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

4.1 止损的艺术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对于苏婉来说，这七天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充满了嘈杂的人声、繁琐的表格和无数个需要签字的瞬间。而那个牵着她的手，带她一步步走出泥潭的人，是她年仅16岁的儿子。

交警大队的调解室里，空气浑浊，充满了汗味和烟味。

肇事司机——也是当晚车上唯一清醒但操作失误的驾驶员，此刻正低垂着头。他的家属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是一对衣着朴素的农村夫妇，手里捧着几叠皱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大妹子，我们家真的没钱了……车是借的，房子是租的，只有这一万八，求求你出具个谅解书吧，孩子不能坐太久的牢啊……”

苏婉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恨意和委屈交织。她想到了惨死的丈夫，想到了以后孤儿寡母的日子，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嘶吼，想要对方赔偿一切损失。

“妈，签字吧。” 林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

苏婉震惊地回头：“小予？那是你爸……”

林予把苏婉拉到门外，避开了那跪地痛哭的一家子。走廊里，只有夏日的蝉鸣在窗外聒噪，衬得室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妈，那个司机家里的情况我让人问过了。他在老家欠了一屁股债，名下没有任何可执行财产，就是个给工地拉活的。除了这条烂命，他赔不起任何东西。” 林予看着母亲，眼神里透着超出年龄的通透与决断： “如果我们坚持打官司、起诉、走流程，至少要耗上半年。这半年，你要一次次跑法院，一次次揭开伤疤，最后拿到的可能只是一张无法执行的‘白条’判决书。而且，只要官司拖着，姥姥姥爷就有理由介入，甚至会打着‘帮忙要赔偿’的旗号来搅混水。”

“我们现在要的是‘效率’，是彻底切断过去的麻烦，而不是所谓的‘公道’。” 林予从书包里拿出早就草拟好的协议书，指了指签字栏： “拿着这两万块现金，加上保险公司的交强险赔付，迅速结案。我们需要把精力腾出来，去处理那些真正属于我们的东西。”

苏婉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的愤懑慢慢平息。她发现，儿子说的每一个字，虽然听起来冷血，但都是在为她们母子的未来止损。

十分钟后，苏婉颤抖着手，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 那一刻，她仿佛签下的不是名字，而是对过去那种纠缠不清的人生的告别。

4.2 沉默的守护与依赖

处理完车祸赔偿，紧接着便是更加繁琐的遗产继承与账户变更。

在这几天里，林予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带着母亲穿梭在各个银行网点和办事大厅之间。

因为手里有父亲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以及最重要的——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林予凭借前世记忆和对父亲习惯的精准推演，几乎没有试错就解开了所有账户），资金的处理变得异常顺畅。

在银行的VIP室里，苏婉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真皮沙发上，神情自若地与银行经理交涉。面对那些复杂的金融条款和转账限额规定，他没有丝毫怯场，反而能精准地指出办理流程中的捷径。

“妈，这几张定期存单，不用去柜台销户，直接办理继承过户到你名下就行。” “这张卡里的理财产品今天到期，签字赎回，转存大额存单，锁定利率。”

苏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大堂经理倒的热茶。她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曾几何时，这些事都是林国强在管，或者对着她大吼大叫“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而现在，她的儿子，用并不宽厚的肩膀，替她撑起了一片天。她不需要懂那些复杂的条款，她只需要在儿子递过笔的时候，在那一个个画了圈的地方签字。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温水一样包裹了她。她开始习惯性地看向林予。 “小予，这个怎么填？” “小予，那个人问我要证件……” “小予，都听你的。”

短短几天，“听小予的”，成了苏婉新的生存法则。

至于那几本红色的房产证，林予并没有急着操作。 在帝都，房子就是最硬的通货。只要房本在苏婉手里，只要林予和苏婉住在这个酒店里不露面，姥姥姥爷就算把天翻过来，也动不了这几套房子分毫。相比于容易被挪用的现金，这反而是最稳定、最安全的资产。

在这几天里，姥姥姥爷的电话像轰炸一样打进来，甚至舅妈何婷婷也偷偷发来过短信试探。但林予直接拔掉了苏婉的手机卡，换了一张新号。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们是‘失踪人口’。”林予这样说道。

4.3 尘埃落定

第七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给这个临时的避风港镀上了一层暖色。

林予将最后一叠文件整理好，放进了那个黑色的旅行袋里。 一切都处理完了。 所有的现金流已经全部转移到了苏婉名下的新账户里，并且做了分散存储；房产证也被妥善收好。现在的她们，彻底掌握了生活的主动权。

“妈，吃饭吧。” 林予打开一份刚买回来的外卖，是苏婉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苏婉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她坐在床边，看着满桌的文件和那碗热粥，整个人透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与宁静。

“小予……”苏婉端起粥，手还有些微微颤抖，“这就……结束了吗？以后你姥姥他们……”

“没结束，但也差不多了。”林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语气轻松，“钱在我们口袋里，法律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以后他们再来闹，也只是无能狂怒。我们给，那是情分；不给，是本分。”

苏婉看着儿子，突然放下碗，伸手轻轻摸了摸林予的头。 少年的头发有些硬，扎手，却让她感到无比真实。

“儿子，妈觉得……你突然长大了。”苏婉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几天，要是没你，妈可能早就被那一家子人生吞活剥了。以前妈没主见，以后……妈都听你的。”

林予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真心的笑容。这笑容里带着少年的羞涩，也带着成年人的宽慰。 他把头在母亲掌心里蹭了蹭，像小时候一样。

“妈，我说过，以后有我呢。”

窗外，华灯初上，帝都的夜景繁华依旧。 在这个普通的商务酒店房间里，一对母子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迎来了重生后的第一个安稳觉。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医院里的那一大家子，正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断供”危机，暴跳如雷。但那，已经与林予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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