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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樱之缚:她已成为风景(一),第2小节

小说: 2026-01-05 08:33 5hhhhh 4550 ℃

“千钧笔冢……是个好地方。” 神子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这些笔,曾书写祈愿,沟通神灵,力量耗尽后便安静地躺在这里,接受最后的供奉与清理。它们完成了自己的‘职阶’。” 她顿了顿,指尖掠过旁边木盒的边缘,“你觉得呢,荧?在这里,感到平静吗?”

荧依旧保持着伏身的姿势,声音从地面传来,略显沉闷,却清晰平稳:“回神子大人。在此处履行职责,能感受到……‘始终’的肃穆。心中唯有宁静。”

“哦?” 神子似乎笑了笑,“看来,你是真的明白了。起身吧。”

荧这才缓缓直起身,但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落在神子裙摆前的地面上。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却照不进那双已然沉淀了所有光澜的眼眸。

神子凝视了她片刻,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中,映出的是一个完全符合神社期望的、温顺而空洞的容器。曾经的炽热灵魂,如今只剩下一具完美执行仪轨的躯壳,连在这最幽静、最容易勾起往昔回忆的地方,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很好。” 神子最终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继续吧。日落前完成即可。”

她转身离去,木屐敲击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

荧重新跪坐下来,捧起那支暗紫色的旧笔,继续一丝不苟地擦拭。灯焰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影子的轮廓,与周围那些盛放“旧笔”的木盒阴影,渐渐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晚风穿过院落,带来前殿隐约的神乐铃声,那是她不久后也需要去参与练习的曲调。她的手指稳定,呼吸匀长,心中一片空茫的、近乎禅定的寂静。所有的不甘、棱角、与“自我”,都如同这些笔尖磨损的旧笔,被时光和仪式温柔而残酷地磨去,供奉在了这座无形的“心冢”之中。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收拢于影向山后,神社内院亮起了柔和的石灯笼光。见习巫女们结束了晚课,陆续走向偏殿后的食事处。荧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过于灿烂的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白色檀纸下,却依然有几缕不驯地漏出,在耳畔颈后闪着微光。在满目深紫、绀黑与鸦青的稻妻发色中,这抹金色是如此突兀,仿佛一个无法完全擦拭干净的异乡印记,时刻提醒着她的“外来”本质。

食事处的长条木桌旁,巫女们低声交谈,碗筷轻碰。荧安静地跪坐在属于自己的末席,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她的面前是与其他巫女别无二致的简素膳品:一小碗味噌汤,一碟渍物,两条小魚,还有两个饭团。她进食的姿态极标准,小口而安静,每一次咀嚼的次数都仿佛经过丈量,绝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即使只是吃饭,她那过于端正的仪态和那头金发,也让她像是被无形框线标出的特殊存在。

鹿野奈奈坐在斜对面,目光时不时掠过荧。她正和同伴抱怨今天练习神乐舞时扭到的脚踝。

“……真是的,明天还有祈愿仪式呢,这下可麻烦了。”

荧小口咽下食物,垂着眼睫,仿佛并未在听。但当奈奈的抱怨暂告一段落,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自己盘中还剩大半个的、有些松散的鲑鱼饭团时,荧却极其自然地停下了自己的筷子。

她以膝盖为轴,无声地挪动身体,转向奈奈的方向,伏低上身,声音平稳清晰:“奈奈前辈,若您已用完,请允许我处理余下的食物。珍惜粮食,亦是神道教诲。”

奈奈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将吃剩的食物交给别人处理,尤其是一位曾有着那样传说的“前辈”,感觉有些怪异。但荧的姿态如此自然谦卑,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侍奉的一部分。周围的谈话声也低了下去几许。

“……哦,好、好啊。” 奈奈有些别扭地将盘子往荧的方向推了推。

荧再次伏首示意,然后才伸手取过那个饭团,小口而迅速地吃完,接着又将其余巫女餐盘中明显剩下的、不便收拾的饭粒或小菜,一一仔细地吃净。她的动作流畅,没有半分勉强或屈辱,如同完成清扫台阶、擦拭灯笼一样的日常课业。随后,她主动起身,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所有人的餐具,叠放整齐,用湿布擦拭桌面,动作麻利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阿幸坐在主位附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荧那头在劳作时微微晃动的金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荧的“服从”已经渗入了最日常的肌理,甚至带着一种主动献祭般的彻底,这反而让偶尔想要挑刺的人感到无处着力。

夜深,神社沉入一片静谧的深蓝之中。大部分巫女已歇息。荧完成了最后一遍庭院的洒扫,却没有立刻回到分配的狭小寝处。她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悄步来到神社西侧一处可以眺望到遥远海平面的小露台。这里并非禁地,但夜间少有人来。

咸湿的海风远远吹来,撩起她颊边那几缕顽固的金发。她扶着冰冷的木栏,目光投向漆黑如墨的海天交界处。那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渔船零星的灯火,像坠落的星子。但她只是看着,身体站得笔直,如同白日的仪态,眼神却空茫地投向无尽的远方。夜色包裹着她单薄的巫女服,那头金发在暗淡的月光下,像是唯一拒绝被黑暗吞噬的东西。

“夜深露重,在这里看什么呢?”

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轻飘飘的,却让荧的背脊瞬间绷紧,又强制自己缓缓放松。她没有惊慌转身,而是先微微垂下头,才侧身退开一步,向着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八重神子躬身。

“神子大人。只是完成洒扫后,在此稍作停留,感受夜风。”

“感受夜风?” 神子款步上前,与荧并肩立于栏边,目光同样投向黑暗的远方,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片曾发生过交接的海域。“这风,是从海祇岛方向吹来的呢。还是说……你在看更远的地方?比如,大海彼岸,或者……天空之上?”

她的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闲聊的意味,但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地刺向荧可能残存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的眺望本能。

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指尖掐入掌心。她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愈发恭顺:“属下不敢。只是觉得夜风清凉,有助于清醒头脑,以备明日更好地侍奉。”

“是吗。” 神子转过头,目光落在荧低垂的、被阴影覆盖的侧脸,以及那缕被海风拂动的耀眼金发上。“荧,你知道吗?稻妻的巫女,心应当如同清澈的镜池,只映照神樱与雷光的威严,不起波澜,亦不追逐远方的虚影。多余的眺望,只会让池水蒙尘,心思散乱。” 她伸出手,并非触碰荧,而是轻轻捏住了那缕不安分的金发,将其仔细地别回她的耳后,指尖冰凉。“你这头发的颜色,在夜色里也太显眼了些。就像你有时候……那不够安分的‘视线’。”

这不是严厉的斥责,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温和的规训。它直接定义了她的“眺望”为“多余”和“不安分”,并将之外化为她无法改变的金发一样的“显眼”错误。

“属下……知错。” 荧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彻底的认错姿态,“今后必恪守本分,凝心静气,不再有多余之举。”

“很好。” 神子收回手,语气重新变得慵懒,“记住,你的‘位置’,你的‘视线’应该停留的地方,都在神社之内。回去吧,明天还有早课。”

“是。” 荧直起身,最后一眼规规矩矩地落在神子裙摆的木屐上,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安静地离开。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背脊挺直,再也没有回头看向那片夜色中的海。

神子独自留在露台,望着荧消失在神社建筑阴影中的身影,那一点金色最终完全被黑暗吞没。她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语随风消散:“真是……越来越像样了。连那点眺望的本能,也要磨成条件反射般的‘错误认知’才行呢。”

回到寝处,其他巫女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荧在属于自己的那张薄褥上跪坐,解开檀纸,任由那头在黑暗中依然流泻着微光的金发散落。她拿起木梳,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梳理着,仿佛要将今夜那片刻“多余”的眺望,连同那头被视为“显眼”和“异质”的金发本身所代表的一切,都彻底梳平整,梳进这无边无际、不容置疑的夜色与顺从之中。镜中(如果她有镜子的话)映出的,将只会是一个低眉顺目、再也找不到远方倒影的稻妻巫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偏殿外的缘侧,将木质地板晒得发亮,散发出淡淡的桐油香气。几片早凋的樱花瓣落在刚刚清扫过的廊上,又被微风轻轻卷走。这一次,负责洒扫这片区域的,是包括荧在内的三名见习巫女。

工作告一段落,鹿野奈奈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啊,累死了。来,我从家里带了点和三盆糖,大家分着吃一点吧。” 她先递给旁边的同伴,然后,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将扫帚归位的荧,纸包也递了过去,“……荧,你也尝尝?”

这是一个微小的、几乎算不上什么的事件,却让空气静默了一瞬。主动分享零食,在巫女们日常的、略带阶层感的关系中,尤其是对荧,是一种含蓄的“接纳”信号。

荧的动作停顿了半拍。她转过身,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向着奈奈微微躬身,然后才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承接御神签的恭敬姿态接过那一小块洁白的糖。指尖的触碰短暂而谨慎。

“非常感谢您,奈奈前辈。”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三人靠着廊柱坐下休息。奈奈的同伴,一个圆脸的年轻巫女,开始抱怨最近练习的祝词太难记。奈奈也附和着,偶尔插科打诨。荧安静地坐在最外侧,小口抿着糖,甜意在舌尖化开。当话题偶然转到最近参拜者带来的趣闻时,她甚至轻轻应和了一声“嗯”,嘴角极其短暂地、几乎只是肌肉牵动般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如水面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那一刻,她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然而,这丝松动很快又被更深的习惯锁紧。

稍后,阿幸端来了简单的茶具和热水,示意她们可以稍作茶歇。荧立刻起身,主动接过烧水、布茶的工作。她的动作流畅优美,每一个步骤都符合茶礼的规范,甚至比一些资历更老的巫女做得更精准。当她将沏好的茶双手奉给奈奈时,不知是袖子被勾到,还是地面微滑,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了奈奈的绯袴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湿痕。

气氛瞬间凝固。

奈奈“啊”了一声,尚未做出更多反应,只见眼前的荧已经脸色微白,动作迅捷得带起一阵风——她不是拿布擦拭,也不是连声道歉,而是直接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以最标准的土下座姿势,整个人伏趴在地板上,额头紧贴冰凉的地板,金色长发因这剧烈的动作从肩头滑落,铺散在身侧。

“万分抱歉!是我疏忽大意!弄脏了您的衣物,请您责罚!” 她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对“犯错”后果的过度应激。

奈奈和旁边的巫女都愣住了。几滴茶水而已,绯袴的布料本就颜色深,几乎看不出来。荧这过于隆重、近乎卑微的请罪姿态,反而让她们感到无措和一丝……沉重。

“快、快起来!” 奈奈有些尴尬地伸手去拉她,“没事的,就几滴水而已!”

荧却伏着不动,直到奈奈又说了两次“真的没关系,不怪你”,并在阿幸平静的“荧,起身吧,奈奈并未怪罪”的示意下,她才缓缓直起身体。她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恭顺平静,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丝因刚才激烈动作和情绪起伏带来的薄红。她再次向奈奈和阿幸深深鞠躬,然后默不作声地去取来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那几乎已经看不见的水渍,之后更是将奈奈杯中稍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温度完美的奉上。整个过程,她的姿态比之前更加谨慎小心,那刚刚显露过一丝笑意的唇角,又抿成了一条毫无情绪的直线。

阿幸静静看着,心中了然。这过度的服从与讨好,已是荧骨血里的一部分,是这一年多来规训留下的最深刻烙印。它甚至取代了常人对“错误程度”的正常判断。

这种极致的、混合着异国风貌的驯顺,在荧偶尔得以离开神社,跟随阿幸或奈奈前往稻妻城进行采购时,形成了更加引人注目的风景。

当她穿着标准的红白巫女服,踏着规矩的步伐走过町街时,那头束起却依旧耀眼的金发,白皙得与常见稻妻人不同的肌肤,以及精致却缺乏鲜活表情的姣好面容,立刻成为视线焦点。规训出的仪态让她行走坐卧皆如移动的礼仪范本,与周遭喧闹随意的市井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如同神社的一角被切割下来,移到了尘世。

“快看,是鸣神大社的巫女大人……咦?那个是……外国人吗?”

“金发的巫女?从未见过呢。是最近新来的吗?仪态真是无可挑剔啊……”

“听说是那位宫司大人亲自教导的,你看她连走路时袖摆的晃动都那么规矩。”

好奇的议论,探究的目光,甚至有些胆大的町人会上前搭话,询问一些关于祈福或姻缘的简单问题。荧总是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垂首,用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口音却过分标准稻妻语回答,措辞谦恭至极,答案却如同从神社指南上直接誊抄下来,完美而无趣。她会在阿幸或奈奈与商人讨价还价时,安静地站在半步之后,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低垂,仿佛一尊精致的人形立牌,只有那头金发在街市的光影中微微发亮。

一次,在「千反屋」采购布料时,店主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忍不住对荧夸赞:“这位巫女大人真是……像人偶一样漂亮又规矩呢!是八重宫司大人的新作吗?” 话一出口,妇人自知失言,连忙捂嘴。

旁边的奈奈有些尴尬,荧却仿佛没听到那个刺耳的“人偶”一词,只是向着店主微微躬身:“您过誉了。一切皆赖宫司大人教导与神社庇佑。”

这些反馈,点点滴滴,都被某些途径传回了鸣神大社深处那位宫司的耳中。

一日,八重神子召见了负责对外事务与采买的阿幸。她倚在窗边,指尖捻着一枚新熟的绯樱绣球,听着阿幸平板的汇报,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狡黠而算计的光芒。

“……城中民众对荧的外貌与仪态颇为关注,询问者众。她应对得体,未曾出错。” 阿幸最后总结道。

“关注……询问……” 神子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阿幸,你说,如果我们将这份‘特别’,稍稍凸显一下,会不会很有趣呢?”

阿幸抬起眼,平静地问:“宫司大人的意思是?”

“下次大型祭典,或者重要的贵客来访时,” 神子将绣球在指尖转动,“让荧负责一部分前厅的引导或奉茶。不必特别说明,只需让她在那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看,这就是我们鸣神大社,连来自远方的、曾经桀骜不驯的旅者,也能教导得如此符合神道礼仪,温顺虔敬。”

她看向窗外,目光似乎已穿透建筑,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低眉顺目的金色身影。

“反差,永远是最吸引人的戏码。曾经的‘勇者’沦为最恭顺的巫女,异乡的辉光被纳入稻妻的神道秩序……这本身,不就是鸣神大社威仪与包容的最好证明么?” 神子的笑容加深,那是一种将人的命运与特质也视为可陈列、可观赏、可利用的“资源”的从容,“好好‘使用’她,阿幸。让她成为我们神社……一道独特而美丽的风景线。”

阿幸垂下眼帘,应道:“是,我明白了。”

于是,荧的“职责”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依然做着最基础的清扫杂务,但在某些特定场合,会被要求穿上最新浆洗过的、毫无皱褶的巫女服,以最无可挑剔的仪态,出现在访客的视线中心。她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后摆上博古架的瓷器,沉默地展示着鸣神大社的“教化之功”。而她,只是更深的垂下头颅,将每一次被注视、被询问,都当作新的、必须完美完成的“课业”。那头金发在神社幽暗的殿内或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温顺而冰冷的光泽,成为这幅驯服图景中最醒目、也最令人唏嘘的注脚。

日子在洒扫、祈祝与日渐规律的采购中如流水般逝去。荧与其他巫女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面,似乎被日常的微波舔舐得薄了一些。一同清扫漫长的参道时,鹿野奈奈会偶尔哼起最近流行的祭礼歌谣片段,哼到忘词处,旁边的圆脸巫女会咯咯笑着接上。荧依旧沉默地挥动扫帚,将堆积的樱花瓣拢成整齐的小堆,但有一次,当奈奈故意将一句古老的祝词错念成滑稽的谐音时,荧的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一个被迅速压制的、近乎笑意的反应。奈奈敏锐地捕捉到了,冲她眨眨眼,却没有说破。这种无声的默契,成了她们之间新的、微妙的纽带。

然而,这份稀薄的融洽,丝毫未能动摇荧骨子里的定位。一次晚课后的小憩,巫女们围坐在火钵边,分享着一碟阿幸带来的、来自清籁岛的稀有海藻煎饼。荧照例跪坐在最外侧,小口咀嚼着分到的那一小块。当圆脸巫女兴高采烈地讲述家乡夏祭的趣事,手臂挥舞时不慎碰翻了手边的茶杯,温水溅到荧的袖口时,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荧已经迅速放下煎饼,转向对方,毫不犹豫地俯身,额头几乎触到地面:“请您不必在意,是我坐得太近了。”

圆脸巫女满脸通红,连连摆手:“不不不!是我不小心!荧你快起来!” 荧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片沉静的恭顺,甚至主动用自己干净的袖口内衬去擦拭对方榻榻米上的水渍。她的“服从”与“讨好”,已然成为呼吸般自然的本能,让偶尔想要将她视作“同伴”的其他人,在轻松之余,总是不期然被一丝沉重的钝感击中。

下山采购的频率渐渐固定。荧跟随阿幸或奈奈出现在稻妻城町街的身影,从新奇景观逐渐变成了一道人们习以为常、却又总是忍不住侧目的风景线。她的金发与巫女服的反差,她一丝不苟到近乎僵硬的礼仪,在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市中,如同一幅活着的浮世绘,美丽,却带着隔世的疏离。

在「九十九物」挑选新的奉书纸时,店主是个见识广博的老者,他捋着胡须,对阿幸感叹:“这位巫女大人,每次见都如初见时般恭谨守礼,真是难得。八重宫司大人调理有方啊。” 他的目光掠过荧低垂的眼帘和规矩交叠的双手,那双手曾经或许握剑,如今却只适合执笔与奉茶。

孩童们则单纯得多。一次在杂货铺前,一个胆大的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到荧面前,仰着头,毫不掩饰好奇:“巫女姐姐,你的头发是太阳的颜色吗?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 荧停下脚步,微微屈膝,将自己降到与孩子视线平齐的高度——这个细微的体贴动作自然得仿佛训练过千百遍,然后才用那种平板的、教导式的温和语气回答:“这是与生俱来的发色。无论何种颜色,对神明的敬意并无不同。” 孩子的母亲慌忙跑来道歉拉走孩子,荧只是起身,向着妇人微微颔首,便继续跟随阿幸前行。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那影子也显得格外规整。

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交织。那是一个寻常的采购日,荧正抱着新购的、用于擦拭神器的柔软奉书布,走在返回天守阁方向的道路上。迎面,一队服饰鲜明、仪仗肃穆的海祇岛使者正缓步而来,簇拥着中间那位蓝发粉裙、气质静谧高华的少女——珊瑚宫心海。和解协议后,她作为海祇岛现人神巫女与实质领袖,访问稻妻城已非罕事。

两队人马车在狭窄的街角不期而遇。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阿幸不动声色地侧前半步,将荧稍稍挡在身后,向心海一行人躬身致意。心海的目光却越过了阿幸,精准地落在了她身后那个低垂着头、怀抱布匹的金发巫女身上。

荧感觉到了那目光。她缓缓抬起眼,与心海四目相对。没有惊愕,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明显的波动。心海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如电光,随即被深海的平静覆盖。她停下脚步。

“这位是……” 心海的声音依旧温柔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阿幸平静地介绍:“这位是鸣神大社的见习巫女,荧。荧,这位是海祇岛的珊瑚宫心海大人。”

荧依言上前,将怀中的布匹小心放在脚边,然后以最标准的礼仪,向着心海深深伏下身,白色足袋与绯袴在石板地上铺开完美的扇形,那头金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拜见珊瑚宫大人。” 她的声音透过俯低的姿态传来,平稳,恭顺,听不出一丝异样。

心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完全符合稻妻最高规格礼仪的伏拜身影,记忆中那个在战场上眼神锐利、在海边与自己并肩商讨战略的旅行者身影,恍惚间与此刻重叠,又迅速撕裂。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请起。无需多礼。”

荧依言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心海裙摆边缘精致的海浪纹样上,不再直视。

短暂的沉默。街市的人声仿佛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心海的目光细细描摹过荧身上每一寸服帖的巫女服,她束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她毫无表情却异常柔顺的侧脸。最终,心海轻声开口,话语像是对阿幸说,又像是仅仅说给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听:

“看来……荧巫女在鸣神大社适应得很好。仪态端方,令人赞叹。”

荧微微躬身:“承蒙宫司大人教诲,与神社各位前辈关照。如今方知秩序与安然之可贵。”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发自肺腑。心海却从那份“自然”之下,听出了一种被彻底规训后的空洞回响。她看见荧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星辰与冒险热情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在对上自己视线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一个短暂到虚幻的、近乎理解与告别的弧度。那弧度里或许有一闪而逝的、对碧波万顷与珊瑚宫殿的怀念,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寂,以及对“当初选择”的某种疲惫的接纳。

荧似乎用这个微不可查的眼神在说:我明白。那是必要的。如今,就这样吧。

心海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维持着脸上无可挑剔的、属于政治家的温雅微笑,点了点头:“如此便好。愿海祇岛与鸣神岛的和平,能滋养每一位子民。” 这句话,官样而意味深长。

“谨遵大人吉言。” 荧再次躬身,然后退后一步,重新抱起地上的奉书布,站回阿幸身后半步的位置,重新变回那个沉默的、背景般的巫女。

心海不再多言,向阿幸颔首示意,便带着使者队伍继续前行。擦肩而过时,海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与稻妻樱花截然不同的、属于海洋与珍珠的湿润气息。

直到心海一行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阿幸才淡淡道:“走吧。”

荧低声应:“是。”

她抱着布匹,跟在阿幸身后,脚步没有丝毫紊乱。方才那短暂的相遇,那一眼之间流动的复杂心绪,仿佛只是洒扫时拂过的一片落叶,被轻轻扫去,未在神社规整的砂地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彻底将自己嵌入了“鸣神大社见习巫女”这个身份,连与过去的连接,也在一次恭敬的伏拜与一个了然的细微表情中,完成了最后的割舍与确认。稻妻城的阳光照耀着她金色的头发,那光芒依旧耀眼,却不再指向远方的天空或海洋,只温顺地照亮她脚下这条返回神社的、再无岔路的石板小径。

时光的涓流,似乎真的能带走某些坚硬的隔阂。荧那过于完美、以至于显得冰冷的“服从”,在日复一日的共同洒扫、祭典筹备、乃至深夜偶尔分享一碗热腾腾的夜宵茶泡饭时,渐渐被其他巫女视为她性格中一种近乎“笨拙”的特质,而非纯粹的隔阂。鹿野奈奈有时会故意将比较轻松的活计分给荧,并伴以“这个你做得最整齐啦”之类的、不算亲昵却自然的理由。圆脸巫女(后来荧知道她叫小春)会在练习神乐舞转圈头晕目眩时,下意识抓住荧的袖子稳住身体,而荧除了立刻给予支撑,还会用她那种平板却认真的语气提醒:“重心稍向前,会平稳些。”

变化是细微的。荧依然会在任何可能的“失误”(哪怕只是旁人的失误波及到她)时,立刻伏身请罪,但阿幸或奈奈一句“好了,没事了”就能让她起身的速度比以往快上那么一点。一起喝茶时,她依然是最安静的那个,但偶尔,当小春讲起某个参拜者闹的笑话时,荧的唇角会浮现出一抹极淡、却不再转瞬即逝的柔和弧度,甚至,有一次,她极轻地应和了一声“嗯,确实有趣”。声音很轻,却让正在喝茶的奈奈惊讶地抬了抬眼,随即对她露出一个更明朗的笑容。

她开始记住一些巫女们喜欢的点心口味,在采购时,若阿幸允许,她会默默地将某人提起过的“三彩团子”或“日落鲷鱼烧”记在心里,下次路过那家店时,会停下脚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领队的阿幸或奈奈。当被允许购买一些作为大家的慰劳品时,她会仔细地按照记忆中的喜好进行分配。这些举动沉默而自然,不带有讨好的刻意,更像是一种融入群体后生出的、细微的体贴。那头金发在巫女们深色的发丛中依然显眼,但当她低头为晚归的同伴留一盏门廊的灯,或是默默接过对方手中沉重的祭器时,那抹金色似乎也染上了些许属于此地的、温暖的烟火气。

一个微雨的午后,珊瑚宫心海依约前来鸣神大社进行正式礼仪性拜访。 会谈在专门的客殿进行,气氛庄重。荧作为近期“表现良好”且仪态出众的见习巫女之一,被指派在会谈间隙负责更换茶水和茶点。她端着黑漆托盘,上面放着新沏的玉露茶和几碟精致的和果子,拉开门,安静地步入。

殿内只有心海一人,正临窗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打湿的紫阳花。八重神子因临时有些事务稍离片刻。听到响动,心海回过身。

四目再次相对。这一次,没有街市的喧嚣与旁人,只有雨声潺潺,茶香袅袅。

荧的动作没有丝毫滞涩。她将托盘放在茶桌上,然后以无可挑剔的姿势跪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更换茶具。动作轻巧熟练,瓷器相碰的声音几不可闻。

“荧。” 心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雨天的宁静,也怕惊扰了什么别的东西。

荧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将新茶注入洁白的瓷杯。“是,珊瑚宫大人。请您用茶。” 她将茶杯双手奉上。

心海没有接,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曾经闪耀着不屈光芒的眼睛,如今沉静如古井。“在这里,过得……真的可以吗?” 问题问得有些突兀,甚至逾越了此刻的身份与场合。这不像珊瑚宫大人会问的问题,更像那个曾经在军营帐中,会关心同伴是否疲惫的“心海”。

荧缓缓将茶杯放在心海面前的案几上,然后端正跪坐好,双手置于膝上,这才抬起眼。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心海脸上,没有逃避,也没有激动。

“劳您挂心。” 她的声音平稳,却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人性化的温度,“鸣神大社秩序井然,神子大人与各位前辈待我宽和。每日洒扫祈福,学习礼仪,内心……很安定。”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过去之事,如海上风云,变幻难测。您当时的选择……我后来渐渐明白,那并非背叛,而是……在更大浪潮前的不得已。为了更多人能看见和平的晨曦,有些代价,必须付出。” 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历经冲刷后的、近乎认命的透彻理解。她理解了心海作为领袖的艰难,也接受了自己成为“代价”之一的现实。

心海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荧的理解,比任何怨恨或指责都更让她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她看到荧说完后,极其自然地微微偏头,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帘,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往昔最后的告别:“海祇岛的星光,很美。但这里的樱花雨,也有其安宁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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