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回来之前，待在这里，不要试图离开。」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一股磅礴的魔力从法杖中涌出，在小屋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複杂而精密的、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魔法阵。魔法阵的边缘升起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光壁，将亚斯特完全笼罩其中。

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五感剥夺与空间封印结界」。

结界完成的瞬间，亚斯特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是绝对的、令人发疯的静。风声、呼吸声、心跳声，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他的嗅觉、味觉、触觉，也同时被剥夺。他闻不到空气的味道，感觉不到衣服的布料，甚至连自己身体的存在感，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像一个被抛入虚空的幽灵，被剥夺了与外界联繫的一切桥樑。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那个禁锢着他的、冰冷的结界的存在，以及自己那个在无尽孤寂中疯狂呐喊的灵魂。

这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更可怕。在绝对的孤寂与虚无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自我认知也会开始瓦解。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活埋，旨在彻底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凯尔就这样，将他封印在了这里，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禁魔之塔。在他看来，这不是囚禁，这只是在探索之前，将一件不方便携带的、珍贵的行李，用最安全的方式「储存」起来而已。他甚至贴心地在结界中留下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魔力循环，以确保里面的「物品」不会因为能量枯竭而「损坏」。

亚斯特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甚至更久。

在这片无尽的虚无中，他开始出现幻觉。他彷彿看到了梅莉珊德那张带着恶毒微笑的脸，听到了学生们在话剧社里的嘲笑声，感觉到了凯尔用脚尖触碰他猫耳时那轻慢的触感。所有屈辱的记忆，都在这片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反复播放，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

他开始恐慌，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真实存在。他试图冲撞那无形的结界壁，但他的力量在凯尔那精密如仪器的魔法结构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只能在那个狭小的、被剥夺了一切的空间里，无助地漂浮着。

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他开始用尽全部的精神力，在自己的脑海中，重新构建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魔法公式，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那些複杂的魔法阵。这是他对抗这份虚无的、最后的武器。他的思想，成了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存在的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精神即将绷断，濒临崩溃的边缘时，那片绝对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明和声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回。

凯尔回来了。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手中握着一颗如同流动星辰般璀璨的宝石——显然，他成功了。

他解除了结界。亚斯特的身体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丝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因为无法立刻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紧紧闭着，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感官剥夺而僵硬麻木。

凯尔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他体内的魔力存量。

确认他还「活着」，并且「功能完好」后，凯尔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也没有询问他任何感受。他只是弯下腰，像携带一件没有生命的行李一样，轻轻松松地将亚斯特打横抱起，转身走出了小屋。

「走吧，我们还有下一站。」他的声音中，带着获取至宝后的满足和对未来旅途的期待。

被抱在凯尔怀里的亚斯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凯尔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而冷酷的侧脸。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哀，甚至没有了绝望。

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如同那片禁魔结界般的……死寂。

他明白了，自己的人生，早已结束在那座禁魔塔下。剩下的，只是一个名叫「露露」的、属于凯尔的、会呼吸的……财产。

* * *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

凯尔已经不再年轻。他的银发中添了几许风霜，紫罗兰色的眼眸虽然依旧锐利，却也多了岁月的沉淀。他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点，被公认为是继亚斯特之后，又一位不世出的魔法天才。

而露露，还是那个样子。十二岁的少女，彷彿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

那天晚上，凯尔完成了一项极其複杂的古代魔法解析，心情很好，多喝了几杯。他回到房间，看到露露已经为他铺好了床，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尊美丽的人偶。

酒精让他卸下了一些平日的冷硬。他看着露露，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使魔」，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受。

这麽多年了，他竟然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她。

「过来。」他对她招了招手。

亚斯特顺从地走了过去。

凯尔伸出手，抚摸着她那头柔软的金发。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那件精緻的洋装上。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这些衣服只是梅莉珊德恶趣味的延续，是他为了让这个「宠物」看上去更顺眼而准备的装饰品。

但今天，在酒精和魔法研究带来的双重亢奋下，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忽然从那件衣服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又无比複杂的魔法结构。那不是单纯的附魔，而是一种……规则的束缚。

他皱起眉，将一股精纯的探测魔力，小心翼翼地注入了那件洋装的蕾丝花边中。

瞬间，一段被封存的信息流，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梅莉珊德留下的，而是这些衣服本身所附带的「使用说明」。那里面详细地描述了，穿上这件衣服的人，必须做出何种指定的可爱动作和语言，才能换取微量的魔力。以及，如果没有完成，将会受到何种惩罚——句尾加上「喵」，长出猫耳和猫尾，身体模彷猫的动作……

凯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猫耳……猫尾……喵……

他脑海中尘封多年的、那段在话剧部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原来……原来那不是变回原形？而是一种……惩罚？

一个可怕的、让他不寒而慄的猜想，在他的心中缓缓成形。

如果……如果她必须靠这种方式获取魔力……那她当初对着牆壁自言自语，就不是装可爱，而是在……「工作」？

如果那次长出猫耳猫尾是惩罚，那麽……她是不是因为被自己用魔法控制住了身体，无法完成「工作」，所以才……

凯尔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他猛地抓住亚斯特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这些衣服……是怎麽回事？」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沙哑。

亚斯特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在他那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眸深处，凯尔第一次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嘲弄。

凯尔的魔力不受控制地涌出，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探查，扫过亚斯特的全身。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因为他一直认为这只是一个使魔，一个造物，没有探查的必要。

而这一次，他看清了。

他看到了那具被精心塑造的、属于十二岁少女的躯壳之下，那残破的、几乎无法被称为器官的魔力核心。那上面佈满了被暴力摧毁的痕迹，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啃噬过一样。

他还看到了，在那具娇小的身体深处，一个被禁锢的、强大到让他战慄的灵魂。那个灵魂的形态和气息……

他无比的熟悉。

那是他少年时代，跟在身后，无比崇敬地仰望着的……那个人的气息。

那个教他魔法，引他入门，告诉他魔法的真谛是探索世界本源的……那个人的气息。

「老师……？」

凯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松开手，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彷彿被雷电击中。

他看着眼前的「露露」，看着那张精緻绝伦的少女脸庞，那张脸，和他记忆中老师那张威严而俊朗的脸庞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但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的灵魂……

真相，如同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上。

他这些年来，都做了些什麽？

他把自己的老师，当成了宠物，当成了使魔，当成了没有生命的道具。

他使唤他，命令他，用施捨的态度「餵养」他。

他看着他穿着那些可笑的衣服，做着那些羞辱性的动作，却只觉得那是魔女的恶趣味和使魔的本能。

他亲手将自己的恩师，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并且，还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这份奴役这麽多年。

「……」

亚斯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凯尔，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的震惊、悔恨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这麽多年了，他终于知道了。

但是，知道了，又能怎麽样呢？

被毁掉的尊严，流逝的岁月，刻入灵魂的伤痕，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凯尔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他这位站在世界顶点、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大魔法师，在这一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亚斯特的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老师……我……我……」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太过苍白，太过无力，根本无法承载他那滔天的罪孽与悔恨。

亚斯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子，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冲破了他那早已乾涸的泪腺，从他长长的睫毛上滑落，滴落在那身精緻的、象徵着无尽屈辱的洋装上。

世界，一片死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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