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但很快，我就連死胎跟臍帶都分不出來了。臍帶斷面流出大量的血，遇到空氣之後就會氧化，和本就一塌糊塗的羊水、胎衣、產道撕裂的出血等等，還有尚未脫離母體的另一端臍帶，全部糅雜在一起成為一團皮膚、血管、肉塊和骨頭的混合體。與其說是分娩，那般血肉模糊又缺乏生機的景象，混合填滿整個房間的腥臭味道，倒不如說是在收屍才對。

至於面對這令人忍不住乾嘔的景象，有如魂飛魄散似地呆滯不動的良秀女士——卻是太不可思議了。剛才還彷彿親身到地獄走了一遭、受遍苦刑的良秀女士，現在在她汗水淋漓的臉上，卻散溢出了明銳的精光。精光從眼睛——不只眼睛，全身儀態，眼耳鼻舌身意，她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驟然大變，散發出一股極其持重的威嚴，挺立而抖擻，銳不可當。

就連乾澀破皮的嘴唇，都好像擦上了K公司的特效藥，轉瞬變得健康又潤澤。嘴巴張開適度的大小，穩穩當當運氣入肺；當氣息從那張嘴再吐出的時候，音質暗沉的女聲盡顯威嚴，宏亮到像是能貫穿整棟建築的鑼鼓喧囂，敲得我的心髒都要漏跳一拍。

「拿筆來！」她這樣咆哮道。

那個時候的良秀女士，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人。更像是蜘蛛，一頭尺寸超過於人類的巨大蜘蛛⋯⋯外骨骼是深紫色的，盤踞在天花板上，張著百來隻繡滿黑斑的眼睛，眼睛有大有小，每一隻眼睛都在評判身邊任何活物是否適合當餌料。她剛失去了她的孩子。她需要新的「材料」。

「拿筆來！」她又吼了一聲，這聲把我腦袋裡的雜念轟了出去，我逃也似地往外跑，飛奔到最靠近的、放有文具的地方，手忙腳亂地揀了幾支鉛筆和紙張，返回那間蜘蛛之巢。

但沒想到，劈頭蓋臉，還是一頓罵：「撮鳥，聽不懂話？拿[[rb: 我的 > ．．]]筆來！」

這下我才悟了，她要的是她的刀！

我急著把大太刀捧供給她，卻忘了她的雙手其實還正被束縛著。果不其然，這點也挨了罵：

「解開我的手！」

我面露為難，因為解不解開，要看食指使者的意思才對。可她才不管這些，繼續衝著我大罵：

「荔奴，不解開，要我怎麼畫圖！解開，馬上！」

迫於那眼神，我把兩隻綁帶都解開了。解開第一瞬間她就拾起了刀，用刀尖勾住我的後領子，隔著太刀把我勾出她的正前方，回身一顧，原來是我擋住了她看鏡子了。然後刀尖又拽著我，開刃的刀鋒離我脆弱的脖子只有毫米之差，要我去把死胎從男人那裡抱過來。我雙手捧住滑溜溜的死肉，

「舉高一點！」我照做。

她又喊：「往上吊！」用「吊」這個字眼讓我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她要我把這個東西懸掛去哪裡，怎麼懸掛起來？周邊可都不像是有掛勾⋯⋯

思考的時間又讓她失去耐性了。「抓著臍帶，吊起來！」

於是我哆嗦的手握住臍帶被剪開的斷面，就像她所要求的那樣，高高舉起過頭。直到手臂也打直了。

死胎可能是沒有了代謝，重量比想像中更輕，臍帶還能夠支撐住。當我把臍帶斷面這端一扯，前面繞頸四圈的部分像打了結一樣順妥收緊了，當真就靠臍帶把胎體給像擺錘那樣吊在半空中，左搖右晃。死胎這番纏繞白色絲線的模樣，就像被蛛絲吊著的食繭。

她不說可以了，我不敢放手。本來是這樣想，但過了一段還算久的時間，我突然發現她的下體一陣蠕動，好像正還要把什麼東西給往外排，可是她自己卻毫無反應。

「請稍等一等，胎盤——」

我想起了那應該是什麼，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一手拉臍帶、一手往洞裡探進半個手掌，想辦法幫她扯出來。藉殘餘的羊水和血液的潤滑，臍帶輕輕一扯，胎盤一樣也是順利地就滑出產道。

胎盤簡直就是用血塊組成的，血塊翻開全是血和其他說不出名字的黏滑體液，填滿胎盤上的孔洞。

「餓了⋯⋯哈，我需要食物⋯⋯」

這隻母蛛的子宮，現在是真的徹底空蕩蕩，什麼也沒有了。更何況，產了一胎死卵，空虛的蛛腹亟需養分來填補。她伸出螯肢搶我手裡的胎盤，我沒反應過來，胎盤因其軟韌的組織體當場被撕成兩半，每一半都是正好入口的大小，她把那團血肉囫圇送進嘴中，咀嚼的動作野蠻得殘餘的血液從她嘴中噴出，濺到我臉上，她的胸口上，以及吃得她下巴也全都是血污。我感覺得到她還沒吃飽，不知怎地，竟主動地——欣然地——把另一半胎盤也交出去了。

兩手空空待她進食的期間，我又抱起了那胎死嬰。突然地，我閃過了一則靈感，低頭確認了一下，然後把孩子放回她身邊，跟她說：

「您、您看，是個女孩子呢。」

「嗯，很美⋯⋯就說了，女孩兒比較美麗，果然還得是女孩。啊⋯⋯太美妙了，真是太美了。這正是我要的！」

恍惚間，我看見她的臉熊熊地燃燒起來，燒得肉爛骨焦，燒化出一張新的、醜陋至極的面孔，餓鬼修羅的青面獠牙。

我鼓起勇氣回望這一切瘋狂場面的始作俑者。出乎意料，既沒有得逞的獰笑，也不是被良秀女士發狂行為嚇破膽的畏懼，更不是普遍能從食指成員臉上見到，缺乏自我而麻木於指令的冷臉。

那個男人眼睛瞇成兩束細線，嘴角微微上揚，笑得和煦如冬陽普照，像是也深深地發自內心，心滿意足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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