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開始，墨辰的手機訊息幾乎沒停過。

早上八點一到，雅涵就會收到他的「早安」，附一張他剛煮好的咖啡或窗外天色；

中午她偷空回傳老家廟口排隊買的碗粿照片，他秒回「留一塊給我」；

晚上她躲在房間敷臉，他傳一張健身房鏡子前滿身汗的自拍，配三個字：「想妳了。」

訊息從來不肉麻，卻每句都讓雅涵耳尖發燙。

她把聊天記錄設成「置頂＋隱藏預覽」，每次家人喊她去拜拜，她都偷偷把手機塞進口袋，嘴角藏不住地翹。

時間就這麼滑過除夕、初一、初二……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節前一天。

【2月11日　晚上7點　台北某家燒烤店】

宸翔終於從新加坡回來了。

一下飛機就約了墨辰「兄弟聚餐」，順便當面感謝他之前幫忙搬行李。

包廂裡冷氣很強，烤肉味混著啤酒泡沫的香氣。

宸翔還是那副大嗓門，一進門就給墨辰一個熊抱，酒窩笑得賊亮：

「哥！這次真的謝啦！我女朋友說你幫她搬上搬下，還載她回台南，我不在的時候全靠你罩她！」

墨辰把外套掛在椅背，語氣平得聽不出起伏：

「沒什麼，順路而已。」

宸翔完全沒聽出異樣，熟門熟路地開始點菜：

「來來來，今天我請！牛舌、和牛肋條、鮑魚通通上！改天等我休假，我們兩個下去台南，我跟雅涵一起好好請你吃一頓！」

墨辰夾了塊牛肉放進烤盤，油滋滋響，他淡淡「嗯」了一聲：

「隨便，妳們有空再說。」

宸翔舉杯跟他碰了一下，笑得見牙不見眼：

「還是你最夠意思！我這趟出差差點累死，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想見我家寶貝，明天就殺去台南接她回來！」

墨辰喝了一口啤酒，喉結滾了滾，語氣還是那句：

「嗯，挺好。」

宸翔完全沒發現，墨辰從頭到尾連笑都沒笑一下，只在宸翔轉頭跟老闆喊「再一打海尼根」時，低頭看了手機一眼。

螢幕亮起，是雅涵傳來的訊息：

【雅涵】

明天……他要來接我了。

我有點緊張。

墨辰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兩秒，回得很快：

【墨辰】

沒事，乖。

我也在台北。

他把手機反蓋在桌上，抬頭時，宸翔正把一盤烤得七分熟的牛肉推到他面前：

「哥，吃！別客氣！」

墨辰夾起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嚼，眼神平靜得看不出任何波瀾。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塊肉嚼了很久都沒味道。

因為他腦子裡全是另一個女孩現在正躺在台南老家床上，

耳尖發紅地等著明天，

等著那個即將被綠到發光、卻還在這裡跟他稱兄道弟的男人，把她接回來。

2月12日　上午九點半　台南鄉下巷口

白色Altis準時停在鐵門前，宸翔先下車，按了兩下喇叭，興奮地朝屋裡大喊：

「寶貝！我來接妳啦！」

雅涵抱著一個小後背包出來，穿著簡單的白色毛衣配牛仔褲，頭髮綁低馬尾，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

她先跟宸翔抱了一下，嘴角笑得乖巧，餘光卻忍不住往副駕那邊飄。

墨辰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靠在車門邊抽菸，見她出來只是微微點頭，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

「早。」

雅涵耳尖瞬間紅了，卻還是像以前那樣乖乖地回：

「早啊，墨辰。」

宸翔完全沒發現空氣裡那點不對勁，一手摟住雅涵肩膀，一手拉開後車門：

「寶貝坐後面吧，我跟墨辰坐前面聊一路！」

雅涵「嗯」了一聲，彎腰坐進後座，背包抱在胸前。

墨辰把菸掐滅，才繞到副駕駛坐下，安全帶「喀」地扣好，連頭都沒回。

車子開動，宸翔一路大嗓門：

「今天先去關廟山西宮拜拜！我答應過媽祖要還願，順便求個事業順利！拜完再去吃關廟麵、碗粿、米糕，晚上八點前一定送妳回家，門禁我記得！」

墨辰偶爾「嗯」兩聲，偶爾回一句「隨便」，視線一直落在窗外。

雅涵坐在正後方，透過後照鏡能看見他冷硬的下顎線，還有偶爾會動一下的喉結。

她低頭玩手機，實際上螢幕一直是黑的。

指尖在螢幕上滑來滑去，心跳快得自己都聽得見。

關廟山西宮停車場

宸翔把車停好，興奮地拉著雅涵去排香油錢，墨辰走在最後面，雙手插兜，口罩拉高，連側臉都看不清。

雅涵回頭看了他一次，他只是淡淡對上眼，兩秒後就移開視線，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拜拜、抽籤、吃碗粿、喝冬瓜茶，一整套流程走完，宸翔全程黏著雅涵，摟肩、拍照、餵她吃東西，旁人看起來就是熱戀中的情侶。

墨辰永遠落後兩步，偶爾宸翔喊他拍照，他就接過手機，幫他們拍，語氣平淡：

「站近一點，笑一下。」

快下午四點，宸翔看了時間：

「走吧，再去吃個米糕就送妳回家！」

回程的車上，宸翔開著音樂，副駕的墨辰閉目養神，後座的雅涵安靜地抱著背包。

陽光從車窗斜斜灑進來，落在她膝蓋上，她低頭看著那塊光，耳尖還是紅的。

車子停在巷口時，宸翔先下車去幫她開後車門。

墨辰這才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她，口罩下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見：

「到家傳訊息給我。」

雅涵抬眼，對上他漆黑的瞳孔，心跳瞬間亂了節拍。

她輕輕點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嗯。」

宸翔完全沒聽見，笑著把她背包接過來：

「走啦寶貝，回家讓妳爸媽看看我帶了什麼伴手禮！」

雅涵被宸翔牽著往鐵門走，經過副駕那邊時，步子慢了半拍。

墨辰降下車窗，手肘搭在窗沿，指尖敲了兩下玻璃，視線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兩秒後才收回。

車窗升起，白色Altis掉頭，尾燈一閃，開走了。

雅涵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口，才被宸翔拉進屋裡。

她低頭看手機，螢幕亮起。

【墨辰】

到家了？

她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才回了一個字。

【雅涵】

嗯。

然後把手機塞進口袋，耳尖紅得透明，嘴角卻一點一點翹起來。

三月，高雄又開始悶熱。

雅涵開學了，八坪套房恢復了熟悉的節奏。

每隔兩三週，墨辰就會在週五晚上開車南下，白色Altis準時停在巷口。

宸翔下班後也會過來，三個人一起吃晚餐、看Netflix、打電動，表面看起來跟去年一模一樣。

只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晚上十一点多，宸翔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直接掀被子上床，從背後抱住雅涵，習慣性地把下巴擱在她肩窩，聲音帶笑：

「寶貝，終於又跟你睡一起了，想死我了。」

雅涵「嗯」了一聲，笑得很乖，卻在宸翔閉眼後，悄悄把視線往地板那邊飄。

地板上，墨辰側躺著，背對床，只鋪了一層薄薄的瑜伽墊，蓋著去年剩下的備用薄被。

冷氣直吹，他把帽子壓得很低，連側臉都藏在陰影裡。

房間燈關了，只剩床頭一盞昏黃小夜燈。

宸翔沒兩分鐘就睡著，呼吸又沉又穩，手臂還緊緊圈在雅涵腰上。

雅涵卻睜著眼，動也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地板那邊的人也沒睡。

背脊僵硬，被子連一點起伏都沒有，像一座石雕。

墨辰其實醒得要命。

他聽得見宸翔均勻的呼吸，聽得見雅涵偶爾輕輕動一下的布料聲，聽得見自己心跳，一聲比一聲重。

那種感覺很怪，像有把刀在胸口慢慢轉。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開的頭，是他先越界，是他對不起兄弟。

可理智歸理智，當他聽見宸翔迷迷糊糊地在雅涵耳邊說「寶貝我愛妳」時，

那股酸澀還是瞬間衝上喉嚨，嗆得他眼眶發熱。

他側過身，把臉埋進手臂彎裡，強迫自己把視線轉向牆角那包還沒拆的衛生紙。

牆壁上有道舊裂縫，他盯著那道裂縫，一公分一公分數過去，數到第七次才終於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床上的雅涵其實也沒睡著。

她感覺到宸翔的手臂越來越重，卻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悄悄把指尖伸出被子外，在空中虛虛比了一個極小的動作，像是要去碰地板那邊的人。

最後還是縮回來，把手機藏在被子裡，螢幕調到最暗，點開跟墨辰的聊天視窗。

【雅涵 01:27】

你睡了嗎？

地板那邊的手機亮了一下，隨即熄滅。

過了整整兩分鐘，才震了一下。

【墨辰 01:29】

還沒。

冷氣太強。

雅涵咬著唇，把被子拉高一點，蓋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她又打了幾個字，卻遲遲沒按送出。

最後只回了一個表情：

【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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