉夜没有笑。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白银最后一个走过来。他站在千花面前，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弯弯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奇迹。也不知道眼前的千花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藤原，大家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千花眨眨眼。

辉夜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很轻：“是啊，就等你了，藤原同学。”

石上也别过脸，闷闷地补了一句：“……赶紧开始吧。”

弥子终于从千花肩上抬起头，满脸是泪，却也点了点头。

千花看着他们四个，看着他们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和微微扬起的嘴角。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那还等什么！来来来，先帮我把零食放下——然后我们开始玩游戏！”

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个积满灰的盒子。

“《幸福人生》！今天一定要玩个痛快！”

月光静静地照着。

游戏，就要开始了。

千花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的棋子、骰子、卡片，还有一叠纸钞。盒子内侧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圆圆的，翘着尾巴——

她一把撕下来，晃了晃。

“石上同学，你看！你的建议我都采纳啦！”

石上别过脸去，但嘴角动了动。

千花把棋子分给大家。白银拿了蓝色，辉夜拿了紫色，弥子拿了红色，石上拿了绿色。她自己拿了黄色的。

“好！初始值都一样——快乐值10，名誉值0，现金5000。”她把纪录纸发给大家，“游戏结束的时候，谁快乐值最高谁就赢。名誉和现金可以用来触发特殊事件，增加快乐值——规则都是石上同学帮忙优化的！”

石上嘴角又动了动，没说话。

弥子低头看着纪录纸上那个“10”。

十年前的自己，快乐值是多少？她记不清了。那时候还会抱着玩具熊哭，还会在深夜对着天花板发呆，还会梦见那扇门。后来当了检察官，每天面对那些案子，那些被告，那些被害人的眼泪。快乐值？大概早就清零了吧。

她把纪录纸收好，没有说话。

“好啦好啦，现在决定顺序！”千花把骰子拿起来，“每人掷一次，点数最大的先走，然后顺时针轮流。我先来！”

她掷出骰子。五点。

石上接过，随手一掷。三点。

弥子掷出四点。

辉夜轻轻掷出两点。

白银最后一个掷——六点。

千花拍手：“哇！会长最大！会长先走！然后顺时针——会长旁边是辉夜酱，然后石上同学，然后弥子，最后是我！”

白银拿起骰子，掷出两点。

他的棋子往前，停在第二格。千花翻开事件卡，念道：

“靠极端努力考入理想学园。”

背面：快乐值+2，压力+3。

千花看着白银，眨眨眼：“会长，你好辛苦哦。”

白银没说话。

顺时针轮到辉夜。她掷出三点。

“在多个领域获得优异成绩。”

背面：快乐值+3，压力+2。

轮到石上。他掷出五点。

千花翻开他的事件卡，念道：“从小对数字敏感，擅长数据处理。”

背面：快乐值+3，获得“计算能力”加成。

石上看了一眼卡片，没说话。

千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石上同学，这个很适合你诶。”

轮到弥子。她掷出六点。

“从小树立强烈的正义感。”

背面：快乐值+4。

弥子的眼眶又红了。

轮到千花。她笑嘻嘻地掷出骰子。四点。

“钢琴比赛获奖。”

背面：快乐值+2，人脉+2。

她眨眨眼：“这游戏做得还挺契合的嘛。”

……

游戏一轮一轮进行。

千花又掷了一次。五点。

“加入学生会，担任书记。”

她笑了。“又是学生会。”

石上掷出四点。

“加入学生会，担任会计。”

辉夜掷出三点。

“加入学生会，担任副会长。”

弥子掷出六点。

“担任学校风纪委员。”

白银掷出两点。

“担任学生会长。”

每一张卡片翻开，都是似曾相识的轨迹。

直到——

某一回合，又轮到千花。

她拿起骰子，随意一掷，棋子往前，停在一个特殊的格子上。

“意外。”

千花看着卡片，眨眨眼。

“哎呀，我走到意外格了！”

石上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她。

弥子的手微微攥紧。

辉夜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白银没有说话。

千花却笑嘻嘻地转向石上：

“石上同学，别紧张别紧张——我已经按你的建议优化过啦！以前是只要掷出一点就死，现在要连续三次都是一才会死，概率低多了！”

她晃了晃骰子。

“看我的！”

她掷出第一次。

一点。

“哎呀，运气不好。”

她掷出第二次。

一点。

“怎么又是一点？”

她掷出第三次。

一点。

骰子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次。一点。总和三。

千花看着那三颗骰子，眨了眨眼睛。

“咦？”

没有人说话。

千花歪着头，又看了看那张卡片上的规则，突然笑了。

“哎呀，明明已经做了优化了，这次死掉的是我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弥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石上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去。他的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辉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的睫毛在抖。

白银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喉咙动了动。

千花抬起头，看见他们四个的表情，愣住了。

“你们怎么啦？游戏而已嘛！我又不是真的——”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弥子还在哭，眼泪止不住地流。

石上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不看她。

辉夜闭着眼睛，胸口起伏着。

白银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千花愣了几秒，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说：

“奇怪，上一次石上同学三格就死了，后面大家不也玩得挺开心的吗？怎么轮到我就不行啦？”

弥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整个人愣住了。

石上的嘴角抽了抽。

辉夜睁开眼睛，看向石上。

白银也看了石上一眼。

石上被四个人盯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

“……那次也没什么开心的回忆。”

千花眨眨眼，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石上同学！你还在记仇！”

石上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红。

弥子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忍不住动了动。

辉夜的嘴角也微微扬起了一点。

白银轻轻“呵”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千花看着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这才对嘛！来来来，继续继续！死掉的人可以当解说员，我给你们当裁判！”

她把骰子塞回石上手里。

“石上同学，到你了！”

游戏继续。

石上掷出骰子。五点。

他翻开事件卡。

“事件触发——你经历了一次重大事件，但在关键时候怂了，选择置身事外看戏。”

背面写着：获得「吃瓜看戏卡」，孤独+3，快乐值-2。

千花凑过来看，笑得有点坏。

“哎呀，石上同学抽到「吃瓜看戏卡」啦！这张卡的效果是——永远站在局外，观察别人的故事，自己永远不进场。石上同学，这次也不打算参与吗？会单身一辈子哦！”

石上别过脸去。

轮到辉夜。她掷出三点。

“事件触发——你遭遇了挚友的重大变故，情感因此冻结。”

背面：获得「情感冻结卡」，孤独+3，快乐值-3。

千花的声音轻下来。

“辉夜酱……这张卡……”

辉夜没有说话。

轮到弥子。她掷出四点。

“事件触发——你目睹了身边某位男性友人的渣男行为，对男性的信任感大幅下降。”

背面：获得「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卡」，孤独+2，快乐值-2。

千花眨眨眼。

“弥子，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弥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轮到白银。他掷出两点。

“事件触发——你前往海外发展，开启了异乡生活。”

背面：获得「异乡人卡」，孤独+4，快乐值-2。

千花看着白银。

“会长这张卡很正常诶。不过一个人在外面，不孤单吗？”

白银没有说话。

……

……

……

弥子又掷了一次。三点。

事件卡翻开：“由于「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卡」的影响，你拒绝了身边人的好意，独自前行。”

孤独+2，快乐值-1。

石上掷出四点。

事件卡翻开：“出现重大选择事件，但「吃瓜看戏卡」生效，你站在局外观望了一整场，没有看到自己期待的发展。”

孤独+3，快乐值-1。

辉夜掷出五点。

事件卡翻开：“「情感冻结卡」生效，你错过了一次结交朋友的机会。”

快乐值-2。

白银掷出三点。

事件卡翻开：“「异乡人卡」生效，你独自在异国度过了一个重要的节日。”

孤独+4，快乐值-2。

……

又过了几轮。

弥子掷出4点，走到了婚姻格。

千花翻开卡片，念道：

“婚姻事件触发——检测到持有「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卡」，判定失败。未能进入婚姻。孤独+3，快乐值-3。”

她抬起头，挠了挠头。

“哎呀，早知道就不听石上同学的建议，搞这种只有异性才能结婚的设定了。”她冲着石上吐了吐舌头，“石上同学，都怪你！现在弥子想跟女生结婚都不行啦！”

石上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我设计的游戏。”

“但你不是提了一堆优化建议嘛！”千花笑嘻嘻地说，“这下好啦，把弥子的后路都堵死了。”

弥子的眼泪还在眼眶里，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石上走到“友谊的证明”格子。

“你最好的朋友遇到重大困难，需要你的帮助——但「吃瓜看戏卡」生效，你选择远远看着，没有伸出援手。孤独+2，快乐值-2。”

辉夜走到“新的开始”格子。

“有人真诚地想要靠近你，成为你的朋友——但「情感冻结卡」让你无法回应这份善意，你拒绝了TA。孤独+4，快乐值-2。”

白银走到“街角的咖啡店”格子。

“曾经的恋人，在异乡突然与你偶遇——但「异乡人卡」生效，你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TA，只能擦肩而过。孤独+4，快乐值-2。”

……

藤原千花想要游戏

四

千花看着纪录纸上的数字，又看看大家面前那些累积的孤独值卡片，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点复杂。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四个。

“喂喂喂，让我看看你们走的都是什么路啊——”

她先看向弥子。

“弥子！你这是什么情况？虽然说过不要被男人骗，但也不是说要拒男人于千里之外吧？你这一路错过了多少机会啊！孤独值这么高，快乐值都快归零了！”

弥子低着头，没说话。

千花又转向石上。

“石上同学！你这个‘吃瓜看戏卡’真是绝了，朋友需要你你在看戏，心动的人出现你也在看戏——你这样真的会孤独一辈子的好不好！”

石上别过脸去。

千花看向辉夜，声音稍微轻了一点，但还是带着调侃。

“辉夜酱，家人团聚你默默离开，新朋友也被你拒绝……你这个孤独值，我看着都心疼啊。”

辉夜没有说话。

最后千花看向白银。

“会长！你在异乡一个人过节，和旧友无话可说，连曾经爱过的人都擦肩而过——你这个孤独值都爆表了好不好？这让人非常担心啊！”

她把那些卡片一张一张拿起来，又放下。

“大家怎么都没好好玩啊！？”

她顿了顿，看着他们。

“每个人都背着极小概率才能拿到的负面卡，遇到正面事件也都变成负面的啦！”

月光落在那四张卡片上，落在那四个人的脸上。

千花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你们看看现在这个样子——孤独值都那么高，快乐值基本都归零了。弥子一个人，石上同学一个人，辉夜酱一个人，会长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获得幸福。”

“这叫什么幸福人生啊？”

没有人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然后——

弥子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藤原前辈……”

千花看向她。

弥子抬起头，满脸是泪，但眼睛直直地看着千花。

“你不在……这游戏我们怎么玩得下去？”

千花愣住了。

石上低着头，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这游戏就和人生一样垃圾……玩不下去。”

辉夜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那张「情感冻结卡」，攥得很紧。然后她松开手，把那张卡放在桌上，看着千花。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着，声音很轻，却很稳。

“明明已经都非常努力了，可是规则还是那样，没有办法，不是吗？”

白银最后开口。他看着千花，眼眶红着，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不管怎么努力，好像都走不到想去的地方。”

四个人都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

千花看着他们，看着弥子的眼泪，看着石上攥紧的拳头，看着辉夜放下的卡片，看着白银红着的眼眶。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们在说什么傻话呢？这只是游戏啊，又不是人生！”

她把那些负面卡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成一摞。

“无论是没有了谁，肯定都能正常走下去的啦。”

她把那摞卡片往旁边一放，双手一拍。

“来来来，继续掷骰子。只要继续投下去，一定会有好事情发生的。”

她把骰子塞进弥子手里。

“弥子，到你了。掷个好点数。”

弥子握着骰子，看着千花那双弯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最纯粹的、和最平常一样的期待。

月光静静地照着。

游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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