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话好好说。”石神千空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先把枪放下。”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世间一切异常其实都有迹可循。

而此刻，根据他严肃的推演，七海龙水这必然是……给自己当了六年的床伴一年的室友（怎么感觉顺序不太对）一个星期的牛马（包括但不限于用了牛子当了马），却还是没给他名分所以终于恼羞成怒了对吧？！

坐在飘窗边享受早茶的龙水听到声音，茫然地望过来，“啊？……早？”

见龙水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锃亮的手枪，千空的大脑也终于从刚刚的梦境里苏醒。

这也不能怪他，毕竟谁在混乱血腥的梦境里几乎窒息着挣扎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此人含着忧郁又无奈的微笑抚摸着一把杀伤性武器，那一瞬间必然会神至心灵地一阵恶寒上身。

“你在干什么？”

“啊？哦，这个？”龙水拎着枪单手转了个花，孔雀开屏一般笑眯眯走向他。

“喏，给你的，千空。”

“……啊？”

“自卫。”龙水言简意赅道，“安保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但是……”

视线下意识地落到早已恢复得行动自如的右臂，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口气，“如果真的有万不得已的时候，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可以吗？”

“我不要。”

“哈？”未曾料到被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龙水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情绪里抽身，眼中的低落还没散去，猛地抬眼望向自己的茫然表情宛如散步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踢了一脚的狗。

“我的枪法能抵得过超级电脑的计算和调试了一年的安保系统吗？”千空睨着他，抱着手臂向后靠在床头，“龙水大老师这一年不是在磨洋工吧？”

“但是……”

“不是你说的要保护我吗？嘛虽然有点麻烦，但是看起来我们的目标还没完全实现，新世界暂时还是需要我来干活，所以暂时还是乖乖当保护动物的话效率会比较高……”

其他的啰唆的话龙水已经听不见了，只能看到千空的嘴一张一合，满脑子都是那句“你说的要保护我”。

也就是说——

“千空你……愿意被我保护吗？”

“……”千空哑口无言地望着他，“都住你家一年了，你跟我说这个？”

龙水很委屈：“六年了你也只喜欢我的屁股啊。”可能还有脸吧，谁知道。

战友亲友兼炮友的身份也是由面前这位官方认定的。多年来的甜蜜恋情一夜间碎成一个人的自作多情，得亏是财阀家庭拼杀出来的心理素质才使得他几乎无缝衔接地接受了自己的新位置，重振旗鼓不得到手誓不罢休……石神千空到底知道他洗完澡不仅前面后面都准备好还会给腹肌抹油的吗？！

“呃、这个跟这个不一样。”怎么又不一样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胸口，七海龙水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像被关在门外打转的布鲁托，直白道：“按照千空的想法，是打算和我做一辈子的炮友吗？”

“……”能言善辩的科学家跟被按了静音键一般卡住了，下意识想说我们东亚讲究含蓄美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又转念一想自己从来的口无遮拦（以及都能有混血的哥了谁敢断定这骨架子是纯种东亚），就更理亏地默默闭上了嘴。

见他的反应龙水反倒更高兴了：没有直接回应就是犹豫，犹豫就是考虑，考虑就是他已经赢了一半。那张脸立刻肉眼可见地嘴角朝上了、眼睛有光了，收到弗朗索瓦催促他该去机场的消息也颇有活力地回应了。

——是了，千空想起前一夜的生日宴后，龙水给他洗澡的时候都还在嘟囔着“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而一觉醒来也终于要迎来了短暂的分别。

千空从来没有假设过和任何人的分别。不是因为天真到相信什么“永远不散”的誓言，而是他清楚：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而命运有时也会像涨潮一样，不容分说地裹挟着人，把告别悄无声息地埋进某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等你真正回头，才发现十年前那次转身，竟已经是最后一面。

战友也好，曾经的对手也好，终究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各自漂流，渐渐找到新的归属；再亲密无间的革命友谊，也不是渗透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的理由。

所以，哪怕睡在同一张床上，又能怎样呢？等百废待兴的世界走过最艰难的阶段，等男人的野心终于不会安于小小的岛屿，等到……多年后他们会成为历史教科书上的某一页，彼此的情谊被知识广博又风趣的年轻教师当做闲暇的谈资，被更年轻的中学生当做“挚友”而盖棺定论。

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

更何况这趟突发的出差根本连所谓正式的“分别”都算不上，龙水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最多只有一周——“合并几场会议的话，应该五天就能回来了”。

老实说，石神千空不知道自己在听到这句话时，心脏重重撞向胸腔的那一下，究竟算什么。

-

自从立下“不会放弃追你”的宣言之后，七海龙水就变本加厉地成了跟屁虫：原本千空的上下班是由司机接送，现在驾驶座也被理所应当地占领。

千空承认，一开始是在心中默默倒吸了一口冷气的。

作为伙伴的七海龙水足以在危急关头托付一切指挥权，作为床伴的七海龙水也有较强的服务和自我服务意识……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两个人都理所应当地维系着这一平衡的前提下。

可如果角色开始偏移了呢？他心情复杂地坐在龙水的副驾驶，一如既往地掏出资料提前进入工作模式，就听到龙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嗯？”

“啊啊，没事。”视线依然专注地望着前方，“就是觉得不愧是千空，完全不会动摇呢。”

“哈？”什么没头没尾的评价。

沉默了一秒，龙水说：“我以为你会拒绝的。每时每刻都见到会容易招烦吧。”

“加上休息时间我每天在研究所至少九小时，睡眠时间是八小时。”千空说，“哪算每时每刻了。”

不管只是打哈哈的掩饰，还是科学家真心的想法，这一回答显然让七海龙水很受用。

自这段对话后，仿佛找到了什么“大义名分”，接他下班时副驾驶上的甜品点心和包装精美的果酒恰到好处地滋润着科学家被工作磨钝了一天的大脑。

而千空甚至连句错都挑不出来——多年来自己的口味早就被摸熟，那些也不是什么奢侈到令人不安的东西。若换成花束他或许还能挑刺，可偏偏是甜点，是大厨从世界各处被“唤醒”的手艺。拜托，谁能对这种东西保持铁石心肠？

他也不是没有劝阻过，将数一数二的驾驶技术花费在载他通勤这件事上的不合理性。尤其是就在一周前，当龙水把他接回家后，只来得及用柔软的手帕将他嘴角的饼干屑抹去，匆匆丢下一句——“抱歉千空，晚饭你先自己吃吧，工厂有了点问题我需要回去监工一下”——便又转身上车离开了。

千空嘴里的饼干还没咽完，直愣愣地望着闪着尾灯的车屁股远去，莫名地有点火大。

这股郁气一路拖到晚饭结束。弗朗索瓦问他味道如何，千空不明所以地答道一如既往地好吃。困惑于弗朗索突然对自己的料理水平过低评价，千空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最近自己胃口不太好剩得比之前多了。

……好像也没有啊。托那位上了三十岁之后突然开始苛责他的饮食习惯的大少爷的福，连没那么爱吃的十字花科蔬菜都为了营养均衡咽下去了。

闻言弗朗索瓦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道：“本来由我来说不太好……不过，最近一直是龙水大人做的。”

千空沉默了一下。那句“他不是很忙吗，刚刚还去公司了”差点脱口而出，可下一秒又想起想起那个间接让他忙到这种程度的罪魁祸首。于是那句话像被咬碎的饼干一样，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哦。”

当夜凌晨两点多龙水终于回来了，蹑手蹑脚地用一楼的浴室洗漱，显然不想吵醒理应沉睡的人。千空睁着眼，听着那点刻意放轻的动静：水声、关门声、脚步声……最后是走廊另一头的卧室，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

黑暗里，千空盯着另一侧的枕头，喉咙里不知为何顶起一口气，小声“切”了一声。

-

前一天众人胡闹到半夜给千空庆生，后半夜困得睁不开眼的科学家连洗澡都是交给了殷勤的追求者。意外的是龙水非但没有动手动脚，把他喂了醒酒药揉搓干净后扎扎实实地抱在怀里就睡着了。

一觉睡得清爽的千空望着被硬塞到手里的手枪发愣，颀长的身影突然挡住了面前的光线。下巴被温热的手指托起，千空心想既然要出去那么久临行前伺候他一下也不是不行，正要伸手的时候，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英俊脸蛋突然出现在眼前，衣领间淡淡的皂香扑面而来，在他的双唇和额头落下点点吻痕。

“千空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石神千空心想，任谁也看不出来这一手握着枪，一手准备握着男人的枪的场面是在告别。但当年直率得令人恐惧的少年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智慧分了一亿分之一给情商，主动亲了一下龙水的唇角。

“呃、出差顺利？”

“哼哼……”龙水用鼻子蹭他的鼻尖，“还有呢？”

“还有？”他开始装傻。

那0.1秒的迟疑被千空捕捉到了，但龙水只是笑了：“好吧，是我该说对不起。”

“啊？”

他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却好像更加引起了龙水的误会。肉眼可见地迟疑了一瞬，龙水慢吞吞道：“因为我要追你啊……”对上了千空更加不明所以的眼神，龙水苦笑道：“但是除了送你上下班之类的小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做……抱歉。”

“……”

“但是我还是——”

“龙水。”

千空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鼻息，在龙水渐渐失望的眼神中，按了按太阳穴。

“等你回来。”他道，“我会给你答复。”

日子回归了正常。一周未见的司机依旧专业素养很高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路上无需应对来自驾驶座的各种骚扰（包括但不仅限于语言和视线和肢体），开启工作的路径更加高效，连跑数据的流畅度都提升了3％。

茶水时间倒是一如既往地被来自世界首富的消息占领，从晨昏线的风景到暴风雪中的迫降事无巨细。千空端着被严令禁止的咖啡，应付完大少爷的超绝分享欲，正要转身时听到身后的闲聊声。

“呜啊，都过了快40个世纪了，还有联谊这种词啊？”说话的是刚入职没多久的新人。

“那帮老头还是没放弃把手伸到研究所里吧。”和她聊天的另一人无奈道，“时间毕竟只是冻结，又不是进化了。”千空记得没错的话，经常会在地下车库的固定位置看到这位天才少女的同性恋人倚在车门旁的身影。

而即便加入了这所世界顶级的研究院，她也并没有将此事广而宣之。

联谊。无论是石化前还是石化后都太陌生的词。整个青春期都在操心拯救世界的青年突然后知后觉，自己的后辈们也到了会被“老家伙们”觊觎配偶关系的年龄。

叹了口气，千空转过身，“对面是哪帮人？”

“石神博士？”被饮料机挡住的视线盲区突降上司，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哼哼，可不能拖累我们的进度，不是吗？”

交涉的后果就是后辈的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石神千空盯着出现在自己日程表上的晚餐约会一项，陷入了沉默。

“弗朗索瓦。”约会——不，只是见面说清楚。他想。于是见面当天中午，千空给自家内线留了言，“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回家可能会很晚，你可以先休息。”

没想到这个时候原本应该忙碌的弗朗索瓦迅速回了电话：“千空大人，龙水少爷他——”

“龙水？”在这个关头被提起的名字让千空莫名有点心虚。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他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很快又得到了回复：“不，什么都没有。千空大人是要应酬吗，我会准备好解酒药和夜宵，您有什么要求吗？”

“啊啊，谢了，按照你的想法来就行。”最了解他口味和胃口的人未必是他自己。

在庭院里挂了电话后午休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了，千空便回去了实验栋。顺手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偶遇了杰诺时却被对方带着不明意义的笑容拍了拍肩膀。

“……”千空顿了一下，“你又知道什么了？”

“其实我很理解你。”杰诺气定神闲道，“13岁时的我和你一样狂妄。”

千空翻了个白眼。

“我可不想听大叔的说教。”

“哦~那个可爱的小学生也快要到而立之年了呢。”杰诺不经意地打量着他，最后漫不经心地举起马克杯跟他干了个咖啡，“见到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千空看到他杯子上那个叼着烟的抽象小人画像就头疼，决定非常失礼地将老师兼同事当成空气。只是直到下班，他都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老家伙们口中的“一声咳嗽就能影响金价”还“很青睐于你”的约会——不，见面对象，这一问题。

如果处理不当而引起对方反感的话，影响研究院都算小事，正在井然发展的社会经济也受到牵连的话就麻烦了。千空揉了揉太阳穴。我可不是什么擅长谈判的人啊……

但是无论跟身边的哪位得意之人请教，不免会有“七海龙水会得知此事”的风险，深思熟虑之下，科学家还是决定用自己的本来面目来让对方主动放弃。

两个小时之后，磨蹭到最后一分钟的科学家终于粉墨登场：他姑且换下了白大褂，穿了身西装以示礼貌，只是连日来熬夜熬出的黑眼圈染得眼袋都快掉下来。

开门的老头正是无法驳他面子的那位，而正在思虑的千空并没有意识到此时他脸上僵硬的笑容。

被引入内厅后老古板就像见鬼一样迅速溜走了。四周沉寂得令人发毛，千空皱着眉头想不会被做局了吧，下一秒看到沙发上已然有人等候多时了——

嗯？男人？

跟自己预想截然不同的背影让千空也不免愣了一下。

不妙，能让这帮老古板接受同性恋还给他说媒的人，想必作风也比较强硬，之后的谈判看来会无比艰难……

“石神博士。”随着他走近，背对着他坐在沙发里的人也摘下了礼帽。及肩的金发被收拢到了脑后，绣着暗纹的西装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在水晶灯下波光流转。

“好久不见。”久违了183个小时零3分29秒的人朝他行了个完美的见面礼，友善地伸出了右手，“还请多关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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