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一把粗粝的锉刀，死死的贴在自己的头骨上，没命的往复，在一瞬间把自己搓成了一摊和着骨粉的臊子。

那痛苦完全超越了十七能用声音转嫁的极限，似乎也压根没给它转嫁的机会，只是在它能做出一切反应之前，就将其干干净净的从头到尾挫骨扬灰。

那种痛苦就这么清晰的传递回了本体的感受中，没有任何准备的空间，也不带丝毫缓解的余地。

甚至，那感觉仿佛在一切应对打算发生之前就那么消失了，只是无视了所有抵抗，就在它的印记中留下了一道永远难以磨灭的烙印，让其在每次触及到那块烙印时，都能感受到永不减退的，刻骨铭心的痛楚。

“艹——艹！艹！艹！！”似乎总算回过气来的十七立刻在联结中凄厉的咆哮出声，那源自神念的震颤另整个联结轰鸣回荡，如同雷霆一般回响，许久之后，它才算是从那瞬息而过的痛苦中拼回了自己近乎稀碎的神志。

“树姐！卧槽，树姐！你没事吧！？”

回过神来的十七赶忙在联结中大声呼喊，直到弗洛哀的回应低低传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身体被毁了，印记也该在那时一并消失了。”弗洛哀声音低沉，像是还有些迷茫与不解，犹豫着说：“但是……我的意识居然还在联结之中，没有被一道毁去。”

“应该是因为……真身。”墨森祖龙王也有些后怕的说：“真身尚在，我们归为它麾下的一系，或许也就一并成为了投影的一部分，在被彻底消灭之前……即便是另一只异魔，恐怕也只能单纯的剥夺构成身体的能量。”

“你……你——那你一块解释一下吧。”十七对没来由的墨森祖龙王感到一阵愤怒，没好气的说：“对方的反常行为你说了一半，还有神念断联的问题，什么形界的意识，还有刚刚那个——麻烦你都解释清楚！”

“我只能猜测，异魔。”似乎慑于十七此时暴怒的神念，墨森祖龙王的神念似乎有了退避的意味，小心地对它说道：“先前我试图为你授印时，在你意识中感到的是一片空寂。和界生物的意识源自炁界，你作为能与我们正常交流的个体，绝无可能出现这种情况，除非你的意识状态令我们完全无法理解——也就是来源于炁界的对立面。也只有完全的形界意识，才可能不被炁界的真身干扰。你唱歌所用的语言不也正说明如此么？你不是新诞生的意识，而是来自另外一界。”

墨森祖龙王的话语令十七若有所思，自家事自家知，它明确知道自己来自地球，几乎所有的知识也来自于那里……可地球莫非就是墨森祖龙王说的形界——或者说，位于形界之中么？

“你既然说了意识源自于炁界，形界又哪里来的什么意识？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十七却不想对于自己的出处过多深究，于是便干脆在神念中再度施压。

“形界与炁界定然有其各自的生命形式，所谓的物质与意志都是较和界而言。我们的意识来自于炁界，便再无法理解形界中的‘意识’；同理，源于形界的物质也同样无法感知属于炁界的‘物质’状态。这二者并不矛盾，也并不影响形界与炁界会分别有独属于本界的‘意志’与‘物质’概念——现在你本身就是这一理论的证明！”墨森祖龙王这一次却非常严肃——甚至是有些严厉的纠正了十七的说法。

这此时墨森祖龙王身上这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浩然正气忽然令十七想起了它过去那个严肃认真的班主任，气势也不觉颓了下来。

好吧，你专业，你牛逼，惹不起。

但一码归一码，它的疑惑终归还没有得到完全的解答，于是便又梗着脖子问：“这条就算过了，那其他几样你也该有个解释吧？最后毁掉我们躯体的无疑是分解权柄！这一下我们损失惨重啊！”

提起这事，墨森祖龙王也沉默下来，确如十七所说，先前分解对方印记傀儡攒下的能量大多都为了进食效率而被转化成虫云，此时却又被一波送回不朽山脉了。

更何况，弗洛哀作为祖龙王眷属，其身体携带的能量也极为庞大，却也一同赔了进去。

也就是说，除了留在原地分食金岩祖龙王五名眷属的一堆白蛆外，十七与红色异魔彼此的能量比率一夜回到解放前。甚至，因为那五名眷属只剩下最纯粹的肉体蛮力，实际上也就只能堪堪填补弗洛哀身躯被毁的空子而已。

“龙主，树下觉得问题不在于此。”弗洛哀这时也总算从那种被挫骨扬灰的恐怖感觉中完全恢复，此时却是不着痕迹的打断了二人之间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插口说：“那异魔最后所用该是分解权柄不假，可若不借助众律，权柄如何会如此之快的扩散整个领地？”

这倒的确提醒了二人，墨森祖龙王联想到最后通过二人视角看到的那片六角形屏障，猛然间警觉起来。

“界律！只有界律！律识的屏障也动了，说明那红色异魔已经彻底触动了理序的根基！”墨森话说半途却又对着十七恳切而肃然道：“异魔，不要赌气了！仔细听我说！”

“快说吧，急死我了！”十七都快哭了，自己生气归生气，什么时候还拦着这厮说话了！？

“如我所说，你的意志或许来自形界，这样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真身无法撼动你源自形界的意识对于身体的控制，但却会在你因思索放松对身体的控制时得以介入，此时两种根源相悖的意志便会自发陷入拉锯，使你的念头在无意识中被拉长，直到你完成思维重新回到身体挤走真身——这就是你不定时断联的来源。”它认真的说：“还有那红色异魔，因为你抢夺分化了它的权柄，所以如本能一般将攻击目标牢牢地锁定在了你的身上。虽然不知同一道权柄为何会出现两个真身，但毫无疑问，因为你意志来源特殊，你同时也在与真身争夺主导，你不愿消耗能量拓宽甬道让真身降临，所以便与真身僵持在了这里。”

“嗯，也就是说我跟红色那个是两头真身大道之争的代理人，同时我又在跟自己的真身争夺控制权。理解了。”

墨森祖龙王倒是完全没理解十七到底理解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此时也无暇深究，便又继续严肃说道：“先前那气息的确很不寻常，不像是在主动运用权柄，反倒像是一地规则发声了根本的改变，也就是说，红色异魔很可能已经夺取不朽山脉的所有权了，真身的降临实质上是在更改厄舍楠的理序！”

“别拽名词了，你就说怎么办吧！”听老墨又说起这些玩意，十七实在受不住了，它这会真的没经历计较基础原理了。

“它能做到，你也该能做到。异魔，帮我分解复苏木，彻底吞并此地的众律，接管界律！然后你务必要想办法摆脱这种禁锢状态！不朽山脉所有权被夺，很可能预示着对方的降临已经——至少是部分完成。红色异魔很可能已然能够行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墨森祖龙王难得直截了当的提出了要求。

“复苏木该是好说的，大不了一发射线的是，可解除禁锢你这就纯说风凉话啊！？”对于复苏木，十七真的不怎么在意，之前好像就听过墨森说过复苏木是什么权柄核心云云，但想来分解起来也不会有太大难度，可禁锢……十七知道老墨说的不错，对方或许的确是个没脑子的傻逼，可一旦这个傻逼能够自由行动，对方的目标也几乎不用思考——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种时候杵在原地显然不会是个好主意。但是，他妈的，能解除自己不早就解除了么？

“降临！异魔，我告诉过你，厄舍楠不是没有主动召唤分身的先例——我不知你该如何运用，但该是与你使用其他能力差不多的方法。真正的问题是，你必须要从真身那里夺取主导权！”墨森祖龙王这次倒是真的给出了具体的方案——虽然听起来还是非常模糊就是了。

不过……也确实如此，之前几次能力运用都那么违心了，这一次看来也只能盯着断联的风险继续硬寻思了。

在那之前，十七首先将那对翻涌的蛆虫小山分解一空，而后借用墨森祖龙王的视野重塑了弗洛哀的身体。

真奇怪，十七肯定没有分解过对方的身体，但似乎为其留存印记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弗洛哀那具高挑的躯体还真就被它寻思出来了。

“树姐，你跟老墨两个人应该能解决那什么复苏木的问题了，我说不定会断联一会，若是有什么问题……拜托你们了！”这时候十七很想说几句场面话，但事已至此，似乎也在没什么好说的。

干就完了！

在得到弗洛哀以及墨森祖龙王的回复后，十七便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会自己的本体上。

透过自己那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真实色彩的视线，十七直愣愣的看着天空那一抹灰白。

这时候它真的很想反驳弗洛哀，说自己明明还能看到灰白色，可神念的联结居然已经在不知何时断掉了。

它只好愣愣的看着灰白的天空。

是么，是么，最后一丝念想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断了。

炁界？真身？什么玩意？你到底要几把干啥？说话！

究竟是与我争夺什么主导更重要，还是被另一个异魔的真身挤压吞并更重要？

真身似乎在回应它的意识，它觉得周身的颈部更加紧迫起来，似乎就连周遭那些红色的天幕，也在一同向它压迫而来。

好好好，改一同欺负老子了是吧？

它心里狠狠的想着，却又忽然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始终在试图影响它与红色异魔两者之间的争斗，只因为其无能为力而显得不是那么明显。

那力量并非从哪里出现，反倒像是遍布天地无处不在。不同于红色异魔带来的明确的压迫，那第三股力量就像是一道薄膜般，让人无时无刻不浸入其中，却又抓摸不着。

直到十七仿佛从空无一物的空间中看见了一叠无线堆叠，无限延展，无线嵌套的六边形后，他才忽然释然了。

这已经是熟人了，大概就是墨森祖龙王所说的界律、理序、律识，或是其他什么它只闻其名不知其意的乱七八糟的玩意。

这玩意看上去到似乎也有些参团意愿，不过比起十七这小卡拉米，它对于那两片真身的敌意似乎要更大一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十七忽然对这坨六边形生出几分好感。

它重新看向那灰白色的一角天幕。

不管红色异魔与它的真身——乃至一旁的老六如何搅局，自己此时最主要的敌人一定是这个与自己相连的真身。

你TMD，你能去死么？你怎么不去死？

在心里咒骂了半天，十七有些泄气。

说好的唯心呢？这怎么唯了半天不管用啊？

TMD老墨，东扯西扯了半天，啥玩意你也没说清楚啊，什么就降临啊主导啊，这都什么哪跟哪啊？

嗯？降临？

十七忽然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的方法不对，于是它试着想把那分身拽下来。

它成功了，这感觉似乎被轻而易举的抓住了，跟着它立刻生出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阴冷的脏东西一下就冲进了自己的躯体中。

不，那真的是……冲入的？那是不是……自己的？

它感觉自己身躯中似乎涌现了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要它破开天地，要它融入天地，要它成为这天地的一部分。

又或者说，把这天地变成它的一部分。

那应该是它的力量。

十七隐约觉着，那力量仿佛像是一把尖刀，能够破开与律识之间那道滑腻的薄膜。

那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它的真身如同要先一步融入它自己的本体。

它感觉那真身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道虚无。那甚至不是意志，也没有它感觉中的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十七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吃不住了，不论那力量来自哪里，自己似乎都有点吃不住了，仿佛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爆体而亡——或者就……

消失了。

因为自己……

为什么……自己……

太淡了？

淡？

魂淡啊！

NMD！自己这下真成魂淡了！魂淡致死是吧？

怒骂几句烂梗之后十七好像有些找回了自我，他忽然发现这些地球上带来的东西仿佛忽然成为了它与自身最坚实的链接与锚点，让自己不至于被从上面涌下来的——或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冲垮。

福生无量天，无量天尊，无量……天……

天杀的老墨！它都跟自己说了些什么来着？

争夺主导权？这就是争夺主导权么？

一个回合就感觉要被对面冲垮了！这还降临个蛋啊！要不自己冲过去得了？

嗯？

十七忽然感觉自己再一次抓住了那种似是而非的锚点。

那本体，在十七的感知中什么都不是。

并非是有什么高低之分，而是它们……维度不同，或许不论是能量还是物质，在各自的世界都能被称作意志，被称作生命，可若它们离开了原本的世界，便什么也不是，只能变成天穹上的一道投影。

哦，对的对的对的。

投影啊。

一道投影，一道真身投射在和界的影子。它就像是真身在镜子里的倒影，或是投在地上的影子，因为维度的不同，变成个各自不同的形状……

嗯？不对不对。

它似乎明白了些，又好像没有明白，总之尽是些它想也想不清楚，说也说不出口的明悟。它只把那玩意当做本能，并意识到，那些东西的本质只会让人脱离了本来的位置，变成那些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它知道若那真身来此，它便不再是它。因为那真身在和界什么也不是，而它只是那真身的投影……

哎对的对的。

它再次生出那种古怪的明悟，而这一次它终于抓住了那个念头。

它是投影，那真身也是投影，可以说，它与真身都不是投影，所谓的投影只是炁界与和界之间毫无意义的色彩。

诶不对不对？

所谓和界，也不过是形界与炁界相交的部分，原本也是不存在的东西，只是因为这块交叠之地需要一个名字——形界与炁界原本都有各自的生命，各自的意志与物质，但是和界……。

对了！对了！

十七终于牢牢抓住了那个念头，和界是假的！投影也是假的！自己与“真身”看到的，只是彼此！

它并非是那真身的投影，和界并不存在，唯有交叠的炁界与形界，而因为两界的交叠，所以和界出现了。

它因为投影而存在，但它却并非因为真身而存在。

地球永远是他最坚定的锚点，自己可能是因为真身来到这边，但自己因为真身而来到这边这边又不太可能。

不，它的意思是……

至少自己的意志一定是存在的，而不是因为真身出现的。

自己存在，真身存在，于是两者之间才有了投影。

既然如此，那炁界的所谓真身，凭什么就不能是自己的投影？

自己来到这里，才有了什么真身投影，自己不在这里，炁界那个屁都不是。

这里是和界！

十七，只有十七，只有自己才是形界与炁界组合而成的个体。

你别管什么形界炁界物质意识。那我问你，你就说和界是不是两边合起来的吧？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你炁界那个又是个什么玩意？你该在这边么？你好意思么？

腆着个大芝麻脸就愣说自己是真身？

你看到人和镜子中的倒影走出了镜框，可镜框之外又是什么？。

是投影消失了，还是人消失了？难道不是只有镜框消失了？

于那人而言，失去了影子毫无影响，可又有谁知道，那影子是否也在另一个世界，就此毫不相关？

还是那句话，我知道自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又凭什么去分辨哪边是影子，哪边是人？

我只知道自己在这里！

“你真身那么牛逼，怎么还要我的能量作为什么甬道？就该是老子来了这里，才把你给显出来了！你就该是我的影子，凭什么我要任你的动作摆布！臭炁界的到和界要饭来了！？”想明白这些的十七在神念中无声地大笑起来。“呸！压根就没什么你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现在吃不下放那边存着，后面要多少拿多少，跟自己我客气你妈了个逼！我现在手头紧，就该我用着——拿来吧你！”

那阴冷的感觉再度从四面八方亦或是自己的心底涌出，可十七此时却只觉得从头到尾充盈着清爽的冰凉，好似一种找到了长期饭票般的舒爽愉悦。

它尝试活动身体，果然不再受到限制，继而它又试着扩张神念，也很顺利的再度顺着信标回到了联结。

“树姐！老墨！怎么样了！？”十七神念中明显带着一丝亢奋，终于摆脱禁锢之后，它感觉墨森祖龙王与弗洛哀似乎都更加亲切了一些。

“你把虫子都收走了，我们催化了些吃肉的植物，效率不高，但也能稳住阵脚。”弗洛哀此刻正将木杖頓在地上，似乎在通过那跟棍子控制周围的植物，此时重新听到十七的神念，也松了口气，立刻便给出了回应。

“我们吞掉了复苏木，但最终权柄富集在你那里。“墨森祖龙王也出言提醒道。

十七寻思了一下，心底了然。

权柄富集嘛。

实际上，在它跟真身进行过那一番没溜的唯心扯皮——尤其是在见过那六边形天尊之后，十七对于很多概念的认知理解也变得顺畅深入起来。

它穿越来的这个世界有一套基础的框架结构，这玩意就是被老墨称作界律的东西。包括复苏森林在内，所有的龙主领内界律实际的拥有者应该是那个叫理序……还是律识的六边形老六。

而向老墨这样的祖龙王实际上就是六个给了封地的领主，它们通过信物控制界律并在此基础之上搭建并行使一套独属于自己的规则，这些玩意放在复苏森林就是复木和那套树网，至于在别的地方叫什么，十七就不清楚了。

至于红色异魔——乃至自己现在干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修改界律列土封疆，通俗点说就是把理序的房产证名字给改了。

唉，事已至此了……十七试着拓展神念看看有什么变化，却没想到神念的边界居然飞速的、不受限制的快速向着周遭扫射而去，直到创上六老师的屏障被弹了回来。

十七自己也蒙了，这意思是已经成功了是么？这么随意的嘛？

在边境区域，它能感到一团巨大的空洞，在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后，十七还是咬牙在附近重塑了一具人形分身。

分身刚刚现身，几乎转瞬间就被一道洪流般红色的射线吞没。另一边，墨森抬手接住了忽然从半空掉下来的十七，惊异的问：“出什么事了？“

“我%#￥#它#￥@的&%&个*！！”十七好半天倒上一口起来，立刻就蹦起来破口大骂，上蹿下跳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缓解了剧痛带来的心悸稳定住情绪。

它将人形分身被分解前看到的唯一画面共享到了链接之中，恨声问道：“老墨，树姐，你二位看看——这个大块头是不是金岩祖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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