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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死腹中」,第9小节

小说: 2026-01-11 14:57 5hhhhh 5200 ℃

那次談話過後,良秀女士不再出門取材,她似乎對男人一定會為她帶來合意的材料、有了合意的材料就一定能完成任務,這樣的發展深信不疑。

我難得過上了幾天的繭居生活,和她一起待在表叔家裡混日子,她畫畫(是正常的紙筆作畫,不練習刀法反而畫起畫來),我唸書。不得不出門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來了,這很現實,因為即使我自詡略懂廚藝,醃酸梅這種寶貴物資,吃完了就是吃完了!就怕她等下向我要酸梅配早餐拿不出來,也不管進口商行早上有沒有開,我拎起錢包趕快要跑一趟碰碰運氣,出門正好和表叔迎面對撞。

我問他怎麼回事。「我也是老糊塗了,出門忘記帶眼鏡。」

果然表叔的眼鏡孤零零落在桌上。我替他拿了過來,倒沒想到他反手也遞了東西給我。這是兩碗⋯⋯湯?

「良秀不是搞了幾罐酸梅塞在協會的冰箱嗎。罐子打開雜菌就進去了,再放著不管怕是要發霉,分部長心血來潮秀了一番在S巢學的手藝,做成這個叫做[[rb: 梅實茶 > 매실차]]的玩意。正好我要折回來拿眼鏡,他記得你和良秀都愛吃酸,給你們打了一人一碗,要我順便送來啦。」

分部長說這什麼話啊,買罐裝酸梅花的可是我的錢,怕壞掉大不了讓表叔整罐扛回來就好,居然拿我的東西去請客⋯⋯好歹確實解了燃眉之急,聽沙發那兒的動靜,良秀女士馬上就要醒來了。

果然再次送走表叔之後,聽到的下一句話是:「梅.來。」把飲料呈貢給她,她狐疑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承認家裡酸梅吃完了,又把表叔供出來,說幸好表叔拿回來了替代品。她從我手上接過小勺子,代表這事饒過我了。

S巢的飲食應該也屬於她比較習慣的一類,小小一碗很快喝光了。我先去廚房熱了早餐端給她,接著才入座享用自己的那一份,一顆一顆咬開酸梅的表皮,用門齒刮下梅肉,直到粗糙的果核表面再沒有一絲果肉,才吐出來,再轉往下一顆進攻。就在碗中的梅子只剩一顆,這顆酸梅一咬竟然塌了下去——這顆酸梅是空心的,取代裏頭本該是果核的位置,一張小紙條收卷在裡面!

我把紙條吐出。還沒來得及打開看內容呢,紙條光憑外表就讓良秀女士臉色一變,搖搖晃晃站起來,一站起來就拉我的領子往廁所拽,踹我一腳讓我臉面對著撲倒到馬桶上面。這還不夠,一隻手掌狠狠按著後頸不讓我抬起。

又哪裡惹她不高興了。沒反省出個名堂,只聽見她怒吼:「立.吐!立刻催吐!」

再遲鈍我也明白了,飲料有問題!

得益於家庭因素,我知道充電接口積灰要怎樣養護⋯⋯要怎麼讓一個有血有肉的消化系統主動吐出胃裡的東西,我卻是毫無經驗哇!

「要怎麼做⋯⋯雙手握拳放在胃的高度用力壓?」

「嘖。」

她踩了我的手肘一腳逼我挪開,吃痛讓我眼中帶淚視野糊成一團,只感到冷冰冰的手掌貼上我的下巴,然後兩根堅硬的東西頂開我的門齒,伸入到最深處,一點也不憐惜用力摳挖。馬上便覺得胃裡翻江倒海,酸水湧上,抱著馬桶我就這樣「哇」地吐出來,吐得昏天黑地一塌糊塗,耳咽一直發出轟隆隆的響聲。

嘔出最後一口酸水。忍著滿嘴討人厭的酸味,我抹抹眼睛,發覺視線還是一樣渙散。並不是眼淚的問題,催吐效果有限,擋不住已經吸收的藥效發作。那麼比我早喝下飲料的良秀女士,豈不是⋯⋯

手腳就像被抽走筋骨,很快軟趴趴沒有了力氣。只能倒在地板上,明明意識清楚得很,渾身上下卻沒有一個細胞聽從指揮,我連眼皮都控制不了。我努力從成堆色塊之中辨識出人影,良秀女士體質比我更好,但終究也撐不住藥效,她似乎強撐著轉了個身,用肩膀代替肚子撞向牆壁——我看不清楚——用背靠牆壁的方式緩慢滑坐在地。

良秀女士——良秀女士?我試著呼喚她,喉嚨卻連半個完整的音節也發不出來。在我徒勞的注視底下,她的頭一歪,帶動軀幹往靠近我所在的這一側逐漸傾斜,再斜,又斜,直至徹底臥倒;我感覺雙腿一沉,軀幹最後大概是壓在了我的小腿上面,胸骨靠著脛骨,肚子正好卡入膝窩。儘管輕微,五秒一次的推擠力道確實存在,她還在呼吸,看來不是要命的毒藥,這是唯一的好消息。

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有動靜從門外來了。尚且看不見臉孔,但聲音非常好辨認,果不其然有分部長在列,他後面跟著的則是那名食指的男人。按我現在恢復的狀況,最多也只轉得動眼球,抬眉看一眼都費勁。

「這小子怎麼還有意識。藥量又沒給他少放。」分部長蹲下來,捏我的耳朵。

「沒關係,他的存在另有作用。還是說,您認為他會招致善後的困難?」

「倒是不會,他那表叔翻不出風浪,別弄死了就好。還是看看良秀吧,她才是客戶您委託的目標,不是嗎?」

聽到這裡,我似乎明白了,畢竟シ協會的業務不侷限於暗殺,也精通包括下毒、綁架在內的委託。堂堂シ協會分部長,居然順著外人的意,對從屬在他底下的收尾人下手,殺雞取卵,腐敗的程度嘆為觀止了!無恥之尤!真是個王八羔子——!

但話說回來,食指使者分明正指望著良秀女士執行指令,為他殺死扭曲,轉頭卻又動手陷害她。這樣的行為,不是相互矛盾嗎?

「她昏倒了嗎?」

「倒了。請放心,這是假裝不了的。」

「是因藥品影響而昏倒的嗎?」

「這還要問?顯然。」

「我不接受『顯然』的說法。請務必實際檢查。」

我想那個混帳心裡瞬間冒出想法應該和我一樣,食指一板一眼的作風也太誇張了吧。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陣:「從身體各處肌肉放鬆的模樣,可以排除別的因素,確實是中了藥而昏倒的。」

「很好。把他們轉移到準備好的地方吧。」

腿上的重量驟然減輕,良秀女士被其中一人抓著長髮撈起來,雙手背到後面,用繩索緊緊捆住軀幹和雙腿。在我模糊不清的視線中,這場面看起來就像蛛絲逮住了獵物一樣,愈收愈緊、愈收愈緊,直至獵物無可逃亡。

「她的刀呢?」

「一併帶走。她會用到的。」

啊,身為蜘蛛的良秀女士!您在自個兒的蛛網上自在忘形,只顧編織自己的網,沒想到角色易位,您也會落入別人的網裏成為獵物,又害得我得和您一同遇險。在當下時候,我是不由得埋怨起她的;但隨後發生的慘劇,讓我從此一生,只覺得良秀也無非是個可憐人而已。

他們取出девять協會標誌性的大箱子,把良秀女士連帶她的武器都拖進去;不曉得箱子從哪種管道弄來的,原來那裡面可以裝活物。而處理我就簡陋了,他們明知我意識清醒,也不捆綁、也不蒙上眼睛,一人推箱子,另一人把我扛在肩上就出發了,他們肯定事先打點好了一切,因此尤其有恃無恐。一路顛簸使我眼冒金星,前進的方向卻熟稔得要我閉上眼都可以背出,往日和表叔一起走過十數次,走到熟了的上班路。穿越熟悉的街道,在必然如此的轉角拐彎,絲線串連起一切都要回到這樁樓房。

還是沒有人把地板上的胎痕清掉。順著那道胎痕,往二樓登上,隊伍的行進停止在良秀女士以前入住的客房門前,掏鑰匙的聲音叮鈴叮鈴,房門被打開了。

還沒來得及窺探裡面,待分部長那奸詐的杭子做完這一動,鳥盡弓藏的時間到了,他的委託人頓時翻了態度:「委託結束了。敬請離開罷。」這大概是第二次,至少我在場的時候是第二次,シ協會南部分部最大的頭頭,在自己分部的房產裡被人轟出門外。或許食指事先給了他甜頭,這次他走得乾脆,連帶扛著我就要離開——不料那男人又有了意見,指頭比劃在我臉上:「這位留給我。」於是我被放下來。

腳尖接觸到地板,可能是藥效退了不少,我感覺扶著牆的話勉強能站。走路就辦不到了,不相信肌肉傳來「辦不到」訊號的後果就是以臉觸地慘烈撲倒,膝蓋彎不起來的緣故衝擊力沒得到半點緩衝,好在感覺神經遲鈍的身體似乎也不怎麼怕痛。男人見狀,靠近過來有意要攙扶我,我自然是不肯的,寧願靠自己的力量,攀著牆也要爬起來。我的姿勢因為肌肉處在半分麻痺的狀態,連我自己都覺得有夠可笑;男人卻只是面不改色注視著,甚至在我終於恢復靠牆站姿的時候,閃過了近似嘉許的神色。他說:

「良秀倒是收了個有趣的徒弟。她一向眼高於頂,果然連收徒,都得是跟她一樣倔強的性子才入得了法眼。也該當如此,否則誰人受得了這樣的師傅?」

聽到這裡,我才明白男人肯定誤會了,誤會大了。我雖然為了良秀女士忙前忙後,但可沒有向她學畫或學刀法,充其量也就是個助理,而且再精確點說,我的雇主是シ協會。於是我否認,喉嚨還不太順暢,所以是一字一字慢說的。「我不是她的徒弟。」

「原來如此。那就是老樣子了呢。從以前她在[[rb: 作畫 > 殺人]]的時候,就不喜歡被人盯著看,最終養成這番獨特的技藝,沒有人曉得是如何醞釀出來。看這幾日她總是把帶你在身邊,還以為她領悟了,畢竟那一身技藝找個傳人也不賴,殊不知空歡喜一場。看來,我鞠躬盡瘁為她準備的這場觀摩會,也依樣只她一人有福消受了。」

什麼觀摩會啊。我心中的警鐘對這個字眼有了反應,不斷敲響。「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說,狼狽的語調實在缺乏氣勢,「和您拜託『請住手吧!』肯定不會起效果的。但是,你既然把良秀女士當成座上賓的話,就不能用更有禮貌的方法邀請她嗎!」

「恕難遵從。您的提議等同在要我的命呢。」

我是徹底被搞糊塗了。難怪傳聞都說跟食指打交道,要先把自己的邏輯拿去餵狗。別說指令本身像用亂數字符表拼湊出來的無異議字串,成員也是各個腦袋顛三倒四,隨便講一句話就扯上「要命」了。

短暫的對峙——或許有兩個選擇,我不明白這男人策畫了綁架是要對我們做什麼,但自從他得知我並非「徒弟」的身份,對於我是否參與,似乎就抱持無所謂的態度了,就算我馬上轉身一蹶一拐用像蝸牛一樣的速度離開,他也不會追究。反過來說,即使留下,他大概也不會對我做什麼。而另一個考量,即使我成功脫逃,也無處可去搬救兵,膽敢觸動シ協會分部長和食指代行者眉頭的大人物,我一位都不認識。於是,問題很簡單,端看我是否要拋下良秀女士遠走高飛。

⋯⋯我做不出那麼無情無義的事情。於是,往前踏了一步(並且又差點跌倒)。

「勇氣可嘉。多一個觀眾也不賴,而且良秀應該沒少訓練你的口味,你會是個有品味的好觀眾。沒有人會拒絕好觀眾。」他把箱子推進房間內,然後指了一個角落,「而觀眾是不需要參與準備工作的。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吧。」

趁他解鎖箱子的期間,環視一回環境概況。門後的空間和我的印象裡變了不少,雜物幾乎全搬出去了,原本的床被撤走,改換一架高科技的電動病床杵在中央,電動元件上印著T公司的標誌。從床尾的方向對去,正對過去的那面牆開了扇大窗,及地長度的電動窗簾緊緊拉上,奇怪的是在窗簾之後,貼靠著牆壁擺著一件既寬大又扁平的設備,把窗簾微微撐起,按形狀,大概是液晶螢幕那樣的東西。

輸送箱打開,理所當然床鋪是屬於良秀女士的位置,由男人親手將她抱了上去,她依然沒有恢復意識,繩索解綁之後雙手雙腳都軟軟地垂落在床鋪的邊緣,又因為孕肚的重量自然而然翻向了右側躺姿。男人舉起剛褪下的繩子,像是忌憚良秀女士的實力,反手又把良秀女士的雙臂緊黏床鋪扶手捆了起來,小心避開腹部。那種彈力繩索是シ協會特製的配備,用上了Q公司的技術,就算高階收尾人也難以憑力氣自行掙脫。

我扶牆移動,窺探箱子裡剩餘的東西:良秀女士的大太刀,以及一件黑皮箱,裝了什麼東西不得而知。把哪個搶到手應該都是沒有意義的,但想到良秀女士相當寶貝她的刀,我便也覺得讓厭惡到極點的食指成員碰觸到她的刀是種玷汙,於是我選擇把刀取出來,抱在懷裡。無論如何,這樣一來我感到稍微安心了一點。

男人默許了我的動作,而相對地,皮箱就是屬於他的物品了。他取出皮箱,還沒有打開,突然向我徵詢:「助手小先生,您不覺得太暗了些嗎?開個燈吧。」這樣說的時候,語氣簡直沒有起伏。

我不做的話,他也會做的。於是我努力搆到電燈開關,「啪——啪啪——」幾道聲響伴隨光亮陸續射出,天花板上的燈座竟全都換成了軌道燈,幾道光線聚焦,交匯處無須多言,全都照在房間中央的良秀女士身上。軌道燈用的是鹵素燈泡,具有十分的熱度,打開一下子就讓室內溫度升高了不少,熱度引發汗水泌出額角。

「您認為這則構圖如何?花了我不少時間。很可惜的,我是個沒什麼藝術細胞的人,而要是安排得不夠妥當,我還怕良秀向我大鬧脾氣。」

我老實坦白,我也不明白她所謂的藝術,但把最重要的物件放在畫面最中央,又把視線往中間對準,總是不會出大錯的。這樣講完,似乎讓他感到心安些許,卻又格外拘謹地說了:「那麼看來,還得有請良秀大師親自評判了。」

聽到名字,良秀女士似乎有點反應了,睫毛顫動,隨之手指彈跳,但燃起的生理反應很快又寂靜下去了。

「啊!未免糊塗,良秀是個夜貓子,一直都不好起床的。沒點手段,她總是可以賴過整個早餐。」

良秀女士的賴床,我也算是受害者,當她賴起床來,我是真的一點方法也沒有,因為與其說她是貪戀睡眠的時間,不如說當她賴床,都是清醒著不想離開床舖。或許男人腦裡也想到了類似的過往,一句話說了有三次停頓下來,隨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左右搖著肩膀,不帶太多情緒地又說了:「倒是無法想像她若有了孩子,每日會有多勤快早起了。」

然後男人開始操作病床上,那件T公司的機械元件。奇異的光膜,像是由陽光穿射過三菱鏡散射出來紅、綠、藍和其他漂亮炫目的顏色,覆蓋上良秀女士。鑒於T公司的標誌在那裡,很然容易就能推斷出裝置正在運用與時間有關的奇點,作用是加速、減緩,或甚至倒流一個生命體的時間,類似的裝置在巢中一些會所或公共設施也能看見。但這又讓我眉頭皺起,因為違背我的經驗,良秀女士的呼吸依然是很穩定約五秒一個吸吐,毫無加速或減緩的跡象。既然如此,機器如此大動作地運轉,究竟在怎麼扭轉時間?

莫非⋯⋯在那張床上,廣義來說,能夠被稱為生命體的,其實有兩位——被竄改了時間的,竟然是胎兒啊!

那顆本就臨近成熟的果實,直接被催熟到了瓜熟蒂落的狀態。然後急於出世的胎兒,又強扯母親進入分娩的歷程,並沒有顧慮到母親的身體還沒做好準備,落後的進度恐怕有數天之差。

良秀女士是被宮縮喚醒的。「喚醒」是個過度柔和的用字,倘若第一輪還不夠有感覺,陣痛一輪一輪持續下去,管她在麻藥底下睡得多熟,總是要在某個時刻,比方說隔著衣服都看得見下腹劇烈一絞的時候,活活痛醒的。難忍的嗚咽從嘴裡流出,宮縮疼的她身軀反折,一張臉悠悠轉醒。

但她無論是因為才剛從昏迷中醒過來的緣故,又或者對「身處引入T公司奇點的裝置內」一事的無知,她似乎只把那當成普通,孕期末期例行的暫時性孕兆。

於是比起肚裏難免作動的孩子,膽敢有人下手綁架她的事情處理更為優先,尤其當罪魁禍首就在眼前咫尺。若非雙手被捆綁,男人脖子上或許都被按上十道足以扭斷脖子的掐痕了;在這等受制於人的情況下,饒是良秀女士也只能開口就是咒罵:「S.H.I.T.。我該質疑食指腐爛之透,連核心且僅有一道的運作規則,都能被當耳邊風。又或者原來誤會了,我彼時對著說話的是一頭聾耳的村牛。」

「我等之間並無誤會。『找來一位愛孩子勝過愛自己的母親』,妳所要求的取材,順從指令之意,已經全部就緒了。請看,這簾幕後所示的就是那位母親。」

隨著他那道手勢,電動窗簾拉開了。覆蓋掉原本窗戶的視野,那處立著的寬扁物體,赫然是一件巨大的全身鏡!鏡面乾乾淨淨,亮得發光,筆直反射對著它擺放的病床,和其上的一切。以良秀女士的角度,她從鏡中所見的,想必是一具足月的婦身映在鏡內,匯聚多道軌道燈照耀,將不止於那孕肚,就連苦於陣痛而滴落的汗水也忠實打上燈光,儼然就是展台上的展示品!頓時,她的臉色為疼痛以外的事物,變得更發煞白,雙顎震顫啞然失聲。

但事後回憶,若要我做個評斷,直到此刻,地獄的門扉也不過只是剛剛鬆開了門閘。男人下一句話的存在,才是一場地獄之旅發車的起點。

「良秀!」他用高昂而尖銳的聲音叫喚了一聲,高高在上像是長輩喊晚輩的名字。「妳看到了,這回素材便是這名母親。我將遵照妳的期望,奪去胎兒的生命,讓她露出極致悲苦的姿態來,供妳觀看。正如妳所說,這樣的母親在都市實屬難得,我也很難再找到第二位。機會只有一次,好好看清楚了!」

於是我明白,男人是萬分正經,把良秀在那日所口吐而出的瘋言瘋語,全都鑽研,鑽研到透了。我全身哆嗦,不僅是為他要把言談間提到殺嬰的事情付諸實行,還有食指那近乎盲目,只在文字之上追求正確,視倫理道德全為無物的教化。

「我並不習有妳那手奇異的刀法,只能借助外物了。認得這劑藥品嗎?這是氯化鉀,在流產手術中,常用來殺死胎兒。」

整件黑皮箱原來全是手術工具。一支針劑,針頭的長度粗估十公分有找,男人撩開良秀女士寬鬆的衣物,針頭在肚皮上游移,似乎在尋找落針處。如果,如果我有勇氣阻止,只要把那支針劑拍落,讓它損毀或浪費掉就好了——我的腳卻像再度中了麻藥那般,死黏在地上完全抬不起來。就連抱在手上的大太刀,也不由得鬆手摔在地上了。

良秀女士看到這光景,大概也嚇得快要失去理智了。要不然,先不論愛子心切,哀求的話語怎麼可能從良秀女士嘴裡吐出來,她又怎能編織出這樣一句邏輯完全不通順的話呢。

「住手!若你要殺我的孩子——就把那針藥水,注射到我的腦袋裡吧!讓她死去,和讓我死去,那結果都是一樣的。」

男人卻只是鐵石心腸地搖頭:「誠如你所知,我正在執行一道指令。」

於是長長的針頭探進滾圓的肚皮,在前進的過程一度似乎遇到了阻礙而停頓下來,不過很快又繼續深入,直到針尖的大半都沒入其中。陣痛令良秀女士疲憊不堪——她似乎終於意識到這股痛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宮縮——被男人按在胸口的情況下,也無力掙扎了。藥水推入,長得可怖的針頭退了出來,入針處只剩下一個細難可查的血點。但我知道,足以燎原的火種已經被種下,馬上要在良秀女士的腹內引發大火。

果不其然,良秀女士的下體開始湧出大量清澈的液體,把裙擺和床鋪都染濕,這是破水了。但她卻像已經感受不到身體上的疼痛那樣,只是悵然若失地垂著頭,任由羊水持續流出。

「此前她無時不刻都在跳動。她變得太安靜了⋯⋯不動了。」

我到現在還牢牢記得良秀女士那時候的神情。在察覺到針劑起效,逐漸奪走胎兒的生命跡象的時刻,她那彷彿被巨大魔障蒙了的雙眼,還有盈滿淚水的眼眶,還有不斷打顫乾裂脫皮的嘴唇、菸草染黃的牙齒,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沒有一樣不把深植心底的驚駭、哀痛和失去之後的悵然都描繪到臉上來。即使是被逐出巢流放郊區的犯人,又或者即將被禁忌獵人處死的暴民,都露不出比她更淒慘的神色。

數遍我跟隨在她身前身後,自以為再怎麼慘烈的死狀我都看遍了,這個時刻的我卻發現,那些害我晚上惡夢不止的一件件屍體、一張張面孔,我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一點都不。就像曾經滄海難為水,見識到原來這世上還存在更宏大的、更超越性的、更妙不可言的體感經驗,之前遊覽過的那些只稱得上「尚可」的通通都該掃進廢紙簍。若在見識到這則樣貌的時刻當下,有人提供我一則奇遇,讓我的人生閱歷從更高維度的層級,就此以一張白紙重新出發,我恐怕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吧;就算是現在,假如真有了這樣的機會,考慮再三之後,我大概還是會答應的。

我彷彿理解到世間一道真理,原來真正鑽心蝕骨的悲痛不必發生在將死之人身上。不!應該這樣說吧,將死之人因為明知死到臨頭,要嘛早已面相全崩、要嘛坦然赴死、要嘛滿心只想得再拼盡全力抓住一線生機。而良秀女士的樣貌呢?身軀無力苦、陣痛苦、產道大開苦,這些苦全都比不上盼望許久的孩子以一塊沒有實際活過的肉的形式,掉出產道來得苦啊!那般哀憐纏身,卻又不得不完成已無意義的分娩全程的一具肉體,當靈魂禁錮在肉身裡,就只有無止盡的苦永隨相伴。這樣一件苦痛一生永隨相伴、無處解脫的事實,使得我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屏閉起來了。

胎兒的頭推擠出來,接著肩膀從水平轉位成垂直,或許得幸於良秀女士的體質極其健朗,娩出死胎的過程快速又流暢,直到看到那雙小小的腳丫,我竟沒有感覺哪一刻時光是冗長的。

「還是個臍帶繞頸的胎兒。」

一塊青一塊紫,捧在男人掌中,死胎的皮膚顏色暗沉到幾乎是棕色的,缺氧已久的血肉才會呈現出這麼駭人的顏色。在肉眼都難以分辨的皮膚輪廓之中,十分突兀地,一條灰白色的軟管從死胎正中心的部位,像條緊實的絲線一樣地牽繫著,卻又像是不給胎兒活路,往上在頸部繞了脖子足足四圈半,臍帶本身也打著誇張密集的螺旋,把血液都阻塞在裡面。

良秀女士的視線追隨著死胎的去處不肯割捨,似乎只要保留著那一條破敗的臍帶,胎兒的離體和胎兒的死都只是片鏡花水月。然而男人若願意給她活路,那事情就不會發展成如今的模樣了,拉平臍帶一剪,這條脆弱的,由結締組織和血管組成的蜘蛛之絲,乾脆利落就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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