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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樱之缚:她已成为风景(一),第1小节

小说: 2026-01-05 08:33 5hhhhh 7570 ℃

樱花簌簌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时,荧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御前决斗,已整整一年了。她曾以为自己会死在无想的一刀之下,或是在海祇岛的浪涛间重获新生——却从未想过,最终的归宿是跪在这座终年萦绕着香火与樱色的神社前,用戴着白色足袋的双膝,感受木质地板的每一丝纹理。

“和解的条件之一,是你。”

珊瑚宫心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时掠过她耳畔的海风,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潮汐之力。反抗军与幕府握手言和,而她,那个曾试图挑战雷霆权威的“异乡旅人”,成了协议文书上墨迹最淡、却也最关键的抵押品。没有牢狱,没有镣铐,却有一座比任何囚笼都更精致、更无可指摘的神社,将她温柔地囚禁。

足袋很白,白得不染尘埃,也束缚着她曾经踏遍提瓦特山川的脚步。巫女服层层叠叠的绯袴与白衣,端庄而沉重,每一次跪坐、起身、行礼,布料的摩擦声都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份。鸣神大社的见习巫女,最末等的那一个。

“小家伙,适应了吗?”

含笑的嗓音从廊下传来,像裹着蜜糖的蛛丝。八重神子斜倚在缘侧,指尖托着精巧的瓷杯,杯中清酒映着天光和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她总是这般悠闲,仿佛观赏一株盆栽、一只雀鸟般,观赏着荧的“成长”。

荧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以最标准的姿势伏下身,额头轻触交叠的手背,绯袴在身侧铺开如顺从的花瓣。

“是,神子大人。已逐渐适应了。”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神社清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石阶。眼神垂落,只盯着神子垂落的裙摆上细密的刺绣花纹。那里面曾翻滚过的星辰、火焰与不屈的浪涛,如今只剩下平静的潭水,倒映着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影子——神社宫司的影子。

日常的劳作是琐碎而永无止境的。清扫永远扫不尽的神樱落叶,擦拭每一根可能沾染尘埃的栏杆,为络绎不绝的参拜者准备符纸与绘马。同为巫女,其他女孩的眼神起初带着好奇或敬畏,很快便化作了另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对于“特别之人”跌落的、几乎下意识的试探。

“哎呀,不好意思呢,荧妹妹。”

一桶清水“不小心”倾倒在刚刚擦拭干净的回廊上,水光映出早柚那张带着困意却闪过一丝促狭的脸。旁边传来压抑的轻笑。荧只是顿了顿,便默不作声地取来更干燥的抹布,重新跪下,一点点吸去水渍。膝盖浸湿了,传来凉意,她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或怨怼。

有时是分配到她手上的符纸莫名多出一倍,需要熬夜才能写完;有时是庆典排练时,她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做着最单调重复的动作。她从不争辩,只是完成,如同最精密的器物,接受一切指令,产出被要求的结果。

偶尔,在深夜独自清洗祭器时,冰冷的水流划过手指,她会停下,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身巫女服已然成为第二层皮肤,提醒她何为秩序,何为服从。曾经握剑的手指,如今更熟悉扫帚的纹理和毛笔的笔杆。愤怒吗?不甘吗?那些情绪像被深埋在神樱根系之下的余烬,连烟都难以升起。

神子常来看她,或者说,来“检视”她的成果。有时带着点心,有时只是远远一瞥。那目光总是玩味的,带着一种创作者打量自己作品的满意。

“今天,有几个年轻的武士向我打听你呢。”某一日,神子漫步经过正在擦拭灯笼的荧身边,声音轻飘,“他们还记得你当初‘辉煌’的模样。我告诉他们,现在的荧,是我们神社最温顺、最虔诚的巫女之一。你说,是不是?”

荧停下动作,转向神子,再次伏身。额头触碰冰凉的地板。

“神子大人的教诲,不敢或忘。过去的荧已然不在,如今的我,只是鸣神大社的见习巫女。”

她的声线依旧平稳,甚至比初来时更添了几分温顺的质地。起身后,眼神安然地继续投向那盏未擦完的灯笼,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关于天气的寒暄。

神子笑了,指尖掠过荧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鬓,将那朵不知何时飘落的樱花轻轻拂去。那动作近乎温柔,却让荧的脊椎划过一道无人可见的颤栗。

“很好。”宫司大人的声音如同叹息,又像赞许,“保持下去。你会明白,有些秩序,比任何武艺或梦想,都更值得遵循。”

夕阳将神社染成温暖的橙色,晚祷的钟声悠然响起。荧跟着其他巫女列队,走向神殿。她的步伐规矩,合着钟声的节奏,绯袴下摆随着动作规律地摆动。身边投来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她已学会视而不见。她的世界,缩小成了脚下的台阶、手中的神乐铃、以及前方神殿里那缕永不断绝的香火。

在俯身叩拜的刹那,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旅行者”的微光,也悄然隐没在神殿幽深的阴影里,与无数虔诚的祈祷呢喃融为一体,再无分别。

晨光还未彻底浸透鸣神大社的层层鸟居,薄雾与香火气交织在一起。荧已经跪在拜殿前的石阶上,用软布一寸寸擦拭着夜里被露水打湿的青苔。足袋的边缘很快湿了一小圈,凉意贴着皮肤。

“喂,你看她擦地的样子,真标准呢。” 压低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毕竟是……那位呀。” 另一个声音回应,敬畏与某种奇特的优越感混杂,“敢向将军大人拔剑的人……现在却在这里,和我们一样。”

脚步声轻盈地靠近。两名年轻的巫女抱着早课用的器具经过,绯袴的裙摆有意无意地扫过荧刚刚擦拭干净的石面,留下一道极淡的尘痕。荧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将布巾换了一面,重新擦拭那块被“玷污”的区域。

“荧,” 其中一名巫女停下,声音故作亲切,“早课钟响前,能帮我把侧殿的祭器也准备一下吗?我……我有点来不及了。” 这原本是那位巫女自己的职责。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里,有探究,也有等着看她反应的隐隐兴奋。

荧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但依旧保持着跪姿,微微侧身向说话的巫女垂下头:“是,我明白了。请允许我先完成这里的清扫。” 她的回答没有波澜,甚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顺。那巫女似乎有些无趣,又像是松了口气,含糊地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了。

看着她重新埋头工作的单薄背影,巫女们交换着眼神。捉弄她,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位曾立于风暴中心的传奇,如今真的和她们一样,甚至……比她们更低。而她那全盘接受的沉默,又让这捉弄时不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反过来,衬得捉弄者自己有些气短。她的过往像一道遥远的影子,既让她们感到一丝本能的畏惧,又诱使她们想去试探那影子是否真的已全然消散。

记忆的碎片,有时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刺入脑海。

那是一年前,海祇岛边缘,无名的海滩。 浪花是温柔的碎银,气氛却冷硬如铁。珊瑚宫心海站在她面前,华丽的衣袍在海风中微动,眼神却比深海更难以捉摸。

“协议已经达成,荧。” 心海的声音平静,却斩断了所有退路,“你的移交,是其中关键的一环。幕府需要保证,而海祇岛需要和平。”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蕴藏着战术与智慧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让当时的荧怀疑是否是错觉,“对不起。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绳索,没有押解,但数名幕府精锐与海祇岛军士沉默地立于两侧,形成一道无形的壁垒。心海亲自“护送”她,穿过曾经并肩作战的阵营,走向幕府的船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逐渐冷却的灰烬上。她记得海风咸涩的味,记得自己指尖冰凉,却再也没有去碰触背包中那把无锋剑的剑柄。

海风在抵达影向山脚时便彻底失了力道,那股属于海祇岛的、带着咸腥与自由余韵的气息,被层层叠叠的朱红鸟居与缭绕的檀香不动声色地吞噬殆尽。最后一段石阶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荧踏在阶上的足袋是崭新的素白,布料挺括,摩擦着皮肤,每一次抬步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节律单调的囚歌。

珊瑚宫心海走在她前方三步之遥,华丽的衣袂随着登阶的动作规律摆动,不曾回头。四名幕府精锐武士沉默地押后,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与荧足袋的轻响形成残酷的对比。协议条款中写着“移交”,这便是移交的阵仗——没有镣铐,却比镣铐更令人窒息。荧的手指在宽大的巫女服袖中微微蜷缩,指尖触及袖口内侧粗糙的缝线。这身衣服是今晨出发前强行套上的,尺寸并不完全合身,束腰的带子勒得她呼吸不畅,层层叠叠的绯袴更是束缚着双腿,让她每一步都不得不遵循着某种陌生的、小幅度迈进的礼仪。属于她的那身便于行动的异域旅装,连同那把无锋剑,早已不知所踪。

石阶两侧是高大肃穆的石灯笼,内里并未点燃,在午后的天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荧的目光掠过那些阴影,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战斗或逃亡的启示,却只看到自己此刻可笑的倒影——一个被包裹在陌生服饰里,头发被勉强按稻妻样式束起,却仍有几缕不驯的金发垂落鬓边的囚徒。

终于,最后一阶在脚下消失,眼前豁然开朗。鸣神大社的广阔前庭铺展开来,洁净的白色砂砾在阳光下刺眼,巨大的神樱即便不在花期,枝干也舒展着亘古的威严。空气中有香火气,有草木清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祈愿与时光的静谧。这静谧与海祇岛浪潮拍岸的喧嚣截然不同,它不欢迎任何异质的闯入。

心海停下了脚步。前方,拜殿高高的木阶之上,一个身影倚着朱红的廊柱,似乎已等候多时。

八重神子今日未着正式的宫司袍服,只是一身简约的浅紫色和服,外罩绣有雷纹的羽织,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枝尚未完全绽放的早樱。她的目光遥遥落过来,落在荧的身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狸眼里,看不出具体的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新到货品般的审视。

心海侧身,让出荧的全貌。她终于看向荧,那双智慧深藏的蓝眸里,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凝固为一片深海的平静。“人已带到,依照协议。”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地回荡在前庭,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此后,荧便交由鸣神大社管束。”

武士们无声地退至边缘,如同融入背景的雕塑。

荧独自站在空旷的砂石地上,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目光——神子的,心海的,或许还有隐在殿宇阴影中其他巫女的好奇窥视。阳光很暖,她却觉得那身崭新的巫女服下沁出了冷汗,紧贴着背脊。足袋里的双脚微微发麻,不知是因为长途跋涉,还是因为这最终降临的命运。

神子终于动了。她缓缓步下木阶,木屐敲击木板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敲在荧的心跳间隙。她在荧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手中的樱枝轻轻抬起,用那柔软的花苞端,虚虚点了点荧的方向,从她勉强束起的金发,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她因紧握而骨节泛白的双手,最后落在她那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足袋上。

“哦?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旅行者,敢于向将军殿下挥剑的勇者?”神子的声音含着笑意,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看起来,倒是比想象中……乖顺不少。”

荧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长途的押解、协议的冰冷、身份的剥夺、这身屈辱的服饰……早已将一年前御前决斗时燃起的烈焰浇熄大半。残余的火星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片荒芜的灰烬。她抬起眼,迎向神子审视的目光,那里面曾灼烧过星辰与深渊的金色光芒,此刻只剩下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神子似乎很满意她眼中的这片荒芜。她向前又迈了半步,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樱花与某种神秘熏香的压迫感更加清晰。“从今日起,这里便是你的归处。”她的声音依旧带笑,却不容置疑,“鸣神大社见习巫女,荧。这是你新的名字,也是你唯一的身份。”

她微微倾身,樱枝几乎要触到荧的下颌,迫使荧不得不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紫罗兰色。

“忘掉你的剑,忘掉你的旅途,忘掉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神子的声音压低,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耳语,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荧的耳朵,“在这里,你只需要学会一件事:服从。”

“洒扫、祈祝、奉茶、侍奉……从最低微的做起。听懂了吗?”

荧的嘴唇微微颤抖,最终,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弯曲了膝盖。崭新的白色足袋陷入温热的砂砾,绯袴在身侧铺开。她低下一直挺着的脖颈,以一种近乎折断的角度,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深深伏下身去。

“是……”

一个字,干涩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屈服,在此刻具象为这伏地的姿态,和这一个音节。

神子直起身,满意地欣赏着脚下这抹伏地的、红白与金色交织的顺从身影。她将手中的樱枝随意一抛,那枝桠轻巧地落在荧伏低的脊背旁。

“带她去该去的地方。”神子不再看荧,转身拾阶而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从明天开始,让她学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巫女。就从……擦拭所有鸟居开始吧。”

心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伏在砂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又缓缓松开。她向神子的背影微微颔首,没有告别,转身,带着四名武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离去。海风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荧依旧伏在那里,额头的触感从手背传来,是砂砾的粗糙与阳光的余温。身旁那枝早樱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香气。她能听到神子远去的木屐声,听到风吹过神樱枝叶的沙沙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白色足袋,绯色袴裙,金色头发。

异乡的祭品,已被呈上神樱的祭坛。

而她漫长的、名为“驯服”的祭祀,才刚刚开始。

初入鸣神大社时,不甘与不适是烧心的火。 巫女服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像一种持续的嘲笑。

晨钟敲响第一声时,荧已经跪在了拜殿侧面的水手舍前。冰冷刺骨的泉水从竹管中潺潺流下,她必须用木杓接满,反复冲洗石板地面,再用干燥的软布一点点擦去水渍。早春的清晨,寒气透过单薄的巫女服,指尖很快冻得通红麻木。这不是惩罚,只是最寻常的洒扫之一。在她身后,还有其他见习巫女在做着类似的工作,她们的交谈声细碎而轻快,偶尔夹杂着压低的笑,却没有任何声音流向她这边。

她的金发被紧紧束在白色檀纸内,一丝不苟,却依然扎眼。洒扫时,总有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那是好奇,是审视,更多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疏离。当负责分配工作的年长巫女阿幸分派任务时,递给荧的永远是最大、最粗糙的抹布,指派的区域总是最偏远或最易脏的角落。没有人明说,但荧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屏障——她是“特别”的,因此需要更“特别”的“关照”。

午间用餐是在偏殿后的狭长饭堂。见习巫女们按顺序跪坐在草席上。荧的位置在最末,靠近门口,穿堂风总是吹得她面前的味噌汤很快凉透。她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进食,绝不发出声响。但当她伸手去取公用的腌菜时,旁边一只更快的手会“恰好”也伸过来,轻轻碰开她的手指;当她低头喝汤时,对面会飘来几句关于“异乡人是否吃得惯”的、音量恰好的“窃窃私语”。荧只是更低下头,将饭粒咀嚼得更加细碎。

真正的棱角,在一次“礼仪矫正课”上显露出来。

教导礼仪的蕙子巫女要求她们保持一种极其困难的跪坐躬身姿势,背部挺直,头颈低垂,双手叠放膝上,据说这是聆听神谕、净化心神的基础。时间一点点流逝,膝盖和腰背的酸痛逐渐化为针扎般的折磨。其他巫女脸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却都咬牙坚持着。

荧感觉自己的脊椎仿佛要裂开,那股自被押解以来就深埋的不甘与屈辱,混合着生理的极限痛苦,终于冲破了麻木的表层,化作一丝微弱的火星。当蕙子巫女再次从她面前走过,用戒尺轻点她微微颤抖的肩背,强调“心神不宁,仪态便失”时,那火星“噗”地燃了一下。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那戒尺离开的瞬间,极轻微地、抗拒地,挺直了一下早已酸痛欲折的腰背。

动作很小,但在寂静的、只有痛苦呼吸声的室内,却清晰得刺眼。

蕙子巫女的脚步停下了。整个偏殿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忍痛坚持的巫女都悄悄将目光投来,里面混合着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以及更多的“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蕙子巫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荧,你有什么异议?”

荧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股冲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冰冷的后怕和更深的疲惫。“……没有。”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只是……腰有些僵了。”

“僵了?”蕙子巫女重复,戒尺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身为巫女,连基本的仪态都无法克服肉身些许不适,如何侍奉神明,净化尘念?”她没有当场责罚,只是淡淡道:“今日的课就到这里。荧,你留下。”

其他人如蒙大赦,却不敢多看,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偏殿里只剩下荧和蕙子巫女,以及无处不在的、寂静的压迫感。

惩罚的通知在晚课前传来,并非来自蕙子巫女,而是直接来自宫司大人。

八重神子当时正在赏玩一枚新鲜的琉璃百合,听到汇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哦?” 她走到荧面前,指尖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那目光并无怒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彻底的洞悉。“小家伙,你现在存在的‘意义’,就是学会这里的规矩。每一个姿势,每一次呼吸,都是意义所在。”

今夜子时开始,荧需赤足,用指定的山泉水与粗麻布,将神社境内所有一百零八座石灯笼,从底座到灯顶,一一擦拭干净。完成前,不得休息,亦不得穿回足袋。

子时的神社,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神樱枝叶的呜咽。月光清冷,将石灯笼的影子拉得鬼魅般长长。荧褪去白色的足袋,赤脚踩在冰凉甚至有些碎砾的石板路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激起一层战栗。山泉水放在木桶里,更是冷得刺骨。粗麻布粗糙不堪,用力擦拭时摩擦着掌心。

她提着水桶,从最近的一座石灯笼开始。冰水浸湿麻布,拧干,擦拭。石料粗糙的表面刮擦着麻布,也仿佛刮擦着她的神经。脚底很快被粗糙的地面和偶尔的砂石硌得生疼,寒冷让脚趾逐渐失去知觉。她只能不停地移动,靠微弱的摩擦生热来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冷。

一座,又一座。

动作机械而麻木。汗水从额角渗出,又被夜风吹冷。寂静吞噬了一切,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水流声、布料摩擦声,以及……那仿佛来自头顶巨木的、无声的凝视。神樱庞大的树冠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神社,也笼罩着渺小如虫蚁的她。那不是恶意的注视,而是一种更为浩瀚、更为漠然的“存在”,仿佛在静静观看着这场名为“规训”的仪式。

反抗?抗议?那微不足道的挺直腰背,换来的是此刻赤足站在春寒料峭的深夜里,独自面对一百零八座冰冷的石像。疲惫、寒冷、疼痛、孤独……像冰冷的泉水,一遍遍冲刷着她那点残存的不甘。她开始明白,在这里,任何直接而微弱的反抗,都如同将拳头砸向深邃的湖水,除了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自己,毫无意义,甚至只会招致更绵长、更渗透的“回报”。

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时,荧终于擦拭完了最后一座石灯笼。她的双手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掌心被麻布磨得火辣辣地疼,赤足更是冰冷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她瘫坐在最后一座灯笼旁,背靠着冰冷的石座,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晨雾开始弥漫。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朦胧的雾气中,是八重神子。她披着晨露,手里拿着荧那双重雪白、干燥的崭新足袋。

“感觉如何,小家伙?”神子的声音在静谧的晨雾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不必要的棱角,磨平的时候,总是会疼的。”

荧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神子,看着那双映着晨光的紫色眼眸,里面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观察结果般的平静。

神子将足袋放在她身边。“记住今晚的冷和累。记住神樱看着你。然后,学会用更聪明的方式……存在。”说完,她便转身,身影融入渐浓的雾气与微光中。

荧看着身旁那双重白的足袋,它们干净、柔软,代表着“被允许的舒适”与“规矩内的保护”。她慢慢伸出手,冰冷的、颤抖的手指触及那柔软的布料。许久,她才艰难地,将它们套回自己冰冷刺痛的脚上。

温暖,一点点从足底复苏。但某种比寒冷更深刻的东西,已经随着昨夜冰泉的冲刷,渗入了她的骨骼。那微不足道的棱角,在第一轮悄无声息的打磨中,悄然钝化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向巫女寮的方向。晨钟,快要敲响了。

没有严厉的体罚,没有侮辱性的责骂。但这种精准的、剥离了所有激烈对抗可能的“矫正”,配合着日复一日琐碎繁重的劳役、同辈间微妙的孤立与试探,像涓涓滴水,慢慢磨损着岩石的棱角。

时间,成了最有效的磨石。

此刻,荧将擦拭干净的布巾叠好,起身,走向侧殿去准备那些额外的祭器。她的步伐稳定而无声,白色的足袋在干净的石板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湿痕。路过拜殿时,她停下,向着神殿深处那朦胧威严的影子,如同所有巫女一样,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一名刚来不久的小巫女好奇地偷偷打量她,被身旁的同伴轻轻拉了一下。同伴低声说:“别看啦,她……不太一样。不过,现在也只是见习巫女罢了。”

荧仿佛没有听见。她眼神平静地望着神殿内摇曳的烛火,那里映不出她曾经的星空与山海,只映出她此刻身上绯白二色的巫女服,以及一片深不见底的、驯顺的平静。不甘的余烬,早已在无数个擦拭、跪拜、沉默与“象征性责罚”的日夜中,被时间吹散,了无痕迹。剩下的,只是这具完美契合神社规矩的躯壳,和一颗不再起波澜的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神樱繁茂的枝桠,在神社洁净的砂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荧抱着一叠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新糊好的御神签,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廊上。纸张特有的微涩气息混合着墨香,萦绕在她鼻尖。每一步,足袋都精准地落在木板接缝的边缘,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这是长时间训练后身体留下的记忆——如何行走才最符合“静谧”与“恭谨”。

“哎呀!”

一声故意的低呼,紧接着是身体不轻不重地撞上来的触感。荧怀中的御神签晃了晃,最上面几张飘然滑落,散在擦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撞她的是之前在早课钟响前让她帮忙的巫女,鹿野奈奈。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歉疚与某种试探的表情。

“真抱歉,荧,我没看见你。” 奈奈说着,却并未立刻帮忙拾起,目光落在荧低垂的眼睫上,似乎想捕捉一丝裂缝,哪怕只是瞬间的蹙眉也好。

荧的反应快得几乎成了本能。她先是稳住怀中剩余厚厚的签纸,然后立刻屈膝跪下,并非先去捡拾,而是先向奈奈行了一个简短的颔首礼。“是我的疏忽,挡住了您的路。” 声音平稳如古井水。说完,她才伸出双手,以指尖仔细地拈起每一张散落的御神签,轻轻拂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按照原有的顺序仔细理好,重新叠放整齐。整个过程,她的背脊挺直而谦卑,动作流畅无声,仿佛这不是一次意外的冲撞,而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奈奈看着她,那股无趣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己才是失了仪态一方的微恼。“算了算了,”她摆摆手,“下次小心点。” 转身离开时,她低声对旁边的同伴嘀咕:“真是……像个人偶似的。”

人偶。这个词偶尔会飘进荧的耳朵。她曾激烈地反抗过这个比喻,在心里。但现在,她只是继续抱着签纸,走向指定的收纳处。身体的记忆,有时比思绪更顽固。 当她将签纸一沓沓放入檀木匣中时,指尖抚过纸张边缘,那触感忽然与另一种记忆重叠——是地图粗糙的纸质,是冒险日志的封皮,是战斗中飞散而去的、染着元素力的符纸。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恢复成摆放祭器时应有的、温柔而克制的力道。

回忆如幽魂,总在身体最疲惫时悄然附身。

她记得初来时,因无法忍受那种无所不在的“注视”和琐碎规矩的捆绑,曾在深夜试图循着记忆中最隐秘的路径离开神社范围。她的动作依旧敏捷,避开守夜的巫女,翻过矮墙,足袋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自由的山风似乎近在咫尺。然而,就在她即将没入林间的前一刻,前方小径的御手洗旁,静静立着一个粉色的身影。八重神子仿佛只是夜游至此,手中把玩着一枚闪着微光的“百无禁忌箓”(仿制品)。

“这么晚了,想去哪里散步呢,小家伙?” 神子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目光却比月色更清冷。

没有斥骂,没有武力拘押。那次的“责罚”是:接下来整整一个月,荧的职责被限定在神社最核心、也是人流最密集的拜殿区域,负责引导、解答参拜者疑问,并且必须在任何时刻都保持无可挑剔的笑容和仪态。她必须一遍遍地向形形色色的人弯腰、解释、微笑,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下,成为神社“和谐与秩序”的活体展示。曾经习惯隐匿于阴影、独来独往的旅行者,被强制推到了舞台中央,扮演一个温顺的符号。最初几天,她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如石,每一次弯腰都像折断脊椎。神子时常“偶然”路过,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含笑的狐狸眼静静看着。那目光比任何鞭子都更有效地抽打着她残存的反骨。

一个月后,当限制解除,她发现自己竟然对回到相对“边缘”的清扫工作感到一丝可耻的轻松。也正是在那时起,她开始真正“学会”微笑,一种不达眼底、却弧度完美的微笑。

“荧。” 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是负责管理见习巫女的年长巫女,阿幸。她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份清单。“午后申时,你去‘千钧笔冢’一趟,清点并擦拭今年退下的旧笔。这是细活,需耐心。”

“是,阿幸大人。” 荧立刻躬身领命。

千钧笔冢是神社后方一处僻静的小院落,专门供奉那些书写了无数符咒、祝词后不堪再用的神乐笔。这里少有人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老化以及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阳光只能斜斜照进一角,大部分地方笼罩在清凉的幽暗中。

荧点燃一盏小小的油灯,挽起宽大的白色袖口,开始工作。她打开一个个朴素的木盒,里面躺着各式各样磨损的毛笔。有的笔尖已秃,有的笔杆开裂,都曾承载过灵力与愿力。她用柔软的湿布轻轻擦拭笔杆,再用干布细细揩干,动作虔诚而专注,仿佛在对待易碎的骨骸。

寂静中,只有布料摩擦的微响和自己的呼吸声。在这无人注视的角落,某种更深的“服从”显露出来——那是对“无用之物”依然保持的敬畏,是对“程序”本身的彻底贯彻。她检查得极其仔细,甚至会用指尖感受笔杆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痕,再记录下来。

就在她捧起一支笔杆泛着暗紫色、似乎曾常用以书写雷元素符咒的旧笔时,院门被轻轻推开。八重神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仿佛一抹淡粉色的幽光。

荧并未因惊吓而慌乱。她稳稳地将笔放回锦垫,然后转向神子,以无可挑剔的姿势伏身行礼,额头触地。“神子大人。”

神子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缓步走近,目光扫过那些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的旧笔木盒,最后落在荧伏低的背影上。那身巫女服在她身上,已看不出任何“穿着”的痕迹,仿佛是从她骨血里生长出来的颜色与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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