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窗户前，看着柳树下正和朋友们玩‘大富翁’的男孩，轻抿了口茶。

新柳随风荡漾，夏初温和的阳光从摇曳的枝条间漏下来，一闪一灭，宛若生命在跳动。

自那个寒冷的冬夜我将李石接来身边后，就再没让他回过那座暮气沉沉的老房子。孙李村的委员会主任特地来学校问候，在了解情况后，我帮忙递送了很多材料，终是确定了李石‘事实无人抚养儿童’的法律身份。

但在监护人确定这一块儿犯了难。因为李石目前已经没有了祖父母和外祖父母，也没有哥哥和姐姐，村里也没有人愿意长期监护和抚养一个半大小子。所以长期监护就只能暂时搁置，转而由委员会临时监护。而我经过和主任的探讨后，就成了李石目前的临时监护人。

“嘘！”几声尖锐的哨声后，四处玩得正起劲的孩子们赶紧跑去操场中间集合。不久又伴随着下课铃声而解散。

我放下茶杯，拿了两个桃子放在桌上默默地等待着。少顷，清脆的童声在门外响起。

“老师，我进来了！”说完，李石就打开个门缝，钻了进来。随后看到桌上的桃子眼睛一亮，立马看了我一眼。

“吃吧。”我被他那机灵的样子逗笑了，指了指桃子，“洗过了。”

他立马开心地捧起桃子啃了起来，腾出手还整理着‘大富翁’的地图和玩具。这是我上周末带他去城里玩的时候买的。他现在可沉迷于和小伙伴们玩这个。

我扯了张湿巾，弯下腰给他擦额头上和后背上的汗。眼前的男孩正小心地叠好‘地图’，将骰子和钞票整齐地放进盒子里。

这几个月李石胖了一点，也白了很多。终于不再是以前那个黑瘦干巴的男孩了。李老师曾不止一次地夸赞我说“你们年轻人真会养孩子，现在李石穿新衣服，人也白了，身上都长膘了！和以前对比真是两个人”

那时候我只是笑笑不接话，但现在看着身旁的男孩，我心里的成就感满溢而出。我轻轻捏了捏他鼓成小仓鼠的脸颊，那儿的皮肤光滑细腻，软乎乎的，泛着孩子特有的、新蒸馒头似的温润光泽。

他抬眸对我弯了弯杏眼，又继续对付着桃子和手上的‘大富翁’道具。

“等会儿把这个桃子给孙程，和他说一下，今天孙家村有位老人高寿，在祠堂摆宴，叫他放学直接去祠堂吃饭。”我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个桃子，对男孩说道。

李石看着那个桃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孙程是六年级的班长，也是孙校长堂弟的儿子，他的堂侄。本着人情世故的原则，我对孙程也多有照顾。

很快上课铃声响起，我催促着李石拿着桃子赶快回班。

在宿舍吃过午饭后，李石陷在懒人沙发里抱着平板玩着一款跑酷类的游戏。他双腿曲起，并拢斜靠一边，平板放在大腿上，手指上下飞舞。

我注意到他的脚趾甲有些长了，便取了指甲钳，又拿来一个竹编坐垫放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我盘膝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将他的腿抬起，搁在了我的膝上。

“别动哈，剪一下指甲。”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玩游戏了。毕竟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帮他剪指甲了。

我把他的长裤向上拉了拉，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我的指尖从圆润的脚踝游到满是软肉的腿肚子上，轻轻捏了捏。

“痒...”他嘟囔了一声，微屈起腿，脚掌在我膝盖上磨了磨。

我定了定心神，晦暗的眼神逐渐清明。我轻捏着像白蒜瓣一样的脚趾，小心地剪着。一时，房间里只剩下游戏中吃金币的声音和指甲钳的咔擦声。

“唐老师，你在家吗？”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后，门外传来一声沙哑的询问。

我赶紧将李石的裤子从小腿拉了下来，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是又马上被门外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我听出来了门外是孙程的声音，刚变声的嗓子像是公鸭在叫。

我起身推开门，滚烫的空气如实体般瞬间撞在我身上，让我有点不适。门外的孙程黑壮黑壮的，已经有了几分山里汉子的形状。手上拿着两瓶包装正滴着水的冰可乐，呲着口大牙看着我。

“唐老师好，我找李石。”他眼睛越过我看向躺在沙发里的李石，又马上移开，最终定在书桌上的电脑上。

我无奈地笑了笑，让开身子请他进屋。“我看是找电脑吧！”我打趣他道。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扯开椅子，开机，打开游戏，一气呵成。顺手把可乐放在沙发旁边。

“刚买的，还冻着呢！”他对李石说完，注意力就完全被电脑游戏吸引了。

孙程作为班长，本着关爱同学的心，来过我的宿舍，自那一次后，就常常中午偷摸着过来。他家里管的严，也就中午和他妈妈说吃完饭要回学校学习才能来玩一会儿，下午放学是万万不敢晚回家的。他妈妈哪里知道他儿子不是去学习，而是去玩电脑了。这事儿我和孙校长说过，但我觉得小孩子贪玩无可厚非，又不是整天沉迷其中，学习也要劳逸结合嘛。没想到孙校长倒挺认同我的观点，于是我们就一起隐瞒了这件事。

我弹了一下孙程的脑袋，吩咐他最多只能玩半个小时，就又坐下剪李石剩下的几个脚趾。

李石瞥了一眼身旁的可乐，抿了抿唇，继续玩着游戏。

当剪完最后一根脚趾甲后，我撕开一包酒精湿巾，仔细将趾甲缝和脚趾缝擦干净，挠了挠他透着红润血色的脚底板。李石的脚瞬间勾了起来，他快速瞟了一眼正沉迷于游戏的孙程，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用指尖轻戳了我的大腿一下，带着小小的报复意味。

我憋住了笑，把他的脚放回沙发上，仔细清理着地上剪掉的脚趾甲。

很快下午要上课了，我催着两个小孩收拾好回学校上课。孙程恋恋不舍地离开电脑出了门，可转眼又凑到李石身边，眉飞色舞地聊起了游戏。他手里那瓶可乐，原本是带给李石的，但李石推说肚子疼喝不了冰的，孙程便一边说笑，一边自己仰头灌了几口。

李石话很少，时不时附和一声，又惹得孙程“高谈阔论”，一路上吵吵闹闹，倒也不算无聊。

我看着前方的少年，他们的笑嚷声毫无顾忌，像清凉的溪水，猛地溅进午后的闷热里。路上阳光白得晃眼，透过前方晃动的少年身影，在地上剪出一片碎金般跳跃的树荫。

我忽然觉得心上那些被粉笔灰与岁月磨出的细痕，也仿佛被这蓬勃的声响，悄悄熨开了一道温软的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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